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
按编号顺序排在最后一位的罪人,格里高尔,随意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座位。“那我就先走了。谢谢啦,经理兄。”
定期沟通至此告一段落,但丁感到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虽说巴士成员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剑拔弩张,且沟通的主题也无非是聊聊近况、了解的诉求(尽管公司能够受理的内容非常有限),偶尔调解调解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但一些久远的野蛮和残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导致但丁在面对罪人们时,依然下意识地提着一口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但丁十分庆幸最后一个沟通对象是格里高尔,因为他轻松随和的态度总能有效化解一天下来积累的紧张。
不同于对社交需求很高、或是经常寻求他人意见的罪人,格里高尔似乎更习惯独立消化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因此,有关于他自己的——虫化的右臂、与N公司的联系、过往的经历……这些话题永远排除在沟通的议题之外。在格里高尔被阴鸷的情绪笼罩的日子里,如果但丁看出他表情上的勉强,也感到难以指出,只有暗自好奇当自己为罪人们回溯时间时,是否也能挽救他们的肺。想到这里,但丁开口叫住正单手捣鼓烟盒的格里高尔,后者转过头来。
<可以多留一会儿吗?格里高尔,>
“哦,怎么?有事要我帮忙?”
<不,是关于你的……旧G公司的人格,我想和他也谈谈。可以吗?>
格里高尔挑起一边眉毛,啧啧道,“我们的心理咨询现在还要包括其他人格吗,经理兄,哇——那可真是要费不少功夫了。”
<倒也不是。只是最近观察到他有些……不同往常,所以想着不如趁此机会……>
“可以啊,反正你把他们叫过来战斗的时候,也没先问我们。”
但丁嘀嗒了两声,格里高尔连连摆手:“啊,不是那个意思!经理兄,先说好我没意见,真的。只是说……哎,因为他们并不是我,所以没有必要问我。是这个道理。”
但丁观察着格里高尔的表情,迟疑地点点头。格里高尔配合地走回来重新坐下,但丁操作了LCB-PDA终端,正准备抬头,身边的人“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窜起。
“经理长官!科长代理格里高尔,入队!已做好作战准备!”
洪亮的声音自上而下在狭小的房间炸开,但丁想如果此刻自己的耳朵还在原位,眉毛肯定也会紧紧皱起。
<格、格里高尔,抱歉,这次把你叫来不是为了战斗,>
眼前这位旧G公司的士兵似乎也反应过来,不过很快又绷直身子,抬高下巴目视前方,甚至没有环顾四周,狰狞的虫臂纹丝不动地举在额前。
“听从您的命令,经理长官!”
看着士兵严肃的体态,但丁也不得不重新端正坐姿。其有些没底地试着开口,<呃……稍、稍息?>
格里高尔闻声,将双臂背到身后,双脚岔开与肩同宽,依然站在原地。
<……请坐。>
但丁尴尬地补充,格里高尔迅速地找到椅子坐下。由于刚刚的情况,椅子被撞开了些,但是格里高尔并没有调整其位置,和但丁之间几乎隔了一米多远。这可不是理想的面谈距离。
<你可以放松一些,抱歉占用你的时间,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我的荣幸!经理长官,您请说。”
旧G公司士兵身份的格里高尔有两条虫臂,此刻垂在双腿两侧,利刃朝后,却很难削减外观所带来的攻击性。有一个钟表脑袋的优点便是可以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人。但丁任凭自己的视线停在它们上面,一边开口。
<你很久没有参加这边的战斗,突如其来的召唤会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回长官,不会!”
或许考虑到室内环境,士兵格里高尔放轻了声音,不过依然清亮有力。但丁猜想军队的习惯便是如此。他双目有神,一瞬不瞬地望着但丁,却没有与其对上视线。当然,但丁没有“眼睛”,这件事似乎无从谈起,不过其与他人谈话时通常有四目相对的感觉;如果但丁原本的脸还在,大概格里高尔只是盯着其眉间,或是额头。
虽然把士兵格里高尔叫了过来,但丁却没有想好到底要如何跟他沟通。士兵曾经是巴士小队的战斗主力,但在这场地狱之旅中,遇到的对手越发难缠,环境也不同以往,于是风格更加多变、适应性更强的人格自然成了首选。士兵退居二线,不过,在极激烈的战斗中,偶尔也需要后备人员上场支援。当这种情况无法避免时,但丁甚至感到愧疚,因为这就像强迫一名普通人参与远超能力范围的战斗——尽管接受了改造手术,士兵依然是个普通人,但丁认为这点毋庸置疑。
一般来说,在罪人使用人格战斗结束后,但丁也会在人格们离开前与他们简单交流,确认情况。但在上述小概率发生的情况中,其发现格里高尔对其他罪人明显的疏远。他总是默默站在离但丁更近的地方,但丁询问他时,他总将对于参战的荣耀与对其战术的赞扬挂在嘴边,尽管他浑身挂满鲜血,虫肢看似坚不可摧的甲壳也会碎裂,半透明的内容物暴露着,流淌出绿色的液体。
或许他在陌生的战斗中产生了一些情绪或想法。这位格里高尔毕竟是军人,与奥提斯的情况应该相似,但丁思忖着,决定采用同样的沟通方式,将目前的“战况”与他全盘托出。其大致讲述了巴士这半年来的行进路线,以及队伍已经遭遇或即将遭遇的对手。虽然士兵来自镜世界,但他对于各方面的信息接收良好。
<……综上所述,现在的战斗环境和你刚加入我们时,已经有本质的不同,而敌人也更加强大,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可能会导致惨重伤亡。我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你不希望参与,可以告诉我,不必太有负担。>
“回长官,我没问题,请让我上场!”几乎是踩着但丁话音的尾巴,士兵格里高尔迫不及待地答道,语气中带着恳切,仿佛他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才出现在这里,“能够参与战争,是我的荣幸。如果我退出,可能会给战友造成负担。我会极力避免,竭尽所能!”
