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祁煜失明了。
彼时我刚从一次外勤任务归来,五天没有和祁煜联系。推开门,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点儿灯光。画室里黑沉沉的,迎接我的只有落地窗外的点点星光和满室月光,没有他往常固执熬到深夜不肯熄灭的落地灯,也没有笔尖划过画纸的细碎声响,寂静得让人不自觉屏息。轻盈的纱帘在海风中微微摇摆,海浪拍在沙滩上似一声声叹息。
我放轻脚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月光穿透玻璃落进屋内,隐约映出沙发上蜷缩的轮廓。祁煜侧身蜷在这张对他来说并不宽敞的沙发上,额前碎发凌乱地搭在脸上,神色透出难以言说的倦怠,肩膀微微收拢,在夜晚海畔潮湿的寒气中睡得并不安稳。
只此一眼,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到底有多久没睡觉了?一天,还是两天?又有多久没吃过东西?没有我在身边,他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该知道的。我轻轻撩开他的头发,掌心抚过他冰凉的脸庞。他瑟缩了一下,悠悠转醒。
“你回来了?”声音低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他覆上我的手,脸颊在我掌心里蹭着。睫毛轻颤,他垂下眼睛,像一只被月光淋得湿漉漉的小猫。我被他这幅样子弄得心里软软的。
“去床上睡好吗?你身上好冷。”我轻哄。“我去洗漱,等会就来陪你。”
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我。不,并不是看我,他只是无神地望着我的方向,却仿佛透过我看向我身后的空气,视线微微游移,始终没能与我的目光对焦。我心里一紧,一个不好的猜测在我心中浮现。
“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顺着我的手臂向上摸索,然后将我抱进怀中。“我等了你好久。”
我心中越来越慌乱,“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眼睛……”
“没事,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过几天就好了。”
咸湿的海风穿过落地窗,带起一阵纱帘的清响。散落在画室的稿纸沙沙作响,我看到那叠纸页上是我的脸,我在深思、在眺望、在沉眠。笔触比平日更潦草凌乱,仿佛画完上一笔却不知道接下来一笔该从哪儿连上,但我仍能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眉眼。
他看不见,可他还在画我。
“我留在这里陪你,”我轻轻地说,“哪儿也不去,直到你好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好。”
2.
任务结束后我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把所有需要外出的事情全部推掉,一心一意在家里照顾这只小鱼。考虑到祁煜的关系网比较复杂,安全起见,我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祁煜失明的消息,只跟老唐说他这段时间要闭关,一切活动安排勿扰。
第二天起床第一件事,我把家中地板上散乱的杂物都收了起来。记得我们还没在一起时,祁煜有一次不小心踩到画笔摔了一跤,还进了医院,这样的事情不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我从超市买来防撞条,把书桌、凳子、岛台、甚至画架的边边角角都包裹起来。尖锐的棱角掩盖在柔软的彩色海绵下,给这栋简约优雅的房子增添了一抹童趣。
在我里里外外忙碌的时候,祁煜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失明的他变得不爱说话,坐在那里好像很认真地用耳朵分辨我在哪个地方,做什么事情。我想放点舒缓的背景音乐,被他阻止了。“那样我就听不见你在哪儿了。”他虽然看不见,可眼睛还是那么湿漉漉的,我忍不住在他毛茸茸的头上揉了一把,他罕见的乖乖低头任我蹂躏。
3.
