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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爱,徒有虚名

Summary:

有些人注定用自身的悲剧为历史负重,因为他们,历史没有成为一条肮脏的河,而是成为一支久远的歌。
他想,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了了之,但他唯独不希望那个人是其中之一。又恰巧,他们之间的一切是他或他最无法掌控,尤其在那动荡的岁月里,继而有且只有这样的结局。

 

一些预警tips:
主cp成御,左右有意义。R向内容不是很健康,会有点颠有点病,介意的叉掉不要看。其余人物关系参照原作,除神千外均为亲情向。后面有一点回忆向成绫提及。有一点关于Edgeworth捏造的过去的暗示。
二战AU。文中所涉相关政治事件、团体的描写均基于情节需求展开,不代表作者本人立场,部分情节纯属演绎。
故事背景为欧洲,故采用美版角色名。外语人名为原作/原创角色,中译名为历史真实人物。
E级:血腥暴力场景或提及真实屠杀事件;较为详细的性爱场景;非自愿性内容。
情节框架及人物关系大致参照游戏原作,魔改有,包括但不限于:大量魔改人物国籍、发色(Franziska那个蓝头发过于超现实了)、改动幼驯染三人组成员、改动时间线、删减部分原作核心角色等。
OOC有,尤其两只Karma会大幅崩坏,连带着御冥亲情向也显得有点疯。尤其Manfred von Karma不是一般的崩且扭曲,存在各种不符合原作的夸张捏造,自行避雷。
角色及cp tags将随更新而增加。
这篇文会比较长,每周五更新,可能偶尔加更。

Chapter 1: Phoenix,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要小心一点啊。就算是记者,也得先活下去才能看到真相。

Chapter Text

一片雪从它来时的地方向下坠,跌进冻海般起伏的城市。一路飘过教堂尖顶,擦过电线,在黑色眉眼上方打转,眉梢断开又合拢,像道闪电。Phoenix Wright伸手,手心接到一粒水珠。
太冷了,华沙的冬天就和子弹、玻璃或真相一样冷。
一列着制服的德国士兵踢着步子,踏在泥泞的耶路撒冷林荫大道上。靴印碾过城市,宛如蹩脚裁缝为礼服装上歪歪扭扭的拉链。
他甩掉手里的水,将围巾裹得紧些,仍觉得这不正常的寒冷扼住咽喉。街对面操着波兰语的小贩语气急促,虽然听不太懂具体在说什么,讨好的腔调却无需翻译。
「士兵先生,行行好吧……」
铁皮小车被一脚踹翻,土豆和卷心菜滚落一地,车斗冲着Wright的方向倒下,像打落门牙、豁开空洞的嘴。
「Wright,久等了。」
他收回视线,跺跺脚,将手指凑到唇边呵气,「Chief,早上好。」呼出的热气瞬间被撕破,令他再次看清来人的脸。
Mia Fye点着头,她看起来也冻坏了,整个人包裹在一件棕灰大衣里,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两头鼓鼓囊囊的熊。
「今天还是我来。」Wright轻拍胸口口袋,那里躺着一枚微型相机,「子弹都准备好了。你那边呢?」
「当然,采访理由是报道欧洲工业合作。」Fye弯起眼睛,睫毛正好接住一片雪花,「涡轮机厂的旧地图也买到了,黑市是个好地方。」
Wright摸摸鼻子,「这种话好像往常该我来说。」
「或许Wright会觉得有点贵哦。」
「呜,我看起来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年长女性抬手拢了拢脑后长发,终于收起微笑,「你愿意陪我找Maya,我真的很感动。但你何必主动做这么危险的事?」
「您的妹妹也是我的家人。再说,我也是为了自己。」
「可——」
「如果我真的怕过什么,就根本不会和你一道来华沙。」Wright眨着眼睛,「你觉得这是度假观光的好时候吗?」
Fye抬起脸,眼睛里倒映着华沙的天空,灰茫雪花正不断落下。「好。」她停顿两秒,「我们走吧。」