但丁点点头,在心里叹气。出于各种原因,但丁并没有把自己复活罪人时需要承担等量痛苦这件事告诉每一个人格。虽然其已经习惯这种流程和责任,但疼痛依然存在。
<好吧,总之,之后可能还会需要你在极端情况上场,到时候要辛苦你了。不过我也会努力避免这种情况,毕竟,不希望你们受太多伤……>
“明白!小规模作战对士兵的素质要求更高。我服从经理长官的判断。”格里高尔立刻说。
但丁不太确定地看着他,后者神色如常。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对于经理长官的指示,不存在质疑!”
失败的提问。听着几乎条件反射的答案,但丁有点想要叹气。
<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啊……”
格里高尔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但丁没有错过,却无法分辨原因。但随即,格里高尔绷直了本就笔直的后背,高昂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回长官!我对您充满敬仰与感激之情!您能够对战场的情况做出精确的判断,您的战术安排十分合理,高效地带领我们走向胜利。甚至,您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在我受伤时,您会来到我身边安慰我,还为我治疗。而且,您、您从未觉得我——啊,接受身体改造是我的荣幸!而您不仅表达了理解,还经常关照我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就像现在这样,令我倍感温暖!不过您不必担心,在战斗中,不会因为双臂的问题导致失误。我请求您可以完全信任我!”
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让但丁有点无所适从。这也不是其要问的,但其很快稳住自己,保持良好的倾听状态——其总结,这对面谈非常有利,能够帮助罪人一步步展开自己的内心。格里高尔吞咽了一下。显然他还有更多要说,但丁不会出声打断。
“还有,您对于下属一视同仁,不计前嫌,即使有失误或失败,您也不会惩罚任何人。您宽宏大量,包容整个团队,我……我想对您说的是,我能够适应新的环境、与大家结为战友并肩作战、为您的事业做出贡献,都是多亏有您的鼓励、栽培和教育!”
现在但丁有点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口,士兵的溢美之词太过夸张,仿佛这是一场表彰仪式,令其不知该作何反应。其第无数次地庆幸自己的钟表脑袋无法做出表情,否则想必会给他的热情泼了冷水。至少听起来,他在这边还没有遇到什么不快。
“能够接受您的指挥,我很荣幸,也很幸运!非常感谢您!我、我愿意提供您需要的一切,所以——所以,请让我回报您!”
格里高尔说完便停下了,但丁嘀嗒了一声,希望自己成功表达了困惑。显然这位格里高尔尚不能理解。在观察但丁的表情无果后,他稍微前倾身子:“请问我可以靠近一些吗?”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紧张。但丁好奇地点点头,于是他起身来到但丁面前——一直贴到但丁的膝盖。
这是不是有点太近了?但丁正想说话,出乎意料地,格里高尔跪了下去。他有些艰难地调整着两条虫臂的位置,让它们尽量远离但丁的双腿,然后向前挪动,直到整个人都缩进但丁腿间。紧接着,他伸长脖子,凑近但丁的胯下。
<?!?!>
但丁发出响亮的钟鸣,但格里高尔没有停下,他蹭开折叠的布料,用牙齿咬住了大概是其的拉链,向下扯动。然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快停住了。格里高尔晃动脑袋,希望能将拉链彻底解开,想必是受到皱起的布料阻碍。但丁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格、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困惑地抬起头,看了看但丁撑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又看向其的脸。他的眼镜歪着,唾液沾湿了下唇,几乎要滴到但丁的裤子上。
但丁有些慌张地推开他,把拉链重新拉好。格里高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凝固在原地。
<……你在做什么?>
“啊……啊,经理长官,非常抱歉!”他猛地撤开一些距离,慌张地爬起来深深鞠躬,“非、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我——我忘记询问您的性别,也没有确认您想如何——冒犯了!我应该——非常抱歉,”他语无伦次地第三次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格里高尔,我不是在责备你……>
但丁紧张地安抚,希望自己的情绪没有和无机的钟表声一起传递出去。其很快判断不需要对格里高尔保持警惕。士兵顺着其手势起身,呼吸急促,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恐惧,但丁注意到他右侧的下颌贴附着一些小块的黑棕色甲壳,先前是没有的。
“那么,如果您已结束提问!”他同样努力以平稳的语调说道,“——我先告辞了!经理长官!”
