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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的街道和之前来没什么差别。
无非建筑这里多了,那边就少些;叶子上次绿,这次就黄点。路人行客从他身边走过,随便长什么样;不知名的鸟穿过屋檐,唧唧喳喳叫便叫了。寸指剑在手里转来飞去,跳了几圈就那么些招。借着惯力收回去,总会因无聊又顺手抽出来。苏昌河不在乎这些东西。一个人的时候,他只管赶路。苏暮雨在身边,他就只管苏暮雨。
苏暮雨喜欢看这些。这些无聊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们一起上街,苏暮雨走一会停一会。苏暮雨视线停在哪里,他眼睛就跟着去哪里。枯枝残叶被秋风吹落,苏暮雨要看;新蒸好的糕点摆出来,苏暮雨也要看。苏暮雨瞥过目光去看那些东西,他就侧身去看苏暮雨。等苏暮雨回过眼神赶路,寸指剑也转完一圈又一圈。
药庄是难有闲刻的。白鹤淮妙手仁心,求医问药者自少不了。可惜他苏暮雨长得好,所谓“病客”也不过八成是来看他这招牌。苏暮雨忙前忙后磨药递药的样子,倒让他想起今早在街坊看到的小孩——抽陀螺的小孩——苏暮雨可不就是这只陀螺?
要不是苏暮雨多看了这小孩几眼,不然他定想不起今早这回事的。
“你还蛮闲情逸致噻。”
苏昌河摆正倚在门边的身子,回头就被一团烟糊住。苏喆打开话梅匣子,他也不讲客气拿了一颗。
“唉,良辰美景啊。”苏昌河绕了几圈寸指剑,笑了一声。寸指剑收回去,他又往外看一眼。苏暮雨还在折药包,成山的油纸等他折。风景这边独好,可惜苏暮雨只缘山中。
“这阵仗,今天他俩都别想歇了。我们苏家主做饭,能毒死一庄人。喆叔你也别忙活了,我上街买点来吧。”
“你难得有心哦!”苏喆惊讶暗河大家长亲自下场管柴米油盐。苏昌河阔步流星走远,苏喆转念想,他苏暮雨做饭能毒死人,你苏昌河做买卖就不会把人家安身铺子都抢下来?不得行,还是知会一声——
“莫买多咯!”
好在他苏昌河出院门前抬了下手,就当听到了。别到时候女儿瞪着自己喊狗爹狗爹,引火上身多没意思。
烟气缭绕,吆喝漫天,大正午的就该这番光景。红椒太辣,胡椒太辛——这些饭馆子的招牌菜各显神通,却都不能入那苏家主法眼。苏暮雨啊苏暮雨,你怎就偏生这样一副好味蕾。苏昌河端起盘子看了又放,这条街让他从东踱到西,又从西折回东。客官,客官——吵得他没处躲。辣的不行,咸的不行——活该你做饭难吃。想必是厨艺精进须躬行,伯乐才识千里马,可惜你苏暮雨门都没有。苏昌河在各式菜肴中挑来选去,忽的瞥见一家蒸着桂花糕的店铺。好生眼熟,是苏暮雨之前停下看过的店。
“小哥要多少?”