我从药箱里翻出他以前失明时开的药,以及一卷纱布。我每天早晚为他敷药膏,用指腹轻轻把药膏推开,他薄薄的眼睑颤动着,温热的皮肤在我手掌下呼吸。敷完后用纱布一圈圈缠在他的眼睛上,这样刺目的光线就不会伤害到他浅色的瞳孔。
我尽量为他准备比较好拿取的食物,比如早餐的煎蛋和吐司,海鲜粥,芝士烩饭和切好的牛排。我在想,或许明天我该给他准备一些吃起来很麻烦的食物,一碗滑溜溜的意面,以及需要一颗颗取出的花蛤,这样他就只能乖乖坐在那里,等着我一口一口喂他。想到那个场景,我笑出声来,他一脸无辜又疑惑地抬头,表情带着一丝控诉。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没有在笑你,快吃吧。”
我给他买了带有GPS定位功能的小挂件,上面有一个按键,按一下就会给我的手机发送提醒。虽然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寸步不离地待在一起。现在手机对于大艺术家来说已是废铁一块,他不再通过这个小方块得知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和通讯录里的其他人联系,只是全心全意地依赖着我,按下从天涯海角也能把我召唤来的小按键。
祁煜曾经加装在我身上的那些带有定位监视功能的玩意儿,现在都被我用到了他身上。很难说现在的他到底需不需要我这么周全的看护,但我们乐在其中。或许其实我们都知道,与其说他需要我的贴身照料,不如说是我需要被他依赖,需要看到他一离开我就不能独立生活,像一只迷途的小动物。
我想过,要不永远都不拆下他的绷带,就这样把他关在这栋大房子里,囚在这座岛上。让他白天失魂落魄地等我回家,晚上魂归故里,倚仗我带给他的食物、水和吻来生活。
然后我又在他黏黏糊糊叫我宝贝、要我陪他上楼睡觉的声音里缴械投降,清醒过来。
4.
自从失明以来,祁煜没再用颜料画画,只会拿铅笔在纸上涂抹勾勒。我每天为他削好一把铅笔,几支B型号,再来几支H型号,按顺序整齐地放在框里。用裁纸刀一片片削去铅笔外层的木头,石墨笔尖带着刀刻痕迹从外壳里长长地伸出来。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从前我也时不时帮他整理画具、上光油等等。
不过一个人挑选颜料,另一个人作画,对我和祁煜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
这天阳光很好,他坐在画架前,手撑在膝盖上,沉思了很久。
“帮我挤一下颜料。”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随机反应过来,问他:“今天想画什么?”
“海。”
我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海面上点点细碎的金光。
“海是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从他口中吐出,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我总觉得他的颜色就是海的颜色,海洋的色彩与他的气质融为一体。现在,我却要代替的眼睛,去观察海。
“很温暖的颜色。”我诚实地回答,“阳光打在海面上,像碎金子。”
于是我按照他的要求找出钴蓝、天蓝、铬黄,加上一点点洋红。
“再加一点钛白。”他说。
我把混合好的颜料盘递给他,他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在画布上落下一笔。右手执笔,左手牵着我。这是他近几天来养成的新习惯,不管做什么都要拉着我的手,好像一转眼我就会不见了似的。
祁煜认真地在画布上勾勒涂抹起来,纸笔摩擦间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着他的侧脸,天使般的脸庞,在认真绘画时眉头微微蹙起,精致的鼻梁自纱布下延伸,圆润的鼻头像初生的婴儿,樱红的嘴唇紧闭着。他蒙上了纱布之后变得更像天使了,我联想到蒙眼的正义女神忒弥斯。但他谈不上正义。他甚至都不公正:他的心无限地偏向我,正如我的心无限偏向他。
我越看越入神,直到他突然停下来,有点不自在地偏过头。
“你……别一直盯着我。”他低低地说。我这才意识到我看得太入迷,离得太近,呼吸都撒在他脸上。橙色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玻璃窗照到他脸上,在纱布上打下一道金光,像一尊肤如凝脂的大理石雕像。以前的他会咕哝着“太阳好刺眼,要晒成小鱼干啦”,哒哒哒走过去把窗帘拉上。而他只是静静坐着。我突然很想念那个在我面前傲娇、闹腾的他。我把头靠到他的肩上,看着大海一点点在他笔下现形。
5.