说罢,他转身,大步迈向房间唯一的出口,然而圆形的门把手难住了他。在他第三次尝试屈起覆盖着光滑甲壳的镰刀状前臂夹住它时,但丁走过去,伸手为他拧开了门。格里高尔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试探着,观察其的脸。
但丁斟酌语句。
<你愿意再陪我坐一会儿吗?你随时可以离开。>
“我……我很乐意,经理长官。”
门被重新关上。格里高尔跟着但丁回到办公桌前,但丁坐进皮椅,格里高尔坐回旁边的椅子上。
<可以再靠近一点。>
于是格里高尔用脚将椅子向前勾了一些,重新坐下。现在这个距离比较让人满意了。
<首先,不是‘我想如何’的问题,而是我‘是不是想’的问题。这样说清楚吗?>
“非常清楚,经理长官。我很抱歉。”格里高尔垂着头说。
< G公司有提供适合你们身体状态的生活环境吗?>
这句话让格里高尔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似乎对意料之外的提问感到无措。他放任自己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又强迫它们集中在但丁的脸上。但丁发现他颌骨的甲壳上不知何时已生出两根细小的虫肢,触角般微微摆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这还不是士兵最糟糕的状态,但丁更常见到他双臂膨胀、翅膀震动,制服包裹着诡异的蠕动。战斗对他的影响或许比情绪更加恶劣。
“有一部分,经理长官。公司和基地都改用感应门,我们有专门的食堂和地面休眠舱,供像我这样接受了手部改造的士兵使用。机器会辅助我们更衣、清洁等。我们的拉链在背后,还有——”他抬高一只胳膊,让但丁看到内侧的可调节搭扣,“这样可以减少服装的损耗。”他放下手臂,“不过这些辅助都是定时的,如果错过时间的话,只能找其他人帮忙。”
<你的队友们吗?>
“找有双手的人,是的。”
<他们技术如何?>
这句话让格里高尔的嘴角动了动,“还不如我自己。”
但丁发出轻巧的嘀嗒声。
“把自理的权力交到别人手中,和将尊严交出去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这是唯一高效的方式……抵触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候,长官们也会伸出援手……”格里高尔的眼神黯淡下去,此时但丁才能确认,方才的笑意是真切的,“当然,不论是谁来帮忙,都没有办法做到十分舒适,但我已经知足了,这是参加战争的代价,我亲手签下了同意书。”
<……他们也会要求你做那种事?>
“我……非常抱歉,经理长官——”
但丁嘀嗒着摇了摇头,格里高尔安静下来,脸侧的触肢不规律地抽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音干涩,“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我不太……”
<没关系,>但丁赶忙说,<该道歉的是我,提问有些越界了。>
“但如果是您——”格里高尔仓促的话语和嘀嗒声叠在一起,他停下来等但丁说完,才重新开口,“您待我很好,我希望有机会继续在您的指挥下作战。刚刚……刚刚说的那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他舔了舔嘴唇,目光颤抖,“如、如果是您要求,我很愿意。”
但丁愣住了,没有料到话题会是如此走向。其尝试分辨格里高尔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作为下属对上司习惯性的被迫无奈,或者出于什么其他的原因。在这段沉默里,格里高尔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虫肢微微抽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可以帮你整理衣服,>但丁听到自己发出声响,<帮你变得舒服一些?>
“我——什么?”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我比较‘想对你做’的事。当然,前提是如果你需要,>但丁看着格里高尔的表情,突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或者如果你更想……>
“不!我很乐意——我,我很需要,”格里高尔有些紧绷地调整坐姿,触肢夸张地颤动,“感谢您的好心。我该怎么做?”
