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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太阳对阿姆罗来说并不能算一件幸福的事,上午七点半,他从被子里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混沌,坐在办公室时也这样。分不清头疼脑热是因为生病、睡眠不足还是宿醉。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无数订单发送到他的电脑当中,他合上眼睛,关闭自己,决定过十分钟再去管它们。
阿姆罗今年刚满三十岁,一个普通的公司业务员。每天忙得忘乎所以。这就是他的生活。生活不是机甲动画片,阿姆罗能开着人形机甲飞到太空中和敌军决一死战,然后,音乐激昂,所向披靡,遇到自己的一生宿敌和他至死方休,最后换一首缠绵悱恻的背景音乐,他和他同归于尽,浪漫地成为宇宙的尘埃碎片,来年再化成陨石或小行星——所谓英雄主义浪漫太空歌剧。阿姆罗在脑中激情地描绘,狂热到近乎意淫。一个清亮的男声刺破了他的幻想,哈萨维站在一边,不好意思地问:阿姆罗,这个文件应该怎么处理?
玄幻的战斗情节被打断,阿姆罗叹了口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无奈。况且他的脾气也没有不怼到因为后辈的提问打破了自己的妄想而置气的地步。更别说哈萨维·诺亚还是他上司的儿子。比他小了十岁左右,由于名校毕业和爸妈关系,来公司实习。这孩子平时对他当然也不够尊敬。至少叫一句雷先生?但毕竟他露出这样束手无策的神情也极为罕见。阿姆罗接过他的电脑,开始示范。
操作完后,哈萨维对他说了声谢谢。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他迷幻的大脑条件反射般警醒。忽然想到,不对。那是哈萨维的电脑,那他刚刚岂不是帮哈萨维做完了报表?
阿姆罗心想,算了,哈萨维还年轻,而自己大发慈悲吧。没有心情,就是他现在最蓬勃的心情。上班时他对一切都漠视了,一切都可以忍受,无论是被客户刁难,被上司责骂——甚至帮上司的儿子做完了他的工作即使自己还有一大堆事。没关系。客户迟到放他在酒店空等三小时然后自己扬长而去,没关系;上司因为人手不够让他连轴转二十八天无休,没关系;男客户性骚扰他——这个倒有点关系,他本该当场发火的,但事到最后,他也只是虚弱地说,不好意思,我是直男。您另找他人吧。
跑业务磨尽了他的心气,他的生活已经很忙碌了,没有心情去结婚恋爱,甚至连做爱的力气也没有,回家后倒头就睡也很平常。上一个女友贝露蒂嘉怀疑他阳痿,他只能将一切原因归咎于工作。贝露蒂嘉说你又不是做鸭的,还用那玩意工作,再说了,你这么爱岗敬业,连升职都混不到!一句话能分成两把激光剑对阿姆罗左右砍杀,更惨烈在于他也无任何还手之力。和夏亚的关系至少好一些,因为是夏亚睡他,而不是他睡夏亚,换句话说,夏亚动就行了,他又不用动。只需要在做完简单的前戏以后躺在床上在脑内思考他的机甲幻想。反正夏亚不会为此生气。或许他生气了,只是阿姆罗不知情而已。阿姆罗不排除这种可能。夏亚把手放在阿姆罗脖子上,像是爱抚,又像是要掐死他。阿姆罗拍掉他的手,问他,干什么?夏亚说阿姆罗,你去医院看看吧。阿姆罗像被戳中了隐痛那样怒道,我没有阳痿。夏亚说,我知道。我说精神病院。阿姆罗大喊,有病的是你吧!夏亚!
