Chapter Text
求道之人死後登仙極樂。
俗家之人又該去往何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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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輩子都能見到一回黃泉路。
鄉里話本之間有一派特別熱愛撰述怪力亂神之事——畫皮，山魈，與虎共謀的倀鬼，形形色色，繪聲繪影，在俗家人不潛心習武、仙家人不求神問道的時候，能是茶餘飯後為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唐步在約莫五十還是六十歲的時候一度十分熱衷此道，那時他已位居唐家太上長老高位，武學毒技俱是精湛，暗器術也在登峰造極之巔，「天下第一人」的名號看似唾手可得，每日除了鑽研武學之外，最大的樂趣便是在茶樓飲酒聽書，在那強大且不按牌理出牌的華山道士出現在他生命之前，唐步早聽了滿耳朵牛鬼蛇神，可謂好不快活。
當然，這等快活之事在遇見那人——真正的「天下第一人」、梅花劍尊、他的道士大哥——之後便被唐步拋諸九霄雲外。
畢竟區區耳目之樂哪比得上跟道士大哥切磋琢磨、雲遊天下呢？
唐步意興闌珊地搔搔頭，拖沓著邁開步伐。
擅使的暗器們不見蹤影，從不離身的十二把飛刀也不知所蹤，唐步自從蹣跚學步以來從未有這樣毫無防備的時刻，不免感到新鮮，他壯膽似地拍拍硬邦邦的胸膛，乾淨的黑色領口空蕩蕩的。
桃紅色的髮帶在陣陣陰風中飄搖晃蕩。
又過了一陣子，可能是一刻鐘，可能是一個時辰，唐步終於走出一望無際的荒野，只見眼前是一幢鋪著濃紺色瓦片的平矮小房，如村野驛站般供應著簡易茶水，普通得不能更普通，放眼中原隨處可見。
腳下是紛亂的足印，眼前卻杳無人跡，關於此處何處，唐步心底有隱約的思量：不說別的，黃泉路的風景比他想的要寂寥許多，既無血紅的花海，也無青面獠牙的鬼怪，他一路踽踽獨行，零落著枯骨的岸邊溪水潺潺，大約只比被魔氣侵蝕的故土好上一點。
裝了碗茶水，唐步在沒那麼髒的蒲團坐下。
隸屬於五大世家，唐步自小吃穿用度都有講究，潤喉的茶水非峨眉山竹葉青不喝，自然培養出品茗的本事。在他看來，掌中這碗茶色澤寡淡，既無香氣可言，又早已涼透，可謂下下之品。
唐步凝視著澄澈的茶湯，平靜無波的水面映照出他乾淨無瑕的臉龐。即便前半生養尊處優慣了，飽經江湖歷練的後半生也不至於讓他連碗清湯寡水都難以入口，更何況是戰爭的那幾年間，淤泥血水都見得麻木了。
「……無聊。」
唐步揚手一揮，翻倒的茶水全灑落在地上，頃刻間陰風四起，驛站與茶亭均消失無蹤。
在此同時，一道陰陽莫辨的空靈嗓音響起。
——小友為何遲遲不飲？可是心中另有牽掛？
唐步的牽掛自然有的：魔教大戰結束了嗎？風雨飄搖的唐家是否還能東山再起？道士大哥有好好照顧自己嗎？一個人是否會孤單寂寞？受傷的時候有沒有減少飲酒？有好好包扎傷口嗎？
還有……還在為自己的死去難過嗎？
瞳孔裡盈滿了自己、那張滿佈恐慌的英俊臉龐還歷歷在目，這是唐步僅存的唯一，他不想輕易忘記這樣的美景：「我等人。」
——久滯輪迴恐損三魂七魄，小友所候之人姓名生辰幾何？且報來，老朽且為你一觀。
「僅知道號，俗名生辰俱未知，其乃世上第一人，尚須久候，不煩前輩掛心。」
——小友可知，修道圓滿者不入輪迴？汝心之所繫，恐終不得相見。
修道圓滿者⋯⋯道士大哥就算本質上是個輕浮的劍客，半點沒有道士風範，也還是修道之人，因此……陽壽圓滿後也是會羽化登仙的吧？
唐步拍拍衣襬，在泥巴地上一屁股坐下，居然有點耍賴皮的意思，「無妨，我願意等，遍尋不著總好過前塵盡忘。」
那空靈的聲音沉寂半晌，隨後又幽幽響起。
——念汝亦是情種⋯⋯小友可願以汝一魄相易，得還陽入世之機？
——然限期三載，過期不返，則魂飛魄散；自此轉世輪迴，生生世世皆成癡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