1939年9月1日凌晨,德军装甲集群越过波德边境。十五天后,德国第8、第10集团军完成对华沙的合围,第3集团军切断但泽走廊退路。同一时刻,五十万苏联红军越过东部边境,波兰陷入双线作战的绝境。10月5日,最后一批波军停止抵抗,波兰全境沦陷。这一年冬季提前降临,降雨与寒流如恋人般在维斯瓦平原上空拥抱,初雪尚未覆盖焦土,便被坦克履带与万人坑翻出的血泥染成暗褐色。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秘密条款在地图上划出第四道瓜分线,曾在一战后重获独立的波兰,成为强权博弈中第一个被彻底吞噬的主权国家。
那天伦敦的雾散得很快。正午阳光刺破云层,在大罗素街24号的铸铁窗棂上割出锐利的影子。Phoenix Wright把钢笔倒过来戳着下巴,笔杆的铜帽已经磨掉了漆。张伯伦带着噪点的声音正从收音机里爬出来,「我们已竭尽一切努力避免这场灾难,但德国无视国际义务,迫使我们必须履行对波兰的承诺……现在,我宣布德国与英国处于战争状态。」
Mia Fye推门进来,带动室内混杂着油墨味的空气轻微翻滚,「Wright,抱歉。」
「嗯?怎么了吗?」
「之前和你说过的——德国已经对波兰发动第一轮攻击。Maya一直联系不上,我不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扔在华沙——」Fye咬了咬下唇,「我们先前约好了,等我一走,你就接管火炬报主编,一定会做得比我更好。」
「……」
「Wright?嗨?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Wright把那只手拨开,「Chief,我们认识十年了。从舰队街69号开始,一直到这里……」
Fye收紧的眉头略略舒开,眼角牵出一条蜘蛛丝般的细纹。「是啊,那时候的Phoenix还很年轻呢。」她稍稍拢了拢脑后长发,「还是个大孩子。」
Phoenix Wright望向细纹,觉得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大半拴在恩师眼尾的蜘蛛丝上。16岁孤身一人来到伦敦,阴错阳差撞开舰队街69号曼彻斯特卫报伦敦分社大门,从双手沾满油墨的排字工干起,每天围绕着烟雾缭绕的工作台打转。Mia Fye那时已是小有名气的调查记者,负责劳工权益与欧洲政局报道,无意中发现那个来自考文垂、总是闷头干活的黑发男孩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叠照片。「那是、是爸爸留给我的相机,」少年睁大眼睛,黑色眼珠又亮又圆。「他是战地记者……为了保护一卷胶片死在凡尔登战役中。」黑曜石般的光芒暗淡一瞬,又倔强点亮,「他说记者应该像个战士,敢于直视一切真相。」
她点点头,向少年伸出手,「我是Mia Fye,想要跟着我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吗?我会教你怎样透过镜头看到真相。」
Phoenix Wright轻轻碰一下女记者白皙的指尖,又因为自己的黑漆漆爪子与之产生的鲜明对比而立刻缩回。
她教得比承诺得更多。
20岁的Wright初恋又失恋,是Mia为他准备第一次约会的皮鞋和领带,也是她狠狠扇他耳光,将他从混沌买醉中拽回现实。
那是他的师父、他的家人、他的船长。
他却害得她被迫辞职,连记者证都被吊销。Wright恨那个女人,恨罗尔斯罗伊斯公司,最恨的还是昏了头脑提交合成照片的自己。Mia却笑着拍拍他的手肘,Wright,你不要自责,我不是孤独一人。
Mia Fye离开舰队街69号那天,曼彻斯特卫报著名左派先锋记者Diego Armando也将墨水淋漓的辞呈甩在主编脸上,Phoenix Wright则像一条小尾巴紧随其后,还贴心摸了摸主编光秃秃的脑门,令墨渍涂得更加均匀。
他花费两个月工资买下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作为Mia的订婚礼物,也收到对方回礼——
「Phoenix,我们决定重新开始。你要一起来吗?」
Phoenix Wright握住老师的手,战斗与爱令手指边缘的笔茧既坚硬、又温柔。
那时左翼小报《火炬报》主编Mia Fye眼尾还没有流露出半点痕迹,那道细、软而柔韧的蛛丝到底是何时悄悄攀上老师的脸孔?Wright想着,应该是《火炬报》特派战地记者Diego Armando在埃布罗河战役失踪之后的事了。
……
「Wright,我们报社虽然小,但需要处理的事情一件也不能少。每期底稿要向邮政总局提交副本存档、要为兼职的排字工申请工会会员资格……这些内容我都整理成表格放在那边的架子上了。还有,如果想得起来的话,最好每周给查理浇水,搬他去晒晒太阳——」
「Chief,这次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走?」
Mia稍稍瞪大眼睛,「你要去哪里?」
「华沙。」Wright不等对方反驳,先发制人地抢夺开口权,「我早就做好这种准备了。从得到父亲的相机那一刻开始……我是他的儿子,注定要走上这条路。再说了,」他故作夸张地吸气,「那家伙临走前可是放过狠话,如果没有保护好你,他决不会轻易放过我。」
「小孩子别说胡话,我是你的老师和上司,什么时候需要你保护了?」Mia摇着头,「再说,你不是听见广播了吗?我们已经宣战,你用英国护照没办法入境德军辖下的华沙。」
Wright掏兜,将一本旧护照几乎贴在她脸上,「瑞典驻伦敦领事馆秘书——他叫什么来着?不是什么难搞的人,只陪他喝了两杯酒。」他继续抢占发言高地,「原持有人是《哥德堡日报》驻伦敦特派记者,1938年死于一场车祸,记者证和护照都还没来得及注销,换掉照片指纹就行。」Phoenix Wright流露着一贯以来的轻松微笑,好像是在与对方讨论明天中午打算吃什么。「从现在起,我是一名来自中立国的国际观察记者,唔呃,这个——Erik Magnus Lind…ström?等等,这玩意真的是人名吗?」
「……」
他看出来Mia Fye非常生气,也清楚对方最终一定会同意自己的请求。前往华沙之前Wright重操旧业,亲自印制《火炬报》最后一期,错觉自己又成为当年那个满手油墨的傻乎乎排字小工。
「告读者:本社主编与记者已悉数奔赴战场,《火炬报》即日起停刊。离别定是短暂,请坚信真相之火永不熄灭,及至黑暗散去,我们将于真理与爱的天空下重逢。」
最后一次为查理浇水,最后一次抹去桌面升腾的油污,最后一次将倒下的书本立好,最后一次在大罗素街24号门口挂上「今日休息」的告示牌。Wright站在Mia身边,最后一次与恩师握手。
他的船长苍凉、干燥,指节像与她血脉连接的祖国一般粗糙起伏。