夏亚一笑,漫不经心道,你是不是又在想你的那些机甲了。你的性幻想居然是这个……
他可能想说别有情趣或者脑子有病。阿姆罗懒得管他,躺在夏亚怀里,他几乎泄了气。他只是无法抵御这些幻想并把幻想当成他的安乐乡,以此消磨生活每一刻压榨的痛苦。生活强奸了你,你穿上情趣内衣。虽然并不能改变被羞辱被折磨的事实,但美化成合奸也能让心中好受不少。那个宿敌角色,阿姆罗不知道何时把他代入夏亚。金发高挑,穿着红色连体衣,带着巨大的墨镜。英俊逼人地驾驶一台螃蟹一样的机甲,在空中爬。他甚至有点分不清幻想夏亚和现实的夏亚。想到真正的夏亚开那辆炫光四色的红色跑车也算在地上爬,他忽然笑了一下。
夏亚并不是他的男友、丈夫或者情人。勉强能算客户。在遇上夏亚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直男,即使现在也这么觉得。很多时候,他怀疑自己在蒙受夏亚的羞辱,如同在他的幻想世界那样,夏亚是一个即将毁灭地球毁灭人类的枭雄,自己是一个将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救世主,夏亚狂妄地大笑道你就看着自己最爱的世界,最爱的人类毁于一旦吧!你无法拯救他们的!而救世主坚定不移地大喊:不要小瞧人类的意志!在许多年前的科幻星际英雄主义电影里,就会这么演。然而现实永远没有这么光辉宏大,阿姆罗不是救世主,夏亚也不是大反派,世界上的羞辱远比电影和小说里说出口的挑衅更加多元化,且讳莫如深。现实世界是,夏亚就是那个性骚扰阿姆罗的客户,而阿姆罗在内心骂了他几声后,在对他说出我是直男之后,依然在晚上进了他的房间。加拿大日日大雪,天色渐沉的夕阳之中,夏亚对阿姆罗说,你辞职吧,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你不需要这样做。声音和落雪一样轻。
倘若阿姆罗年仅十六,是个父母双亡,深深眷恋夏亚的女高中生,家庭忽遇不幸,相依为命的姐姐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女儿撒手人寰。那他可能会落下柔软的泪水,感动之中,任凭夏亚带自己前往法国吧——当然,带上自己的侄女。生活毕竟不会更糟了。而不巧的是,夏亚并不会对一个女高中生说这种话,无论她如何期待,与此同时,阿姆罗是阿姆罗,从未眷恋过夏亚,他躺在夏亚床上的时候和夏亚认识仅仅一天。他尚有工作和属于自己的未来,就算那是一团糟也好,他也想自己把握。夏亚饶有兴趣地笑,说,哦,你的未来就是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工作到死吗?阿姆罗,你真是一个有理想远见的男人啊……
阿姆罗很想起身揍他一拳,不过作罢。他只想在这个柔软如云般的酒店大床里度过宝贵休息日的最后五小时。不去计较夏亚这个法国人对加拿大的羞辱——那太宏观了,他连这个法国人对自己这个加拿大人的羞辱,都没力气用拳头打回去。只能愤怒地叫一声,夏亚。
一度夏亚在他心中的地位应该算作普通客户。普通,这个词需要大写。意味着这个客户并不性格抓马,也不过分刁难。但那种排名只持续了一天就荡然无存。周日上午七点,他被布莱德的电话疯狂叫醒,布莱德说,有个客户要给你交接,挺急的。阿姆罗打了个哈欠,问,什么时候,明天我应该有空。布莱德说,他九点到,你记得去接机。
今天上午。布莱德补充。
阿姆罗飞车去往机场的时候头发还没梳整齐,在睡衣外套了件夹克。竞速般狂飙三十公里,半路没油。他火急火燎地在加油站里不断查看时间,工作人员,一个老墨西哥人,却慢悠悠地按着加油器,悠闲道,小伙子,别急啊,你再怎么看时间,它也不会变慢的。