<……再靠近一些?>但丁犹豫着伸出双手,于是格里高尔往前凑了凑,挺起上身。
但丁解开他制服外套的纽扣和袖子上的搭扣,至少从外观上来看,外套是没有问题的,但袖子依然卡在他的上臂。但丁想起格里高尔说拉链在背后,便让他转过身去。
倒T字的拉链从背部中心向左右和上方延伸到袖口和领子,三个金属滑块聚集在T字的交点。但丁猜想这是为了方便他们露出翅膀。可是当翅膀要伸出来时,这些拉链又由谁来帮他们解开?但丁皱起眉头——“想”皱起眉头,如果其的眉毛还在——拉开拉链,让前后两块布料垂落下去,露出黑色高领内衬。同样款式的拉链,却不知如何两边都错了好几个齿,导致袖子太紧,中间又不对称,布料歪扭着束在格里高尔身上。
<想必他们的机械辅助技术也一般。>
“您说得对,”格里高尔笑了两下,他的声音很薄。
但丁小心地解开卡住的地方,将拉链理顺、拉开。格里高尔的一部分后背呈现在眼前,干净、平整——“正常”,除了一些已经缝合痊愈的伤口。他的肩膀还是人类的样子,双手从上臂中段开始转变为虫肢,破碎的甲壳或覆盖或镶嵌在皮肉里,凸起的血管埋在薄膜一样的棕色物质之下,看起来像是将两方强行嫁接后的结果。
<你的翅膀是怎么长出来的?>但丁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别人。”
<我能触摸吗?>
“您、您请便,”
于是但丁将手放在其认为翅膀应该所在的位置。其能感觉到,格里高尔的浑身都收紧了。背部肌肉绷出久经锻炼的形状。
“那是……”他的声音颤抖着,“……您的手套吗?”
<是的,我戴着手套,在触摸你的肩胛骨。>
格里高尔点点头,不再作声。但丁抬起另一只手,向四周按压。似乎除了皮肤偏硬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底下也没有如其预想的那样,藏着异样的结构。其又触摸了一会儿,感到手指下有些滑,才发现格里高尔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的肩膀不自然地抽动,但丁听见他身体深处传来声响,像揉皱纸张或是枯叶。
但丁嘀嗒了一声,表示到此为止。其正想绕到前面重新拾起那片布料,完成帮忙整理衣服的工作,格里高尔却把身子转开了。
<?>
“经理长官,请您待在我身后,”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但丁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两人面前,那里除了三箱堆叠的杂物和柜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您不会想要看到我的正面。”他低声说。
但丁困惑地作响,但随即,格里高尔的腰侧的某物便吸引了其的注意。那里有一根黝黑的虫肢从其看不见的地方探出,末端的两根倒刺正扒着松松垮垮堆积在腰间的布料。
噢。
格里高尔大约察觉到但丁的意图,便开始尝试自己将散在前面的布料提起。然而他的手被刃形的虫肢取代,无法顺利地抓取,只能靠顶端尖锐的突起勾住布料,却又因为难以捉准位置而前功尽弃。
但丁觉得应当说些什么。若初次见面时,其对格里高尔的虫类特征尚有忌惮,如今恐惧已被抛到脑后。不如说,正是“格里高尔”本人的言行令其打消了害怕和反感的念头。
士兵的身体对但丁来说是未知的,但其有信心在看见任何景象时都保持一张扑克脸。这是失去脑袋、因祸得福的优势。正在但丁思索如何开口时,士兵发出短促的嘶声。但丁看见他的右肢尖端沾上了一点红色。
好吧,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好吗?让我看看伤口,>其将手放在格里高尔肩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抵挡他的抗拒,<格里高尔,没事的。>
格里高尔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顺着但丁的力气转过身来。
一切都是新鲜的。格里高尔手臂上斑纹般的甲壳沿着锁骨下缘向内蔓延,他的胸尚且保留着人类的样子,中线是一道明显的凹痕,从肋骨的边缘开始,肌肉的形状是横向的水滴,尖端朝外,似乎是皮肉的一部分,却泛着一种硬质的光泽。在他身子的左下方,但丁刚才看到的虫肢颤动着,由于倒刺勾住了衣服而无法收缩,证明那些“肌肉”中同样折叠着未展开的肢体。几乎被布料遮挡的下腹部,横向排列的片状皮肤挤压在一起,像弯曲的管道,随着呼吸起伏舒张。
但丁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这不比其预想的糟糕,但其想起士兵过去在一些战后谈话中短暂表达的、对于正常生活的怀念。虽然但丁遗失了过去的记忆,可能也早已失去了对所谓正常的认知,但若将一切交由想象,其所构想的生活方式中绝不包含每日十数次的死亡和被改造成任何人类以外的生物。从这种意义上,他们都脱离“正常”太久了。“选择”的后果便是如此。但丁拨动自己颈上的时钟,帮格里高尔回溯了从胸口延伸到锁骨的划伤。
“感谢您的治疗,经理长官,一如既往。”