苏昌河还没全想起来,人已站到一屉糕点面前。
“……你这还有多少?各式各样,我全要了。”
“啊?哦,好,好啊!多谢客官……”这小二纳闷之余,瞧见他手里打着转的匕首,赶忙住嘴不再问了,只抓紧赔笑老实包好糕点,连着几筐屉子一起挑扎送到苏昌河面前。苏昌河也不搭理,摆出几锭银子提上东西便走,只吓得那小二拿这多出数倍的钱不知如何是好。
等把屉子全撂在院里小方桌上,苏昌河才后知后觉似是买过头了。三撂屉笼在桌上立成屏风,就算苏暮雨站他对面,他也看不到了。
“莲藕糕,桂花糕,红枣糕,白米糕……我说什么来着?这人一旦突然有钱了……”白鹤淮走来见一堆糕点挤在桌上,打趣笑出声,“苏昌河,你是要在这儿用吃的打擂台了?”苏喆在一边,只翻了个劝不动的白眼。
苏暮雨目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才从那方小药桌抽出身,不料一转头竟见到如此惊世骇俗一幕。他不假思索看向苏昌河,满心无奈,转身朝厨房去。得亏三人眼尖嘴快,忙齐声喊住了正欲大施拳脚的苏家主,才不至吃午饭还受刑。
“哎!别忙活了,反正今天这么忙,吃什么不是吃,这么多口味,还能换着花样顶饱呢。”
“就是说噻,苏家主啊,你就是太有操劳心。”
“……苏暮雨你别瞪我了,吃这些总比吃你做的饭强吧。”
白鹤淮挑了糕点放在各自盘子里,“估计也没时间吃正经饭了,正好这糕点能闲下来就吃几块,就算坏东西你今天机灵一回吧!”苏喆看女儿分糕点的架势,心想这屉笼虽垒得高,拾了捡了只怕又不够吃,自己宝贝女儿可千万不能饿着。他忙去厨房端了今早剩的白粥来。苏昌河和他心照不宣,把糕点又垒去旁人盘上,只在自己桌前盛上薄淡白粥。
一吃饭,苏昌河就硬要坐苏暮雨身边。今天借口成了糕点摆不下,要摆凳子上。他自己却侧身靠在苏暮雨肩侧,还支起一条腿架在凳上。苏暮雨一退再退,只得捡了个凳边儿将将坐下。
“哎哟,大家长,你干脆躺他身上得咯。”苏喆吐了口烟,苏暮雨被挤成这样,实在有点让人看不过眼,“他们下午还有的忙,吃口饭歇会儿哪。”苏昌河这才端起身子,把苏暮雨往中间拽,咳了几声催促吃饭。
苏暮雨捡起一块糕点,淡淡的桂花香上绕着点点湿润的蒸气。许是刚出笼吧?可糕点铺离药庄并不近……
秋天到了,他舍不得冷风把这气吹散去了。
“昌河。”
你累吗?
糕点送进嘴里,糯而不黏,沁而不甜。很好吃。苏暮雨许久没吃过这样难得的糕点了。他转头看舀着白粥的苏昌河,昌河听到名字,也回过眼睛看他。
“不好吃?”
“没有,这很好吃。”
“那你全吃了。”
“…………”
他没有继续说了。红枣的,莲藕的,全沾着恰好的温度。虽然好吃,再吃也乏味了。
“太多了,昌河。一直放会坏的。拿一些分给病人吧,一人捎一块,也不浪费。”
“哎,我们苏家主,没想到也有一颗医者心呐。”苏喆点了点头,看着女儿在一边撑得皱眉,也认了苏暮雨兼济天下之行。
只有苏昌河撇过眼神,倾起身子贴着苏暮雨这正义凌然的样垂眉笑了一下。
“好没良心啊,苏暮雨。”
秋风还是冷的。簌簌落叶从各自枝头飘开去,浮到天上,再沉到人间。吹到地上就铺成席,吹到肩头就做点饰。苏昌河收了多下的屉笼,他往外瞥去,药庄已人声渐沸起来;苏暮雨又定在那张小药桌上折药包了,飒飒一身白衣,柔玉生就他。
苏暮雨,你骨子里是温的,从前那一席黑衣会压了你。这缎子轻的浅的,多适合你。你该是这样的。可你只一身白,就一身白,你怎舍自己落得如此单调?都是这泱泱病客困了你。我要给你再去裁身衣裳来。好暮雨,让秋叶缀了你去,你是该再多些颜色的。