 

「这次是华沙涡轮机厂?为德军生产航空发动机那个?」
「嗯。情报不太准,但我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渠道。」Mia压低声音。「Maya可能在那里,也可能不在。总之还和以前一样,我来采访,你看准时机拍照。要小心。」
「铸铁厂、轮机厂……」Wright冷笑两声,「劳工工厂里齿轮咬合的效率比绞刑盘绞架强多了。」
她稍稍低头,「毕竟派来的总督是个法律博士,希特勒身边的红人。据说经济法是强项。」
「什么经济法?明明是专门研究压缩劳工寿命的博士。」
「别那么大声。」
「我们现在是中立国记者,受海牙公约保护。」Wright些微得色,扬起手心里的证件。「柏林应该还挺在乎这类舆论的。」
来到华沙两个月,这是来自北欧的记者第七次玩这种把戏——举着《哥德堡日报》记者证大摇大摆进入工厂,用采访当作掩护,偷偷拍下驻守德军囚禁、虐待波兰劳工的证据,再通过维斯瓦通讯社将秘密胶片交付给路透社华沙联络点或中立国使馆。
他是一个战士,注定要这样战斗,Phoenix Wright热血沸腾。父亲自杜奥蒙堡寄来的最后一封信突然有了可供参考的现实价值,他反复咀嚼染血纸条上的颤抖字句,「不要伤心。勇于揭示真相的人将与真理同在。」
他是父亲的儿子,不仅继承他的钢笔与镜头,还要继承战争、荣耀和责任。
或许连同死亡。
「短短两个月,Chief你猜涡轮机厂的劳工死亡率是多少?」
「黑市上可没有这种数据出售。」
「我是通过中心距离法估计出来的。交叉比对距离最近的火葬场工作时长、用水用电情况、上报的居民死亡报告,当然,还有总督府每月发布的劳工健康记录——算下来是40%。实际比例只会比这更高。」
「唔!」
「我们就是为此存在的。」Wright轻轻按住胸口,「真相被镜头看见才有意义。而只要发生过的事,总会被看见的。」他停下脚步,凝视铁门内的高耸厂房,烟囱里正喷出滚滚浓烟。
Mia的计划不会出错。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高级工程师,尽管面色不太友善,但还是允许两位来自哥德堡日报的国际记者进入涡轮机组装车间参观——为了「安全」起见,和沉默工作的劳工们保持距离即可。Mia取出笔记本,捻开被墨水粘在一起的纸张,开始向对方提问。
「瑞典工程师对贵厂的多轴涡轮叶片铸造技术非常钦佩,请问这套工艺是否借鉴了我国本土的工业标准?」
「我们的多轴铸造技术源自克虏伯与莱茵金属的联合研发,完全遵循DIN 50125工业标准。瑞典人连单轴精度都达不到,谈何借鉴?」
「《瑞典工业月刊》提到模块化组装能提升30%效率,我看到流水线有类似分区——这是否与斯德哥尔摩ABB公司的顾问合作有关?」
「哈!瑞典人总爱夸大他们的贡献。我们的模块化系统是克虏伯工程师自主研发的,比ABB那套灵活得多——看见那些红色标识的分区了吗?德国精密机械根本不需要外国顾问。」
「柏林工业大学是否向贵厂输送实习生?我在哥本哈根见过丹麦学生参与类似工业实践项目。」
「柏林工大只向总装厂派遣精英学员,像华沙这种二级配套厂……我们有更高效的特别训练项目。」
「请问具体是什么特别训练项目呢?」
问答还在继续,Wright不动声色地凑近流水线,俯身假装观看轴承成品,眼角已瞟见穿着统一灰色工作服劳工脚上的镣铐。他转动手腕,令藏进手心里微型相机的镜头对准那些拖在地上摩擦的铁链——伴随着轻微爆裂声,地面迸开一道白光。
流水线尽头的德国监工跳起来,用德语骂骂咧咧,「该死的!是闪光灯!抓住那两个记者,他们在偷拍!」
等Wright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以一个很屈辱的姿势按住,后脑被人抵着,半张脸贴着粗糙水泥地,嘴里吃进灰尘味。Mia也是同样待遇,笔记本和钢笔散在身旁。
「搜那男人的口袋!还有没有别的!」
脸颊摩擦得很痛。Wright尽力扬起脖子,令流利德语能够从唇间流出——
「混账东西!放开我!Hans Kammler说得没错,搞什么随机暗检?早该把你们这群蠢货的脑袋拧下来塞进屁股!反正里面装的都是狗屎!」