我很想他。
视觉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带走了他灵魂的一部分。纱布掩盖了他的视线,而他掩盖了从前向我敞开的一缕灵魂。
是因为那断联的五天吗?他在孤独与黑暗中失去了我的联系,散失了我的气味,于是便不能尽情向我敞开自己的需求,是这样吗?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总是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不只是生活在这栋美丽宽敞的房屋里,而是生活在他为我创造的安宁空间里,他的存在本身为我撑起了一块无忧无虑的桃源之地。我离不开他。我离开他就像离开水的鱼儿,我早已接受这一点。可对他来说,我是那汪赖以生存的水吗?五天里,他不曾像我提起他眼睛的异常,也并未要我回来照顾他。
我能察觉到他的害怕。不要害怕,我的小鱼,我可以被相信吗?可以给我被你需要的特权吗?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越界,但你知道它并不过分,你终有一天要把伤害你的权力交到我手中,那为什么不能是今天?相信我,我会好好保管这份力量。
柔软温暖的巢穴中,我的手划过他的身体。他的躯体微微渗出汗,为我变得潮湿、柔软。
他的脸埋在我的睡裙中,床上的狼藉没来得及收起。他在昏暗中轻轻喘着气,等待我的惩罚降临。
他等来了一个吻。在他太阳穴处落下,我尝到湿润的皮肤上微咸的肉体香气。我的嘴唇离开时,两块细嫩的皮肉轻轻黏连在一起,又啵地一下分开,空留一小片余热,弥散在空气里。
我的吻雨一样纷纷洒落在他脸上。“你想我了吗?”我趴在他紧张的身体上,呢喃道,“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吻划过他的下颌线,他没有回应,只是配合我仰起头,让我在他颈间叼着薄薄的皮肉滑动厮磨。衣扣被我一颗颗解开,我埋在他柔软的胸前吸气,晶莹的唾液染得他胸口一片粉红。
他捧着我的脸,将我拉起来和他面对面,手指轻轻摩擦我的嘴角,“可以吗?”他问得很认真。我笑起来,说他像个初尝云雨的少年。
于是闭着眼的少年追过来吻我,轻蹭我的鼻尖,确定位置,再精准地含住我的嘴唇。纱布擦过我的眼角,被他扯下丢到一旁。他的手在我身上无比黏糊地四处抚摩,不知不觉间将我剥了个精光。我趴在他身上,娇小的乳房和他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被挤压成了暧昧的形状捧到他面前。我脸颊绯红,庆幸他看不见这淫靡的场面。
他撞进来时,我们都发出了满足的喟叹。我被他久违地填了个满满当当,一动也不敢动,又想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胡乱抱住他,趴在他怀里呜咽。
他很安静,只有克制不住的喘息时不时溢出他的唇缝。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看不到我的反应。视力正常时,他乐于用一切方式挑起我的快感,然后观察我的反应。他喜欢把我按在床上肏到神魂颠倒,然后伏在我耳边学我的声音,夹起嗓子淫荡地喘叫,我会反应激烈地小腹痉挛,水液喷湿他的下身。那个时候,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给我骑在他身上的机会。我总是被他宽阔的肩膀罩在身下,遮天蔽日,连天花板也看不见。视野里只有他那张浸在情欲里的脸,惊人的美丽、色情,布满潮红。然后他就这样把我固定在身下,随心所欲地抽插,我的双腿被撞得没力气合拢拢,向两侧大大张开,对他发出完全占有我的邀请。
我被做到没力气后,他就会从后面插入。侧躺在我身后,手臂从胸前伸出横着箍住我,握住一侧乳房,奶肉淫靡地从他指间溢出。另一只手把我的腿高高抬起,小穴暴露在空气中敞开。射进去的精液混着淫水流出,他就再狠狠插进去,射更多,射到我的小腹都微微隆起,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有时候他会抱我去浴室清洗,再给我倒杯睡前牛奶,哄我睡觉;有时候他不愿意从我身体里出来,沉甸甸的阴茎堵在穴里,让我含着一肚子精液淫水睡觉,又在第二天早晨夹着他晨勃的性器被肏醒。
唇上传来刺痛,这条咬人的小鱼啄了我一下,“你不专心。”小鱼嘴微嘟着,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却从中嗅出要把我吃干抹净的意味。
“和我做的时候,你居然在想别的事情。”他加大鞭挞我的力气,粗硬的肉棒在穴里大力抽插,双手用力握着我的腰往下压,卧室里充满“啪啪啪”的撞击声和淫水被带出的咕啾水声。他的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龟头狠狠碾过我的敏感点。慢一点……小鱼……
“慢不了。”他咬着我的肩膀,声音又凶又哑,“你在想他,对不对?相比起现在的我,你更喜欢他是不是……”
我简直要晕过去了。怎么会有人在床上吃自己的醋?和自己的爱人陷于温床,心里居然想的是,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那你说……你说,什么样的我,你都喜欢。”
我喜欢你……什么样的都喜欢——永远永远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那天他闹到很晚,好像要用这种方式确认我的存在。我的气味,形体,表情,声音,全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6.