格里高尔的声音出奇的轻,仿佛生怕打扰了但丁的思考。但丁抬起头,看到他紧闭的双眼。
<我能……?>其伸出手。
士兵没有睁眼,只是沉默地点头。但丁迟疑了一会儿。
<我会戴着手套,触摸你的腹部左下方,>
格里高尔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动了动身子,小幅度地点头。但丁于是小心地捏住那根虫肢,将衣服从它的勾刺上解下。摆脱了外力的肢体被烫到似地蜷缩,收拢回腹部。
<接下来我会直接用手,触摸你的右胸上部,如果这样对你来说可以接受……>
得到肯定后,但丁摘掉手套。皮肤久违地暴露在空气中,令其感到一阵隐隐的陌生与不安。其随即想到,或许对于格里高尔来说也是如此。其将手覆盖在他的胸口,后者尖锐地吸气。但丁等了一会儿,格里高尔没有出声制止,他的皮肤带着潮湿的凉意,在其手下起伏。但丁稍微向上,触碰到那些块状的甲壳。它们伏在身体表层,边缘处像带着蹼或某种胶质,是圆润而平滑的。其随后将手移到胸骨中心,胸部的肌肉柔软,而越接近中间的凹痕就越是变得坚硬。那里刻着两道歪斜的伤疤,边缘隆起不规则的增生,指甲划过时甚至发出一些声响。
但丁慢吞吞地嘀嗒着,移向那些水滴形的结构。仔细观察下,它们是有些透明的,像卵一样包裹着蜷缩的肢体,其甚至尝试轻轻撬动它们的边缘,但显然它们与主体的连接十分紧密。在其准备继续摸索时,手背触电般刺痛了一下。但丁警惕地作响,发现格里高尔右下方的肢体不知何时已经穿破薄壳,正颤动着想要和左边的那根一起扒住其手腕。
“……很抱歉,我无法控制它们。”
但丁意识到格里高尔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正紧紧盯着其被自己“捕获”的手。
<你还好吗?>
“情况可控,”格里高尔的语调平静得几乎机械,“诚实地告诉您,我见过它们更失控的样子。”
<我是问,‘你’还好吗?>
“我——”话音哽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格里高尔垂下头摇了摇,“我只是——我从未被人这样触摸过。经理长官。”
他悄悄抬起眼,观察但丁的脸,小心地问道,“您呢?”
<你知道,我失去了大多数记忆。在我现有的印象中,也没有人这样触摸过我。>
但丁说着,却看到格里高尔的耳朵红了。
“抱、抱歉,经理长官,是我有失严谨,”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是说……您……觉得怎样?您感觉还好吗?”
但丁点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确认皮肤没有被刺破,<你接受的改造不止是手臂吗?>
“我只接受了手臂改造,不过手术的本质似乎是……有关基因的,因此我们的身上可能会出现多处异变。我很幸运,没有排异反应,我猜这是代价,”他点了点下巴,示意自己的身体,“我的舍友除了改造的腿部以外都很正常,但他很长一段时间受疼痛和高热的折磨。”
<如果我继续,会给你造成更多压力吗?>
“不会。经理长官,您可以继续。”格里高尔似乎有些惊讶,但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笃定。但丁将手向下滑去。
层叠的腹部摸起来十分光滑,抚过缝隙时,格里高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跌下椅子。
<我弄疼你了?>但丁惊慌地鸣道。
格里高尔狼狈地重新坐稳,“……我不知道。”
但丁谨慎而缓慢地移动手指,起先似乎还好,但很快格里高尔又不自在地扭动、弯腰躲闪起来,几乎像在挣扎,金属的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垂在两侧的虫臂不规律地抖动着,似乎若是没有主人的压制,随时都会将眼前的目标撕碎。
<我让你不舒服了,>但丁收回手,确认道,格里高尔拼命忍耐的表情令其心生愧疚,<抱歉,我不该得寸进尺……>
“不!经理长官,”格里高尔急促地喊道,惊得但丁发出鸣响,“那只是条件反射,我没有办法控制,您没有让我感到不适。请您……”
他猛地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目光很快停留在近处,“我可以坐在您的桌子上吗?”
<什……什么?>
“这样比较方便,您可以继续……啊……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是说。而且我也比较习惯——”格里高尔突然闭上嘴,不再出声。
<呃,既然你这么说……>
但丁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面,格里高尔走过来,踮起身子坐在桌子边缘。
“请您不必担心,”似乎察觉到但丁的迟疑,格里高尔说。他向后躺下,小心地将双臂举过头顶,确认没有剐蹭到任何东西后,伸长手臂,让尖锐的兵器垂在另一侧。
在这一过程中,他的背阔肌与前锯肌像折扇一样展开,腹部坚硬的浅色角质在暖黄色的台灯下泛着多彩的柔和光泽,随着呼吸的起伏沿着边缘流淌,令但丁无法移开目光,发出惊叹的叮响。
<真漂亮。>
“……什么?”