最后一位病人道谢离开,也到日落月升时了。白鹤淮站起身看苏暮雨收叠油纸药筐,腰背竟一点不见弯。白鹤淮只想这家伙是习武惯了,坐这一天莫非还便宜了他?苏昌河焚完几份情报,又倚在门边望苏暮雨静过头的背影。这倒显得偌大院落,只他一闲人了。他又转起了剑,他惯是闲不住的。但倚在这狭门边,他心里又难得生出几分静意。风有凉意,多是清爽。虫鸣起伏,倒有节奏。天泛白泛蓝,转眼就泛紫泛靛。到夜黑风高,月儿就上枝头了;等月亮攀上枝头,水汽也浓了重了;云雾欲倾,天公就要落泪了。秋天不就这样?潇潇夜雨,水打枯枝,连夜不歇。不过当这听雨闲人也好,总好过从前他和苏暮雨只有挨雨的份——电闪雷鸣夜,真把他们衬得像两个索命鬼。
药庄房舍错落大方,不枉他苏昌河一掷千金。苏喆心满意足和女儿住一屋,他就选和苏暮雨一屋。可苏暮雨是个安静的人,苏昌河紧挨他住着,几夜都没发觉什么声音。隔墙有耳,说得轻巧。好在同屋檐下,真有事几步也是近的。
秋雨连绵,水就淅淅沥沥从天上接到地上,从屋脊淌到屋檐,一珠珠落到院前的石阶上。苏昌河躺在床上睁眼看风摇动窗,雨打湿窗,想起了那种整晚都滴不尽的更漏。
他开始烦夜长夜深。
从前他们暗河挣扎,囿在一张床榻时,怎么不觉得夜浅夜凉呢。
苏昌河转过身,正想逼自己闭眼歇息,耳朵却捕到一丝熟悉的风声。
暗河信鸽。
他拆开信筒,是暗河秘报——“本部生事,请大家长速回。”
苏昌河喉咙有些发紧发苦,一丝躁意掠过心头。
这暇光于他本就譬如朝露,也许是去日苦多作衬,他才会千不舍万不舍。这姹紫嫣红也是他为苏暮雨而种遍,开出的世外桃源自然也只能留得住苏暮雨一个人。
杀伐果决如他,却在这时候留恋起这段时光起来。他在这小小院落里每天都看同一幅光景,可却如何也看不厌。想来天涯陌路,筵席终散,他们只是曾命如浮萍不得已相交于暗河,如今他拥有苏暮雨的时间已贪得够多了。可他真的拥有过这个人吗?他不知道。只是这个人在他迄今的生命里占了太多,他一直想着念着,捧着护着。如此不辞辛苦,他想,原来是苏暮雨把他占去了。他本不是个与人亲近的货色,可和苏暮雨在一起,他就是心安随意得这样理所当然。
他想起苏暮雨那双坚毅的眼睛,亮堂堂的,替他照着记忆里所有好看的景色。
他突然很想找苏暮雨说说话,尽管很多时候苏暮雨都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尽管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想要过去。
隔壁房间依然安静如初,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横亘在两人之间。苏昌河走到自己门前,想到苏暮雨睡得浅,今天还如此操劳,又折身回去了。
明日再说吧,天亮再说。
他心里翻起一股酸意。
他还是想找苏暮雨说说话的。
来日烟雨濛濛,病客廖廖,白鹤淮一人也忙得过来。神医望闻问切不在话下,她早上瞥一眼苏昌河就看出他气浮于心,躁困于情。傍晚将近,她看着苏昌河在屋里一整天穿来踱去的样,还是走向了端坐在药桌前的苏暮雨:“今天也不忙,你帮我把药笺抄了吧,好些病人的药方该换换了。”她往屋里示了一眼,“正好你这位大家长也闲得慌,就算本神医给你物色了个帮手吧!”苏暮雨听毕,点点头朝屋里走去。
苏昌河正寻思用什么借口把苏暮雨骗进屋来,没想到一回头苏暮雨自己来了。他眼里的喜出望外让苏暮雨觉得莫名其妙,但苏昌河高兴,他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于是也不去问了。苏暮雨去抽屉翻笺纸,苏昌河就在桌上磨砚洗笔。苏暮雨在桌上一笔笔对着药方写工整秀楷,苏昌河看一会儿隽秀的字又看一会儿他。