阿姆罗瞥了一眼账单,皱眉问了句,怎么这么贵?老墨西哥人回答道,小伙子,全球油价上涨,最近国际形势不好。更别说我们这里是多伦多。阿姆罗盯着那一百加元,看了看时间,咬咬牙付了钱。
人到机场的一瞬间恰好踩上九点的点,阿姆罗长舒一口气。站在接机路口,等待客户来临。漫长而焦急的一个半小时,夏亚没有给他回复任何消息。他心急火燎地打了无数个电话,也无人接听。两个小时,那个叫夏亚的法国客户终于给他回消息:我一直等你没等到,已经去宾馆了。
附上一个地址。
离机场尚有反方向的三十公里。
如果自己手上有一把光剑,第一个要捅死的其实是布莱德·诺亚,下一个就是夏亚。不过阿姆罗不喜欢暴力,而且,布莱德确实忙得人手不够,所以没什么,没什么的,阿姆罗宽慰自己。在酒店里,他终于找到了夏亚,一个金发碧眼,带着墨镜的英俊男人,留着长发。阿姆罗觉得那种洋洋得意的姿态有些讨厌,虽然夏亚是他喜欢的类型——指夏亚变成女人的话。阿姆罗用法语和他问好,他却看着阿姆罗,从头到尾轻轻地扫了一遍,笑了,说,你夹克里穿的衬衫,花纹很时尚。
阿姆罗尴尬地把夹克的拉链拉上,现在他觉得有些冷了,屋外已经开始下起小雪。不过在有暖气的室内,一切还算好说。阿姆罗的法语并不算好,在混乱的上午过后,更是听不进几句话。夏亚自然不会体谅他,他也只能无奈地拿出法语翻译器,不断地请求夏亚多说几遍。这样的请求几乎让阿姆罗想要原地自裁。下午三点钟,一切工作结束,阿姆罗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对夏亚微薄的好感又死灰复燃,至少他并没有把自己拖到晚上六点钟,至少自己还能照常下班。他打起精神微笑道:谢谢您和我司的合作。明天我们继续吧。
也谢谢你的帮助,夏亚笑着,用英语说,和他握了握手。往他手里塞了什么。
阿姆罗愣了一下,接过那张卡片,是一张房卡,上面贴着一个标签,用英文写着:欢迎你晚上前来,亲爱的阿姆罗。
阿姆罗忍耐道:不好意思,我是直男。您另找他人吧。
夏亚满不在乎:我看得出来,这有什么影响吗?
你知道直男是什么意思吗?直男是指……忽然,阿姆罗醒悟般瞪着眼睛,失声叫道,你会说英语?
夏亚故作疑惑那般,顺了顺自己金色的卷发,说道:我也没说过我不会呀?
夏亚不但会说英语,还说得格外流利,只是带着些法语黏而扯着的口音。阿姆罗气得想要掐死夏亚,且真的攥紧了拳头,但一会儿就放开了。他对夏亚能做出的最大报复就是走的时候气势汹汹,不和他说再见,也不理会他盯着自己含笑的目光。开车启动。路上粗略计算,几来几回,大概也花了十多升油。油价如金价不断上涨,而他还想着拿攒的钱,再买一架好一点的车,最好多出的钱,能做一点小小的改装呢。
他懊恼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但很快,他就要为另一件事懊恼了。走到家门口,一摸口袋,空空如也,只有一把车钥匙,和夏亚刚刚给的房卡——他为什么记得把这东西塞进口袋,不记得带自己家门钥匙?他想,他应该听芙劳的话,改换一个密码锁的。不该为了换车这件大事省那一笔小之又小的钱。冷风呼啸,小雪再临,薄暮里阿姆罗紧紧地裹着夹克,勉强抵御寒冷。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他呵着白气,掏出来,一条来自布莱德的消息:加班补贴六十加元,算进你本月的工资单里。
阿姆罗不停地深呼吸,吸进冷气,呼出白暖的雾,那几乎是一种具象的愠怒。他掏出那张房卡,钻进车里,油门踩到底。再耗多少油费他已经不想去算了,风驰电掣之间,到达了夏亚的房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