甚至带有柏林口音。按住他的力道明显弱了几分,Wright稍稍偏过头,死命盯住刚才接受采访的工程师,「你!就是你!用脸贴着地滚过来,然后打开我的口袋,看看里面是什么!」
Mia Fye那边的力道也放松了。她挣扎着坐起来,一言不发。
Wright胸前的口袋被打开,露出两本深绿色的硬质证件。「华沙这种二级配套工厂的下等工……竟然敢把《德国周刊》总编的脸按在地上当抹布用?都他妈疯了?」
围住他们的德国人傻眼了,Wright被松开后还一脚踢翻墙边的机油桶,令浑浊液体流了满地。他高声尖叫,像一头发疯的狮子,「我会向柏林汇报你们的安全隐患,看看这满地的油污!和你们的屁股里的大脑一样光滑!」
两位记者被完完整整、恭恭敬敬地送出来,脸上的伤也做了应急处理。Wright甚至借机查看劳工宿舍和出勤人员名单,并拍光了微型相机里的胶片。令Mia感到略微放松的是,他的妹妹Maya Fye不在名单里。
「Maya不在这几个最大的劳工工厂,不在你妈妈的旧房子,最关键的是,房间里虽然有点乱,但必备的生活用品几乎都没有,显然也不像被临时抓进集中营。」Wright就此总结,「大概率是她主动躲到哪里了。」
「嗯,这孩子本来就挺机警。」Mia稍稍松开眉间的结,「我们着急也没用,先不说了,今天的照片你打算怎么处理?」
「拍得比较多,我想拿回家先确认一下,明天早上送到通讯社。」
「好,我来安排剩下的事。」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会跟你说的。Wright,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哦,那个啊——」他拖长声音,脚步也不自觉慢下来,「那个德国老头房东很烦的,我天天跟他吵架。英语他都听不懂,骂起来没意思,就学了点德语,对了,德语里骂人的话真的很有想象力——」
眼看着他就要当面演示德语脏话到底是多么富有想象力,Mia赶紧出声打断,「我真——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Wright咧嘴一笑,「多谢夸奖。」
雪比刚才更大些,来势凶猛,银白碎片裹在风里,又打着旋慢慢落下。前面就是新世界路的交叉口,Wright停住脚步,「Chief,还要回通讯社吗?」
Mia点头,掸去肩上积雪。「是的,我得写一些应付用的通稿。明天见。」
「好,明天见。」
Wright步行回家的路上还在想,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自己可没有舍不得在黑市花钱。当然,Chief一定会想起来一系列麻烦事的根源是什么,又要责备他是个冒失鬼,竟然没有事先调好闪光灯。
Mia Fye苦笑着摇头,眼角的细纹又多出几根,「Phoenix,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要小心一点啊。就算是记者,也得先活下去才能看到真相。」
然后他被带着面具的恶魔拼命追赶,高大恐怖的人影举着长枪,嗷嗷叫着向他冲来,枪尖不断没入心脏又拔出,胸口开了个血窟窿。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不是叫你保护好她吗!」
面具碎裂,露出Armando狰狞的脸,空荡荡眼眶里滚出两道血泪。
Wright没能从噩梦中惊醒,于是被Mia Fey那可怕的未婚夫反复屠杀,死去活来,折腾了一整夜。他踩着雪前往通讯社时依然大脑昏沉,胸口甚至隐隐作痛,感官好像还都浸泡在梦里。
和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推开门,「早上好——」
Chief,你站那么高,是在……做什么啊……
Phoenix Wright揉了几次眼睛,才确认那具吊在半空的尸体是谁。脖颈被几圈绳索咬出淤紫,绳索另一头连接在屋顶的暖气管道上,Mia Fye歪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
他望向老师露在外面的脸孔,表情平静,眼皮微微阖着,眼尾忧郁的蜘蛛丝终于随着生命一起消失了。