“你也写一些。”苏暮雨递过几张笺纸和药方给身边人,苏昌河拽过纸来提笔就写,洋洋洒洒写了几张摊在桌上。苏暮雨捡过一张笺子,只见纸上字势桀骜,不连不休。力透纸背洇了墨,倒是这小小药笺困住了它们。苏暮雨眉骨压了压,思忖这龙飞凤舞的笔画,他用目光一处处剜开连笔,组词串字想遍了,也没认出几个药名。
“你这样写,叫别人如何认得。”
“我本也不是来写这药笺的。”
“那你是要做什么。”
苏昌河趴在桌沿枕着手肘,簇簇长睫微微颤动,眼睛徐徐眨着。他侧过脸去看苏暮雨,喉头滚了滚,张开嘴却又立马闭上了,终是没有说话。苏暮雨也不勉强他,只是继续写着字,任由他雀儿般的目光停在自己枝头。
只可惜好景向来不长。这世道偏爱把美景忽的折碎了磨人,才让短暂韶光永能长成心头的朱砂。
院外又传来鸟扑腾翅膀的声音,苏昌河起身抬头,是暗河信鸽,使命必达,令人生厌。他走出门去,看它扑进院门,斜过雨廊,最后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肩上。它总归会来的,追猎自己到天涯海角。自己也总归会看到的。信筒里和昨晚一样的字,缠着他,催促他。他就被一笺信钉在那里。
他不知道苏暮雨过来了。
“昌河?”
他没有应。
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苏暮雨想,暗河送葬师,总不至身后近了人也不发觉。
他加大声音喊了一句,苏昌河才回过神转身,一掌击碎了他还没来得及过问的信笺。可当过傀的他怎可能不熟悉,暗河信鸽,带的不是催命符就是阎王令。
“没什么,一些小事而已。今晚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来……”苏昌河笑着向他解释,仓促转开了话题。苏暮雨识出他的遮掩,也没再问下去了。苏昌河不愿说之事,他向来也不会去问。只是这隐隐忧思总会在生死托付的信任下拉扯苏暮雨的心弦,他只怕昌河错走一步就万劫不复,而那时自己就算薪柴燃尽,也不再能护住他。
罢了,昌河。你总要等墨洇烂了纸,才想起来去看这沉渣碎屑里千疮百孔的字。除了帮你拼这如麻乱絮,我又还能做什么。
“今晚喆叔和白神医下厨,你知道的,喆叔他一直想给女儿做点家乡菜。”
“这样……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苏昌河想了一瞬就立马反过来问苏暮雨,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没有他能吃的菜怎么办。
苏暮雨只是摇头,“有淡菜的。你也一起吃点好吗?”
“当然!当然……”
当然,暮雨,我当然和你一起。
我希望一直和你一起。
又下雨了。秋夜的雨总来得这样准时。夜半露华坠,雨就跟着淌下来。
暗河之事已十万火急,容不得苏昌河再犹豫了。
今夜已定是最后一夜。他躺在榻上思来想去,还是起身踱步去了苏暮雨房间。
就算是多看他几眼也好。
苏暮雨却也没睡,他听到苏昌河走近,立马起身点燃了烛。苏昌河有些惊讶,他们面面相觑半天,苏昌河还是懒懒靠在门框,一动不动。
“怎么只站在门口?”
“......我冷。”
“冷?”
苏暮雨也没想什么。一场秋雨一场寒,苏昌河应是没来得及添被。苏暮雨转身去折自己的被褥想递给他,却听到苏昌河走近了他身侧。
“好暮雨,让我和你一起睡,好吗?”
