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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整個華山派青明最熟悉的地方,這輩子當然是白梅館,但要是把上輩子也算進來,就該是祖師殿了。倒不是出於什麼讓人肅然起敬的原因,純粹是青問時常罰他的緣故。
偷懶也罰,飲酒也罰,毆打同門也罰,沒整理房間也罰,私自溜下山門也罰,若不是罰打掃祖師殿,就是罰在祖師殿抄寫道德經,罰完了再到青問的屋裡去聽他嘮叨,什麼求道靜心、操之在己,時至今日都還會在青明惡夢裡出現。
想起尚且年輕的青問指著他鼻子臭罵的場景,青明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見狀,唐步替他攏緊了衣領,「暮春三月,分明已過了倒春寒的時日⋯⋯道士大哥當心著涼。」
「無事,只是掌門師兄又在說我壞話。」
「?」
「啊,當真無事。」
祖師殿隱沒在山間深處,前方是長長一道青石板階,相比平時喧鬧的門派顯得遺世獨立。殿外種植著幾株蒼勁的古松,枝影歪斜,不太修剪的樣子,偶有山風吹過,便沙沙地響。
推門而入,只見殿中如今燈火通明,隱約散著股沉靜暗香,教人心凝神靜。香火繚繞間,只見大殿正中供俸著元始天尊金身,兩側則逐一陳列歷代掌門牌位。
長明燈一路悠悠地亮。
在歷代掌門牌位前站定,青明神色莊重地行了個禮。
「⋯⋯師父,掌門師兄。晚輩青明,百年後又來打擾你們安寧了。」
「百年前華山派將我養育成人,於是我也成了華山的道人,這點師父師兄都清楚,但是說來慚愧,一直到在那場戰爭裡失去大家之前,我都沒想過華山於我而言究竟代表什麼。現在是一百年之後,我因為⋯⋯啊算了,反正發生了很多事,掌門師兄你有空再跟師父說說。」
「總之,晚輩青明如今是大華山派二十三代弟子,時至今日,方知師父師兄當初如何待我,過去不甚恭敬,先向師父師兄道歉。」
「現今的華山遠比不上當初風光,晚輩還在努力,有朝一日定讓華山派重獲英名,屆時會再來向師父師兄邀功。今日貿然到訪,是有一事要稟報。」
青明抬頭望向滿殿先輩靈位,將唐步一拉到身邊。
「他是唐步,就是你們也認識的『暗尊』,從前為我唯一摯友,如今是我心悅之人,亦是我此生唯一道侶。晚輩前後兩世皆無父無母,唯有華山待我如親生骨肉,今天帶他來見過師父師兄,就當作是見過父母了。」
語畢,又是一拜。 幼時入山懵懵懂懂間便拜過師門,接過與名字並無二致的道號時又稀裡糊塗地拜過天地,升為長老時又不甘不願地拜過道家眾仙長,青明可是拜拜的一把好手了,卻從未有一刻像此時這樣心口跳得厲害。
忽有清風微微吹動燭火,燈影搖曳起來。青明怕是這些迂腐長輩們不滿意,又道,「我知道道人須守清規,可反正過去時常破戒,也不見有什麼問題。反正我今生就是非他不可,你們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唐步:「⋯⋯」
他也深深一拜,道,「冒昧以師父、師兄稱呼諸位仙長,晚輩乃四川唐家太上長老唐步,與道士大哥一般,機緣巧合來到此生。早在百年前晚輩便對大華山派梅花劍尊傾慕不已,然時正戰亂,又念及道家清規,始終不敢踰矩,」
「不同於道士大哥,晚輩此生乃是苟且求來,僅只三載,不日期滿將重入輪迴。晚輩此生碌碌無為,惟有對道士大哥一片赤誠之心,大哥於我亦是前世今生只一人的道侶,從前往後,再無他求。」
理了理衣襟袖口,兩人又是拜了再拜,才攜手離開。
❀ ❀ ❀
離開山門,一路上雨雪霏霏。
「道士大哥與青問道人之間,感情應該很好吧?」
「要這麼說也是可以吧?掌門師兄人不錯,就是話很多。」
「大哥之前老是抱怨的嘮叨鬼難道就是他嗎?」
「是啊,沒騙你,掌門師兄真的超愛講話的。要是他在那邊吵著要說你,你斟酌回應就好。」
青明想想,又說,「你愛念的那些酸詩倒是可以跟他談談,掌門師兄這麼愛胡說八道,說不定又能悟出什麼大道理來⋯⋯不過也可能聽到跟我有關就沒興趣了也不一定。」
唐步把紙傘往他那處傾了點,「青問道人想必對道士大哥感到十分驕傲吧。」
「現在可能只剩下對師弟是斷袖的震驚而已,改天怕是又要來吵我了。」
再十餘里步便要到唐家小院,青明腳下不由得越來越慢,最後索性停了下來。
「真不願與你分別。倘若期滿不歸,會有什麼懲罰嗎?」
「先不提是否真能如此,可我當初以一魄與鬼神相易,倘若從此失了此魄,怕是世世代代都要癡傻吧。」
「少一魄就少一魄,癡傻就癡傻啊,我不在意。」青明聳聳肩,「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是你不就好了嗎?」
「我不要,我在意啊!」
唐步無奈道。道士大哥真的懂人間情愛了嗎?誰會想在心悅之人面前做一個是非不分的愚人?
「大哥是道士可能不太清楚,但凡人是不願意一輩子做一個傻蛋的。而且缺魂少魄的,又怎麼與大哥浪跡天涯啊?」
說著說著,華陰竟就到了,兩人腳程還是快了不只一點。
許是冥冥中有鬼神助力,唐家這一支今日又要啟程回四川去,與唐步的三年限期正不謀而合。那方四喜已經來催,一口一個二公子的,聽得青明好生厭煩。
「大哥,我該走了。」
「這便要走了嗎?」
「都說好了的。」
青明抿著嘴,顧不得在村邊拉拉扯扯多引人注目,朝向唐步張開雙臂。
懷間一熱,唐步想著自己也大限將至,也不管儒教禮數了。平平都要死,誰又能過得比他更加幸福,兩次死去前都能窩在心悅之人懷裡呢?
四喜又在那頭叫著,緊催慢催,想來是萬事俱備,只差唐步一人。他許是個睜眼瞎,三年間竟瞧不出自家公子是個斷袖。
「真的該走了,是嗎?」
「嗯。」
「這輩子我還等你。」
「那大哥可有得等了。」
唐步笑笑,又說,「別輕易死了,否則要我投胎後上哪去尋?」
青明不答,只萬般珍重地看了唐步最後一眼,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裝在心裡,直到那人轉身,直到那人上了車駕為止。
正是暮春三月好時節,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一旁一雲遊道人走過,見滿城春色將衰,吟詩琅琅,似有所感。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纔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
「⋯⋯千萬和春住。」
——《和春住》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