我的假期结束了。祁煜的视力并没有恢复的迹象。他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不依靠视力生活。我很犹豫,要不要继续留在家里陪他。他说不想耽误我的工作。谁也不知道这次的失明会持续多久,他不希望我太关注这件事。
于是我还是每天按时给他按摩、换药,准备他在家中所需要的一切,叮嘱他有任何事情都要及时告诉我。然后在他一声声“知道啦”“等你回家”和“亲亲”中依依不舍地出门,
白天,他在这栋偌大的房子里晃荡,一如既往地睡觉、泡澡、画画。傍晚我回家时,他常常会在海滩上散步。我想,对于五感中失去一感的他来说,或许离大海越近,他越感到安心。尽管如此,每当我看到他孤零零的背影游荡在海滩上时,还是会心里一紧。瘦削的筋骨包裹在薄薄的衬衫里,修长的手腕和脚踝从衣袖中生长出来。赤裸的双足在海滩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从很远的地方一直连到我的脚下。
他的脚步轻盈,脊背挺立,神识仿佛随着挺拔的身躯无穷无尽地上升到天空的高度。他灵魂的眼睛现在在看向何处呢?是否看到一个小小的我,海天之间渺小的一点,在他身后沿着他的足迹慢慢走着?海风鼓起他的衬衫,他的身形消失在膨起的衣衫下,然后他停下,面朝大海坐在沙滩上,等待我来接他回家。
我从他背后紧紧抱住他,身体与他弯曲的脊背寸寸贴合。我说,咕噜噜,有只小鱼一个鱼在这里吐泡泡。这时,尘世的活力与七情六欲又会回到他的身体里,他与我嬉笑打闹,手牵手带我回家。在他的巢穴里,我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孩子,他的孩子。那些曾经被掩埋的记忆再一次从深处浮现。每晚躺在他的怀里,在月光下,我总模模糊糊想起那些尘封的岁月。
小时候的我住在孤儿院里,没有见过大海。有次我弄伤了眼睛,被打上纱布,那几天的记忆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我隐约记得我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对面是艳丽的斜阳,每天我都朝着温暖的方向寻找太阳。老师说故乡的山丘就像连绵的碧涛,太阳是流淌的金黄,湖水是湛蓝的羊绒,水面的闪光如同羊绒裙上的银鸡心。那时,向往着大海的我想,在傍晚的这一刻,所有色彩、景象都在夕阳的火焰中缓缓流动,一如碧蓝的大海上铺满鲜花。
如今,我的鱼儿游啊游啊,从铺满鲜花的海面探出头来,在晨昏交替的霞光中降临。祂流光溢彩的耳鳍褪去,湛蓝的眼眸光阴流转,化作云霞的色彩。鳞片褪去,华美的鱼尾化为人类的白皙双腿,这是祂被收回的第一重力量。神的面貌隐去,他将以人类的身份留在人间尝遍百态。
歌剧院内,勾魂摄魄的嗓音从他喉间流溢出,他化作提琴、化作箭羽、化作永不能实现的幻梦、化作悲悯的泪,为了断弦,为了注定的死亡与既定的命运,他献出了自己的第二重力量,他将永不能再歌唱。
当神明的馈赠一件件被收回,下一个熄灭的,是否会是他看不见色彩的眼睛?现在的他像一只不知归途的海鸟一样活着,飘荡在这座偌大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向前飞。等待光明再一次降临,等待无垠的宇宙再一次记起这条世界边缘的小鱼。而这一天,我不知道,我很害怕,害怕它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如果他的光明被夺走怎么办?如果这是注定的,他注定会在漫长的光阴中一点点失去自己的力量,该怎么办?那时我还会在他的身边吗?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越飘越远,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无知无觉,没有光明,没有声音,没有触觉,什么都没有,像广袤宇宙中漂浮的一颗星尘,只有他的力量在静默地流转,那时的他还会想起我吗?他还会保有人间的记忆吗?他是否又会像海里的三万年那样,日复一日地等待我的到来,而这次我却终也无法来到他身边?
他也在害怕吗,害怕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就会离开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变成一棵树,变成一朵云,将这每时每刻奔涌的鲜血从我血管里抽去,抛去这日益衰老的皮肉,抽筋剔骨。化作空气,化作水,化作一粒沙,化作万物与他纠缠,像那些无知无觉的事物、那些不知道明天为何物的海鸟一样,与他生长在一起,成为宇宙中漂浮的微粒,这样我们就不用再在意明天世界是否会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