他到底是贪了这份心。
苏暮雨抬头去看苏昌河的眼睛,却撞上一丝忧悲。苏昌河眼里落寞,活似一个所求之事注定不得的解签者。
“昌河,到底怎么了?你如今不瞒我的。”苏暮雨肃正脸色问起他。关于苏昌河的事,他从不得过且过,何况端倪已现,他不能放之任之。
“是信鸽传书,对吗?是什么事?”
“唉……苏家主道高一尺,我又怎么瞒得过你?”暗河执伞鬼秋毫必察,他不奇怪,反倒如释重负了:“明天我要回暗河了,你就留在——”
“不行!不行……昌河,我们一起回去……”苏昌河话音未落,苏暮雨就抓住他的肩定定看向他,急切的字句掷地有声,生怕说不出口,苏昌河就已抛他而去。
“苏暮雨,我为你准备的这些,哪个不是你想要的?在这方药庄之外,你又何时这样笑过?”苏昌河看苏暮雨这副不容置否的样子,心底又泛出涩涩苦意。苏暮雨,你的理想,你的向往,我都为你铺好了,可如今近在咫尺,你又为何不要了?你偏又要拾起那些苦日子——你明知自己生来就不属于暗河,为何非要再回去?
“新的暗河,应是你我共渡彼岸……”
苏暮雨喉头一哽,止住了说出的话。
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不是这番宏大的话。太沉了,太远了,讲出来会压得昌河千斤重的。从始至终,他单想护着他,守着他而已。这样危机四伏的暗河,我若不在你身边,暗潮汹涌定会卷碎了你。是了,是这样了,昌河的所愿所想,他早已记到骨子里了,所以他才讲这些话的。
他们早已把自己镌进对方生命里。
苏暮雨连连摇头,焦躁神思在眼里来回打转。他不开口,抓苏昌河肩膀的手却气力陡升。苏暮雨固执,苏昌河只能作罢。他垂下眼,仗着苏暮雨心里这份挂念,苦着胆俯身前去讨一个吻。
瞪他也好,推他也罢。
他只希望苏暮雨能用一个答案为他作礼践别。
“昌河……我担心……”
苏暮雨没有拒绝,反倒在相吻前让苏昌河答应定得和他一起回去。苏昌河哑然失笑,只能用大家长的名头一遍遍向这位苏家主许诺,倒活像一笔交易了。
苏昌河轻揉了下苏暮雨的脸,苦笑一声。
苏暮雨,你若早这样大方些,我们还能早点滚到一张床上去,又何需我之前跟你缠来绕去,费尽心思读你这无字天书。
洗漱浴毕,他们终得同床共枕。烛火幽幽,苏昌河得借光亮看清身下人模样。经年累月的锤炼让他们劲瘦相仿,苏暮雨的腰肢生来却更细些。要谢浮云赏脸,让潋潋月光走进窗,为苏暮雨盖了一层淡纱,他的颜色就被洗成冷的。苏昌河只感觉苏暮雨哪里都长得好,那些新伤旧伤在他身上凿筋刻骨,就烧出火树银花。多折煞心魄的美啊,苏暮雨。
可暮雨啊,你疼不疼?你抿着嘴不说话,它们就不烧了吗?