<啊……>但丁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格里高尔变异的外表是一件敏感的事,其理应心知肚明。置身事外、不痛不痒的评价称得上是一种冒犯。
然而格里高尔只是将脑袋重新枕回桌面。他稍微分开双腿,方便但丁靠近,“请您……继续。”
或许是因为姿势的问题,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浅又薄。但丁观察了一会儿,重新将手放在他的腹部。那些片状的腹板此刻已经完全展开了,露出缝隙间柔软的薄膜,几乎与昆虫无异。边缘生着一些细小的绒毛,相比虫肢上的那些显得无害而柔软。但丁抚过它们,引得格里高尔又扭动起来,不过仰躺的姿势确实让他的动作更加可控。下腹的一对虫肢从紧张的状态逐渐舒展,又蠢蠢欲动地攀上但丁的手。现在但丁与格里高尔的身体距离更近,它们轻而易举地贴上来,尝试挂住袖子,发出咯啦咯啦的摩擦声,很快勾进线织的缝隙不再动弹——但丁感到手臂一阵刺痒。其突发奇想,轻轻握住一根。虫肢慌张地舞动起来。
<它们有触觉吗?>
“……呃、嗯?”格里高尔慢了半拍回应,“抱歉,您说什么?”
但丁搓了搓虫肢根部的绒毛,<你能感觉到吗?>
格里高尔迷茫地摇头,似乎不知道这件事需要他的参与。但丁松开手。
“啊、不,是的,我能感觉到,”他突然抬起脑袋,语无伦次地更正,仿佛刚刚才回过神。
<像这样?>但丁重新抚摸虫肢,换来它们又一番张牙舞爪的动作。
“是、是的……”
他看着但丁捋过虫肢边缘的硬毛和倒刺,表情仍然困惑。
<你还好吗?>
“当然,我很好。经理长官,”
但丁判断这种提问已经失去了意义。
<如果你不想继续,就让我‘停止’,明白吗?>
“明白,经理长官。”格里高尔立刻说。
<试试看,>但丁说着,抓住虫肢。
格里高尔畏缩了一下,试探地开口,“请……停止?”
但丁松开手,抬高手腕远离他的身体,虫肢放松地展开,<没错,就是这样。>
格里高尔点点头。但丁在心里叹气,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明白。
不知为何,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丁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他腰间的衣裤里有什么东西正向外顶弄着,细小的黑刺不断从布料的间隙穿出。
格里高尔再次点头,于是但丁帮他解开腰带和裤子,将黑色的内衬推上去。腹部节状的皮肤构造一直延伸到被遮挡的隐私部位,在他的股沟两侧还生着一对更细小的虫肢,一暴露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向但丁探去,勾上其腰间。他的内裤包着一块长条形的鼓起。
格里高尔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它……它们并不经常是这样,经理长官。”
但丁将手靠近那里,没有接受到拒绝的信号,于是将手放上去。出乎意料,触感是坚硬的,和他的虫臂相近。格里高尔在其抚摸下微微颤抖,腹节断断续续、波浪一般地蠕动着,空闲的两根虫肢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要抓握。
<有感觉吗?>
“……我不知道,长官,”
但丁小心地帮他脱下内裤,露出挺立的扁管状生殖器官——显然,应该不是人类会有的那种。它看起来通体透红,根部更粗,颜色更深,顶端的颜色较浅,出口处吐着一点亮晶晶的液体。但丁握住它,像对待那些绒毛一样用拇指捋动光滑的外壳,格里高尔浅浅喘着气,难耐地扭动腰部。
<怎么能让你更舒服一些?>
但丁问,其手来到顶端,那里意外地柔软,甚至可以说是有弹性,而且显然更加敏感。但丁只是试探地轻轻挤压,格里高尔便惊喘着绷紧了身子。他茫然地眨着眼睛,看向但丁。
“我……我不知道,”但丁听见他吞咽的声音,“或、或许您可以多摸一摸,”
但丁点点头,小心地来回揉搓柔软的部分,格里高尔的喘息变得尖锐,胸膛剧烈地起伏。当但丁用拇指按进那个湿漉漉的小口时,他几乎从桌子上弹起,屈起双腿想要并拢,又因为悬空的状态,只能徒劳地踢蹬。但丁拉来椅子让他可以踩在上面借力,但他只是用双腿缠住其的腰,细细的虫肢努力扒拉着其腰带,想要将其拉得更近。
但丁发出吃痛的嘀嗒声,腾出一只手撑住桌子。其胯骨被格里高尔拽得磕在桌子边缘,不过他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只是瘫在桌子上喘得像条脱水的鱼,从耳根到胸口潮红一片,脖颈上的血管凸起,汗水反着鳞鳞光亮。在连续的抚慰中,一点乳白色的软肉逐渐从顶端冒头,连带着涌出更多黏糊糊的汁水。或许这是一个积极的成果,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但丁贫瘠的生物学储备了。
<这会……这会如何结束?>
格里高尔迟迟没有回应,久到但丁准备停下来查看他的情况,才见他慢吞吞地摇头。他的眼镜磕到桌子,汗水将他凌乱的头发黏在脸上。
<……看来这样的需求不在辅助的范围内?>
“是、是的,长官,”格里高尔在喘息间呓语般地回答,“啊……不过,我的舍友帮我方便时碰过那里,他们说我的改造非常成功……还有、还有长官,”
但丁抬起头,格里高尔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睛睁得很大,僵直地盯着某处。
“但是他似乎不是……很喜欢那里……哦!他、他们说我的后面比较好用,湿得很快,而、而且又软又热。不过我……我没有办法准备自己,可以用嘴吗?长官,如果您——如果您需要,我会派上用场,让您舒服——”
<格里高尔,>
“呃?”
