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以昼，你异父异母的哥哥。你很讨厌他。自从搬进他家那天起，你浑身上下就没一处自在过。
你那没用的妈妈——不，也不能说完全没用，至少她傍上了夏家这棵大树。你有时候真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一来你从小住校，跟她实在算不上亲，二来你也不想自讨没趣，毕竟你妈的脾气，你是领教过的。她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高兴了能把一个碗摔成八瓣，碎瓷片溅得满客厅都是。你见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想见第二次。
夏家在当地算是名门望族，住着一栋三层的别墅，灰白色的外墙，院子里种着几棵香樟树，树干粗得你一个人抱不过来。大门是深棕色的铜门，沉甸甸的，每次推开都要用不小的力气。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带一个飘窗，窗帘是浅蓝色棉麻布，上面印着细碎的白云。窗台上你放了一盆绿萝，是搬进来那天从学校花坛边剪的枝条插活的，现在已经开始垂下来了。
你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再也不用忍受宿舍里女生们没完没了的夜聊——那些关于明星、关于恋爱、关于谁又说了谁坏话的窸窸窣窣，曾无数次把你从浅眠中拽出来，让你睁着眼睛盯住上铺的床板，直到凌晨两三点才能重新睡过去。白天你只能在课堂上偷偷补觉，用课本立起来挡在面前，下巴搁在胳膊上，睡醒了一桌子的口水印子。现在好了，晚上十点一过，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你能听见的只有窗外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搬到别墅之后，你和夏以昼几乎没说过话。除了第一天一家人吃了顿饭，算是互相认识了一下。
那天饭桌上的菜很多，你的继父坐在主位上，笑着让你不要拘束，把你当自己家。你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笑着点头，看起来贤惠又得体，和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摔碗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你坐在夏以昼对面，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结实的手腕。他的眉骨很高，眉形利落，眼睛是那种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尾比一般人长一些，瞳仁很深，像蓄了一汪静水,也像一片紫色的星河。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下颌线削瘦清晰，整个人坐在那里，脊背宽阔笔直。
你妈推了推你的胳膊，示意你叫人。
你端起面前的水杯，杯壁凉丝丝的，手指尖有点发僵，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哥哥。”
那声哥哥干巴巴的，不带任何甜蜜或者旖旎的成分，就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得你自己都不舒服。夏以昼看了你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没有叫你妹妹，也没有叫你的名字，只是用那双眼睛扫了你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被临时安放在家里的物件，打量它的位置是否合适，会不会碍事。你被那道目光看得莫名心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那顿饭你吃得很慢，因为每夹一筷子菜你都要犹豫一下，怕夹多了显得贪嘴，夹少了又显得拘谨。你妈倒是放得开，和你继父说说笑笑，还给他夹了两次菜。你偷偷看了一眼夏以昼的表情，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答一句继父的问话，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此后，你们便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走廊或餐厅相遇，也不过是各自侧身让过。他在家的时候不多，高三了，早出晚归，有时候你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晚上你睡了他还没回来。但你总能知道他回没回来——楼梯口那盏壁灯会亮一下，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很轻，但你能听到，脚步踩在木楼梯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时钟的秒针，走到二楼就停了。
你讨厌他泰然自若的神情，讨厌他作为这个家的主人而自己仿佛是个客人，讨厌他那双看似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面却只有疏离。可你又控制不住地去在意他。每次在家里偶然遇见，你都忍不住悄悄低头检查自己的仪表——衣服有没有皱，头发是不是乱了，嘴角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你甚至会在出门前多照一遍镜子，选衣服的时候会想这件会不会太幼稚，那件会不会太土气，然后又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一句：有病吧，谁看你啊。
你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你越是在意，就越不想让夏以昼或者别人看出来。于是你表面上越发淡然、冷静、毫不在乎，把那份在意压成薄薄的一片，贴在胸腔最里面。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和他一样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吃饭的时候不急不慢，仿佛你也是这个家里从小养出来的、见过世面的孩子。可越是这样，你就越讨厌他——讨厌他一点都不喜欢自己。如果他能稍微对你笑一下，哪怕只是嘴角微微一弯，你大概就不会这么纠结了。可他偏偏不。
偏偏事与愿违。自从班上的同学知道你的继兄是高三校草夏以昼后，来托你递情书、要联系方式的队伍就络绎不绝。课间的时候，总有女生笑眯眯地凑过来，叫你的名字叫得格外亲热，有的还会送你一支笔或者一袋零食，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其实很想帮忙，但你和夏以昼真的不太熟。可虚荣心又作祟，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那个家里其实什么都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他眼里大概和客厅里那盆绿植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只轻描淡写地说：“我哥不谈恋爱啦，这些我可不帮忙转交。”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你和他之间熟稔到可以替他做决定。女生们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没有人怀疑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