他伸手去碰那些他见证过千百遍的伤疤,一寸一寸,从腰窝到肩胛,从肩胛到颈后。这里是那年被追杀留的,这里是替自己挡下的,这里……他不记得了,太多了。
“昌河……”
之前无数个黄昏,苏暮雨折完最后一包药,回头看他倚在门边,也是这样叫他。昌河,吃饭了。昌河,快起来。昌河,昌河。
苏昌河低下去,闷在苏暮雨的肩窝,去贴那道颤动锁骨。热气扑在那里,苏暮雨弯起眉,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痒。他抬起身侧的手,在苏昌河肩头落下。苏昌河抬头去看他眼睫,霜色在睫尖碎成星星细银。他伸手去盛苏暮雨睫上的光,指尖经过时,苏暮雨侧过头,吻他的虎口。他们相望,月光为含情眉目蓄起一汪浅水。
苏昌河直起身子,解开他们腰间的束带。衣缎失了缚,就向肘弯堆去,向膝弯滑去。凉风贴上来,苏暮雨下意识要去扯,苏昌河只轻轻压住了他的手。
“让我看。”
苏暮雨低下眼睛,簇簇长睫压下去,垂落一席幽帘。
苏昌河倾身往前咬他的唇,摸着苏暮雨流畅的腰线继续往下游走,忽被苏暮雨按住了腕。
“……...蜡烛。”
苏昌河偏头看了一眼那朵跳动的烛焰,抬手一弹。指风灭了火,屋子里就只剩如霜月光透进来。苏昌河为他褪着轻薄的里衣,衣服蹭过膝盖,小腿,脚踝,最后落到地上,轻飘飘的一声。月光描摹他,那些伤疤就变成青白瓷器上的冰裂纹。
苏昌河捞过苏暮雨的腰肢,手指轻刮他下腹胯间,可怜苏暮雨生性内敛,这番手段倒让他更低眉咬牙。
“放松。”苏昌河用拇指擦过苏暮雨的嘴唇,“我想听。”
苏暮雨闭眼让身子打颤,任呼吸如何仓促,却也不出声。苏昌河手动得快起来,他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往上抬去。一股热潮从下腹窜上来,苏暮雨攥紧身旁被褥,惊涛急浪,他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苏昌河指尖一拨,松开了手。苏暮雨抬起眼睛,眼里水色泛着不解,甚近乎埋怨。
“你.…...”
“一起。”苏昌河说,“我要进去。”
苏昌河低头咬住苏暮雨的锁骨,手指往更下处划去。他探进苏暮雨腿间,分开那些温热的皮肤。手指送进最深,软肉在他停驻后细密缠磨,不肯罢休。他双指抵在一处,稍稍用力压去,就让身下人胸腹绷起,肌肉勒出工整的轮廓。苏暮雨终于松开嘴,一个音节从齿缝间逸出,半截碾碎的呼吸,拐了弯在唇边磕绊着飘出来。
苏昌河把那截短音接进嘴里,去尝那没来得及出声的喘息。呼吸在口腔和鼻腔间难寻出口,转成极低的呜咽,分不清是谁的。他仰头去吻苏暮雨的鼻梁,眉心,缠吻着用手指碾磨那些细嫩轻颤的皮肤,感受苏暮雨扣住他的肩,指甲陷进去,再留下月牙形的印。
苏昌河抽出手指,带出一线透明的液,在月光下亮了一瞬,扯断了落在苏暮雨小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犹豫。
挺进去时,苏暮雨喉咙里喘出一声完整的低吟。腹下的触碰陌生而清晰,从尾椎到颈柱紧攀过生分的疼,惹得他指节发白,颊染红晕,眉头蹙紧,没再舒开。