 

Wright抱紧怀里的文件袋,相机硌得他胸口有点痛。
「您又来了。」穿着深藏青色制服的「蓝色警察」眉毛和胡子已被染成白色,他拉开步道边的小门,侧身为Wright让开通路。
「谢谢。」
「唉,这里每天『自杀』的人能填满维斯瓦河……」门卫低声嘟囔,「记者先生,趁你还有瑞典护照,快逃吧。」
Wright定下脚步,「那可不行,我爸爸和老师都没教过我这个。」他无辜耸肩,「我不会啊。」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半个月来第几次跨进克拉科夫大街上的警察总署了。
「Ingrid Svensson不可能自杀,这份遗书是伪造的。她是自由国际记者,我再强调一遍——如果你们执意包庇杀人犯,就是违反海牙公约。」
「Lindström先生,您先不要这么激动——」
「我很冷静。」Wright再次指向摊在桌面上的照片,「这支钢笔是她的订婚礼物,她还在等她的未婚夫回来,一定不会用它写遗书;这里,看她的工作笔记本和私人信件,看出区别了没?她写信时习惯在每个段落之间空开一行,但是遗书没有,很明显这是根据她平时的工作笔记伪造出来的冒牌货。」
「唔,这些——」
「最重要的是,请你们好好对照颈部这些——痕迹,如果是自缢,一定不会形成人类的指印!」
他用力拍着桌面,震得手心生疼。「这么明显的谋杀,我会向国际记者监察理事会提出抗议!」波兰警察总署的小警员挠挠头,「这、这——不是这样的,Svensson女士的情况警方仍在调查、您——」
「Lindström先生,说了请您冷静。」一道声音自背后升起,「我们对发生在您和您同事身上的事感到抱歉。」
Wright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
波兰警察总署署长面容削瘦,颧骨异常陡峭,鼻骨宽度无限接近于零,那个插在正中间的鼻子薄得像一把刀片。
卡尔·海因里希·冯·赫尔巴赫的声音冷得像蛇,「您是中立国记者,那么我会建议您多关注欧洲文化或是民俗新闻,写一点儿可以拿来擦屁股的小报就好,少管闲事。」
「呵——贵国可是为华沙带来繁荣的暗杀文化,这难道不是欧洲文化的一部分吗?」
「证据,暗杀的证据呢?您拍的这些——嗯,可疑的合成胶片——未经过华沙警察总署鉴定,属于非法物证,哪怕有人提起公诉,也不可能得到采纳;另外,您说海牙公约?要知道这里是华沙,您在没有合法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德国当局,已严重违反波兰占领区刑事法。」
Wright的双手握住桌面边缘,「自己定法律审自己?署长先生,您这是司法操控!」
「如果您对新颁布的法令有意见,那可不叫什么中立记者。」赫尔巴赫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没关系,我相信您的证件。不过——」他停顿片刻,牙齿间流露嘶嘶笑声,「年轻人要懂得从悲伤的意外事件中吸取教训。给你个忠告,管住你们那些狗屁镜头和钢笔,别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Wright扬起脸,「呵……终于露出真正的嘴脸了。你承认了。」
「我可什么也没有说。」
他抱起胳膊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主编说得没错,华沙果然让人大开眼界,凶手也能披着警服像这样跟我说话,看来德国人对警察的理解和我那儿不太一样——」