他回过神,茫然地看向但丁。
<接近结束的时候,我需要你告诉我。我认为最好提前做准备。>
“啊……当然!经理长官,我明白您的意思。”
随后,他开始更多地看向但丁。士兵格里高尔比但丁熟悉的那位更加强壮,却也更加憔悴,他眼底的皮肤一片黯淡,眼眶深凹,脸上的潮红反而呈现出病态。当他的目光偶尔从涣散转为真切时,视线相交,但丁莫名有种想要退缩的冲动。好在他又转开脸,将逐渐粗重的喘息埋进手臂。
“……经理长官,”他喘道,“请、请停止,”
但丁松开手,<要到了吗?>
格里高尔点头,更像是在用脑袋磨蹭桌面。他的腰不规律地小幅度挺动,腹部被粘液沾得亮晶晶的。但丁抽出几张纸拿在手里,重新握住那根器官时,格里高尔几乎哀叫着呻吟。没过多久,更多不成词句的音节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但丁听见背后“咣当”一声,椅子被格里高尔蹬得撞在墙上;他健壮的双腿夹得但丁发疼,腰高高挺起,腹节间的薄膜抻到极限,透出暗红。一团白色的东西从生殖器里射出,被但丁未雨绸缪地接进纸巾,它椭圆的形状很快破开了,液体流淌出来,像融化的冰激凌。长长的白丝拖在那堆东西的末端,一直连着器官口,但丁试着将它擦掉,却发现那并不是液体。其愣住,嘀嗒作响,正准备开口,丝线的末端随着其的动作脱落了。
但丁松了口气,很快又因突如其来的异样停下一切动作。房间里有一种越发明显的、发闷的震动,噼里啪啦地拍打着。
<……那是什么声音?>
“哦、是我的……翅膀,”格里高尔正从痉挛中艰难地恢复,“请不用担心,”
<好吧。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猜……”他颤抖着放开滞在喉间的一口气,“……是……是什么样子?”
<你想看看吗?>
但丁帮助格里高尔坐起来。格里高尔的眼镜几乎要掉下鼻梁,脸上淌着汗水,眼眶发红。他使劲眨了眨眼。但丁谨慎地将手伸向他的脸,在触碰到他之前,颌角的那些触肢先一步感知到外物的接近,攀附上来,卷住其的手指。格里高尔有些难堪地动动脑袋,但是那两根——不知何时变成了三根,紧紧勾着不放。
但丁发出轻松的嘀嗒声,帮他擦拭、整理好眼镜,用另一只手抹去糊在他睫毛上的泪水。其被捕获的手放在原位,显然,格里高尔和他的触肢们对此很受用,在确定其没有挪开的意思后,触肢似乎欢快地活动起来,带来瘙痒的触感。格里高尔小心地将脸靠近但丁的手心,虚虚地贴着,低下头去。
偶尔的偶尔,当但丁抽离原有的视角重新审视一切时,这个世界的细节令其悚然。当其和格里高尔一起低头看向他身上称得上变异的非人构造时,黝黑发亮的甲壳、密集的绒毛、习性、繁殖……战栗短暂地冲刷但丁的神经。但格里高尔没有必要知道这些,更重要的是,但丁也不会那样思考。
过了一会儿,格里高尔偏开脸。
“……我不记得我的身体和我上次看到它的样子是否有区别,我……我尽量不去看,”
他的胸腹有节奏地起伏着。那些虫肢缓慢地弯曲又松开,有一根还勉强勾在但丁的皮带上。器口里侧的软肉外翻着,在但丁的触碰下敏感地收缩,于是但丁帮助它们一点一点完整地收回管道内,顺手擦净周围。
但丁没有听到格里高尔发出声音,好奇地抬头,发现对方正望着自己。他的眼睛湿润,棕色的虹膜带着淡淡的暖橙色。
“……经理长官,”
他嗫嚅着凑过来,凑得很近,很快便看不清他的脸。但丁下意识向后躲,感到自己的钟表脑袋被顶了一下。
<?>但丁嘀嗒。
“哦,只、只是……”格里高尔退回原位,吞吞吐吐地说着,“看起来这是个合适的时机,经理长官。就是……人们似乎会这样做。我、我从未做过,也不知道……”
<……?好的?>
格里高尔小心又期待地观察着但丁,局促不安的样子。这是什么意思?但丁困惑地看着他。失忆或许使其缺失了一部分常识,可是其实在想不到什么事需要人们像甲虫一样将脑袋撞在一起——
<……哦,哦!我知道了,呃——>但丁发出一连串尴尬的响动,这是一件其不具备条件回应的事——幸好。因为但丁突然不是那么确定,<啊,这样如何,>
其双手捧住格里高尔的脸,尝试用手指抚摸他的嘴唇,或许没掌握好力气变成了揉搓,但是格里高尔没有抗议。他侧过头去,磨蹭其的指腹。
但丁这样安抚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表情和颤抖的呼吸平静下来,身上的虫肢也稳定地蜷缩着,仿佛陷入休眠。
其清脆地响了两下,格里高尔不太稳地站回地上,让但丁帮他擦净身体,穿好衣服,甚至重新扎了头发。他的肩背上不知从哪生出了宽大的甲壳,沿着脊椎呈倒三角一片一片地覆盖下去,间隙里伸出两对透明的翅,由于刚刚别扭的姿势,压得皱皱巴巴。这更加证明了G社制服设计的不合理。不过但丁猜测这在战争期间是最不重要的那些事之一。
<应该没问题了,>
格里高尔坐在椅子上,小范围试着活动肢体,“是的,非常感谢!经理长官。”
在这个过程中,他顺从得几乎柔和,身体不再紧张,但丁认为这是一种进步。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
但丁说着,去拿放在一边的PDA。桌面湿漉漉的,其顺便收拾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但丁闻声抬转头,可格里高尔的声音小下去,其没能听清。
<什么?>
“什么时候您会再需要我参与作战?”