苏昌河停在他身体里,感受一层层袭来的缱绻。苏暮雨的身体在适应他——紧张,推就,挽留。他在等苏暮雨呼吸稳下来,在等那圈紧裹着他的软肉不再痉挛,从抗拒变成享受。他伏在苏暮雨身上,额头相抵,喘得厉害。苏暮雨没说话,手从苏昌河的肩下到腰,又悬到臀,最后在胯腿停了好一会儿,才用力按了按。
苏昌河心领神会。他开始去试探这道河床的深浅,每一下都退到边缘,再一寸寸推进去。苏暮雨的呼吸跟着他起伏,一叶轻舟随波浮荡。苏昌河看着苏暮雨敛静浮汗的脸,恍似洇水画中仙。抵过一处微起的软肉时,苏暮雨的腰会抬起,小腹会往上贴住自己。苏昌河把他轻压回去,手掌扣住髋骨,拇指扶在骨窝的凹陷,牢牢固住了他。抽出来,送进去,他速度渐快,苏暮雨的身体却开始舍不得他,抽离时追着他不放,像不肯退的潮。苏暮雨的声音溢到唇边,苏昌河俯身去听,是一截截断了又续的呼吸,他亲自从苏暮雨深处一下下凿开的呼吸。苏暮雨的手从褥子上松开,攀上他的背,指甲从肩划到腰侧,留下泛红的痕迹。他往更深的地方碾去,身下人的声音被顶出来,他现在听清了,是自己的名字。昌河。断成两截。昌,河。中间隔着一记喘息。
床板吱呀作响,水渍声与喘息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牵拨苏昌河的口欲。苏暮雨下颌扬起,颈线拉直,他就被引去吻那颗喉结,感受声带轻微的震动。他听到苏暮雨在唤他,交递肌肤相取的邀请。苏昌河手往上揉捻苏暮雨胸口,下身有一搭没一搭地被绞着。呼吸节奏愈打愈乱,他俯下去抵住苏暮雨的肩窝,柔壁从深往浅一层一层地收,像要把每一滴液都从他身体里榨出来。
他抬起头,再去纠缠苏暮雨的唇舌,压腰一次次探进苏暮雨腹下幽地,磨抵那处软肉。苏暮雨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抓住他扣在自己髂骨腰间的腕,手箍紧了又放松,松开了又抓紧。他受不住,受不住这样被打开,被填满,被一下一下凿进最深处;受不住苏昌河在他身体里,每一寸形状都会被他的血肉记住;他受不住苏昌河伏在他身上,额角带汗,眼睛里全是他的样子。苏暮雨偏过头去,闭上眼睛,可苏昌河偏又把他的脸掰回来。
“看我。”
身下人清峻自持,柔光内敛,又惯守分寸,万般心绪皆尽数下咽。苏昌河只能从那双澄澈眼眸、微蹙眉峰间,去捕那些转瞬即逝、轻如飞絮的心思。
可他偏要看,偏要抓。
他要这簇心火穿过苏暮雨的眼睛,顺着血脉经络烧出一条通路,烧到他能看见苏暮雨藏于肺腑的真心。
苏暮雨睁开眼,月亮变成碎开的玉盘坠在湖里。苏昌河在这片湖倒映出自己。他的汗从额角滑下来,悬在下颌,滴在苏暮雨锁骨上,骨窝蓄着那滴汗。苏昌河低下头,把那滴汗吻去,从锁骨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苏暮雨的薄唇。他加快腰身,让穴肉攀着他再一遍遍磨合。苏暮雨的手指从苏昌河手臂上松开,把他往自己身前抱。温度与视线在呼吸间亦步亦趋,耳鬓的厮磨提醒他还从未这般近看过苏昌河的眼睛。苏暮雨想,昌河的眼睛也是一条河,这河也应有林林葱郁为它遮掩。不然旁人怎只看得湍流凌厉,来势汹汹,不知它碧波蜿蜒,流水眷眷呢。
他甘做这江水上撑渡的船夫。
昌河,从前万千苦痛不磨灭我们,遍体伤残不分开我们。
可在今天之前,在今晚之前,我们都刍遍了心底生涩的酸核,对吗?昌河?