眼前白光一闪,Wright几秒钟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板上,嘴巴里翻滚着血腥味。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记者吗?因为他们总是既天真,又自以为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海牙公约?你得先学会华沙警察总署公约——如果真有这玩意的话。」
Wright想要撑起身体,刚用胳膊肘支住上半身,后背又挨了狠狠一脚,然后是左腹、小腿——德制冬靴加厚加硬的鞋底轮番往身上招呼,甚至有一只脚直踹面门,鼻梁火辣辣地痛,嘴里含着的血沫中好像多了一颗断牙。他蜷起身体,尽可能护住怀里的相机,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踩在耳朵上慢慢碾动,像是打算碾烂一颗西瓜。
「唔——咳!如果我死在这里、国际新闻社会一定会发动人道主义——制裁——」
「记者先生,最后教你一件事——想制裁别人怎么能只动嘴呢?得有这个,才能制裁。」赫尔巴赫解开枪套,枪口抵上太阳穴。
地板开始震颤。Phoenix Wright努力撑开眼皮,黑色军靴在周围晃动,像一片森林。光滑的地板映出倒影,森林向上生长,消失在看不见的云端。他数着靴子:三双,五双,九双。
「……这么多人都挤在这里,在干什么?警察署这么清闲?」
「顾问先生难得大驾光临……我们当然……一只苍蝇飞进来了。不劳您费心。」
「……呵,又是盖世太保干的好事。」
「怎么能呢,警察总署的直属行政长官是Karma总督,又不是希莱姆,我们有什么必要——」
「少来这一套。」
……
如断断续续水滴一般流进大脑里的德语突然切换成英语,「喂,那个瑞典记者——你小子运气真好,华沙总督府可是警察总署的直属上级部门,你要是觉得有什么凶杀案,直接和这位高级顾问先生说吧。」
耳朵被踩得很痛,眼球也像下一秒就要爆开,鼻骨大概断了,鼻血又热又粘,顺着下巴流进脖颈深处。世界被一道河流隔开,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哪怕勉强撑开肿胀眼皮,也只能看清一双乌亮军靴停在视野远端。靴头又圆又厚,每一步都磕得地板在震。
头皮传来尖锐刺痛,他下意识挣扎两下,痛楚更加尖锐。过了几秒Wright才意识到,靴子的主人已半蹲下来,头发被他毫不客气地扯紧、拉起,目光也被迫与对方的眼睛平齐。
男人眉弓深邃,双眼狭长,眼尾微微下坠,瞳孔则是玻璃球一样的无机质灰色,却生着洋娃娃一般精致的睫毛。太近了,看得太清楚了——不可能的,这是个梦——
Chief,救救我,我一定是在维斯瓦通讯社的沙发里做了一个噩梦,快点叫醒我,还有好几篇稿子没写完呢!
月光积满尘土,影子也落了灰。灰蒙蒙少年是记忆里破开的一个洞,此刻挣扎着起身,走下阁楼,走进前院,橘树的叶子已全掉光了。
灰影抬起脸,露出一双死去已久的灰色眼珠,眼白和瞳孔搅和在一起。Wright去摸口袋里的玻璃瓶,只摸到一手碎片。
雪飞回天空,泪水倒流进眼眶,土豆泥里的酱汁逐渐分离。散开的灰雾向内收拢、凝聚成玻璃珠,光滑坚硬,与陌生男人的双眼重合。他尽力撑开肿胀眼皮,倒映在灰色玻璃珠表面的Phoenix Wright——还是个孩子的Phoenix,头发比稻草堆还乱,脖子上挂着相机,沉重机器一下下敲打胸口——边跑边向他招手。
「你……唔——!」
「哪里来的野狗?把地板弄这么脏。」
疼痛尽数消失。Phoenix Wright继续向噩梦深处坠落,心脏被子弹贯穿,胸口豁开血洞。
——他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