但丁愣了愣,一时间无法给出答案。
“我——我明白,士兵的命运便是被更强大的单位淘汰。或许,无论在哪个世界,等待着我的都是这样的未来,”他垂着视线,“……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他?>
“G社的英雄,最优秀的医生亲自为他做手术,没有任何副作用,甚至还可以再生。他一个人就撕开了敌军的前线,只靠一条手臂……就连挥舞他的旗帜,都能给我们勇气。”
但丁想,边狱公司的格里高尔听到这些一定会苦笑。又或许,他早已听无数人这么说过了。
“只有到达那种程度,才不会被抛弃吧,也可以……可以不用思考很多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好运,对吗?”他似乎纠结着是否应该继续,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罗佳小姐和……我发现,他们也不再是我熟悉的样子了。”
<……>但丁意识到,他指的是过去那些与他一起作战的其他罪人的人格。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经理长官,这并非对您的质疑!我会适应得很好,虽然,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只是说……”
但丁平缓地嘀嗒着,推动他继续说下去。
“这里发生的一切最终都只能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我回去后,那边的时间一分一秒也不会流逝。但当我来到这边,那些记忆又会重新鲜活起来——好像……”他呼出一口气,沮丧地摇摇头,“好像……这里才是我应该回来的地方。”
沉默的重量以缓慢又不容拒绝的速度落在两人身上,与无法停止流动的时间一样。但丁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会定期与罪人们约谈,就在这个时间。>
士兵的眼神亮起来。
<如果这对你有帮助,我可以请这个世界的格里高尔多留一会儿,然后像今天这样叫你过来聊一聊。不过,这样的机会并不完全取决于我,所以我无法承诺……>
“这个世界……”士兵重复着,有些出神,“经理长官,这个世界的格里高尔是什么样子?”
<他是一个……>但丁寻找着合适的形容,<痛苦,但坚韧的人。尽管有人会觉得他看起来并非如此。他经常让我想到你。>
在心底的某处,但丁觉得这并不是士兵想要的答案。但不论如何,士兵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我不该继续占用您的时间了,经理长官,”他说着,抬起右臂敬礼,“期待……期待与您下一次见面。我会努力,请您放心将战斗交给我!”
但丁点点头。
镜世界人格的身形逐渐消去,13号罪人以熟悉的装扮重新出现在但丁眼前。
“哎呦,怎么身子这么僵,”格里高尔嘀咕着,抬起左手揉着后颈转动脑袋,扭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花了这么久?”
<抱歉,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是吗,”格里高尔从鼻子里发出轻哼,“怎么样?那家伙……呵,反正是些战争创伤、自我厌恶之类的事吧。对于旧G公司的士兵来说是老生常谈了。哎,应该很难搞吧,”
<倒也……>
格里高尔总是用那种语气。当他谈到旧G公司时,当他谈到战争与虫臂时,当他谈到——自己的过去时。至少士兵还愿意袒露一些心声。但丁意识到,也许有一天,他们终究不得不转过头去,狼狈地直面那些因长久的刻意忽视而变得不堪的事实。但在必将到来的时日之前,他们唯有等待。
格里高尔听着但丁含糊的嘀嗒声扬了扬眉毛,他环顾四周,看到凌乱的办公桌和洒落在地的文件。
“……他的……他是不是失控了?”他的语气低沉下来。
但丁嘀嗒着否认。格里高尔观察周围,又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但丁一番,这才重新把烟叼进嘴里。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他含混不清地说,“还有需要就再叫我,经理兄,我没睡着的时候都行。”
说罢,他像之前那样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拧动把手。
不一会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