他仰头去吻苏昌河的眼睑,也只是想擦去他以前悬在心里的泪。
苏昌河顺着那只手的力度沉下去,心跳隔着肋骨皮肤叠在一起,他喉咙里滚过苏暮雨的名字。三个字被他含在嘴里,在开口前又吞了回去。苏暮雨的手垂下来,昌河的呼吸撞在他颈边,烫的,急的,碎的。他的呼吸也是碎的。炽热的呼吸搅成一团,追赶着难舍难分。苏昌河仰起头,看见他眼角湿了,身体被推到极限溢出细密的泪珠。湿痕上映出点闪的光亮,从眼尾散到鬓间。苏昌河用拇指去擦,指腹划过泪滴,苏暮雨偏过头,眼睫蹭了蹭他的手掌。
苏昌河在他身体里停下了。剧烈的牵扯让苏暮雨腹下多添了几分殷红,血中醉意都向一处涌去。苏昌河将被褥拢在他腰后,免得他一卸力就直直坠在榻上。苏暮雨抬手扶住他胳膊,湿漉的眼睛望着他,声音低润。
“……别停。”
苏昌河支起身,把苏暮雨翻过去。苏暮雨手撑在榻上,脊背支起,肩胛显出漂亮的弧度。角度愈深,苏暮雨撑不住,小臂落下去,额头抵在手上,又滑到枕上。进入的节奏还是深的,重的,他的声音低闷着跟随每一次触碰吟出。苏昌河的手从他腰侧绕去前面,覆上小腹末端。自己前后被他用手和腰同时填满,声音就从闷的变成飘的。苏昌河手臂往上横在他肋前,把他往怀里箍去,腰胯贴上小腹,苏暮雨从肩骨到后腰都嵌了过去。苏昌河收紧手臂,他的呼吸就被勒短,从胸腔促出断续的气音。苏昌河把头侧过去,嘴唇贴上苏暮雨的耳廓。
“和我去。”
他又转回了开始的姿势,苏暮雨伸手摸过他的眉骨,眼窝,苏昌河含住他的手指,用牙齿舌尖轻挲着清瘦的指骨。苏暮雨的手蜷了几下,身体里也跟着反应起来。苏昌河的呼吸被这几下扯开了,他放开苏暮雨的手,俯身抱紧他,随后在他身体里画下最后的句点。
余韵未歇,穴道还在收裹跳动的血管,催促它再用些什么来填注自己。苏暮雨手放回榻上,苏昌河就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用自己的手穿进去。苏暮雨的手是烫的,眼睛是湿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苏昌河便低头去亲他的眼睛。左边,右边,他尝到咸味,是汗从额角淌下来,经过眼角,被睫毛接住了。苏暮雨轻轻颤着,交合深处还在浮动,像水波一样圈圈散开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苏昌河抵在他肩边,呼吸落在被汗浸湿的皮肤上,苏暮雨伸手去揉苏昌河的头,看他这副伏低样子,轻笑出声。
苏昌河从苏暮雨身体里退出来,带出一小汩湿液漫在苏暮雨腿胯腹间,他伸手去擦,指腹划过小腹时,皮肤还在轻微跳动。两人身下早已淫雨遍地,苏昌河腹上也满沾了苏暮雨的痕迹。他把那些液体抹开,摊在苏暮雨皮肤上,像把雨后的水洼抹平。苏昌河躺下身去抱苏暮雨,去闻他头发里的味道,药草,汗,院里的花香,还有他自己的味道。他埋进苏暮雨发间,接上苏暮雨的手交叠在一起,再去寻苏暮雨的腰,又蹭到他抹开的那片湿润体液。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苏昌河闭上眼,呼吸渐平。苏暮雨转过身在他怀里动了动,枕到舒服的角度,贴在他肩边安静下来。
渐起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月亮慢慢划过去,光从床头洒到床尾,像一条缓慢的河。苏昌河漫无目的揉着苏暮雨的腰窝,他喜欢这些触感和温度。苏暮雨不做声,苏昌河知道他没睡,苏暮雨的手还握着自己堪堪挂住的衣角。
“换地方睡吧。”歇息片刻,苏暮雨撑起身子,正欲越过身边人,捞地上那团散落的里衣。可手还没伸过床沿,又被一把捞进怀里。
“苏家主这就要赶我走?”苏昌河装得一副可怜样,眼里却是打着转的狡黠笑意。苏暮雨只无奈看他插科打诨,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这床已是无法躺了,自然我们一起睡你那去。”
苏昌河又盯着他盈盈笑了。他随意勒住衣带,起身划燃那只烧了一半的烛台。“苏家主,”他叫住系好衣服正往浴室走的苏暮雨,“在我床上可不会这样慢了。”料他蹦不出什么好话,苏暮雨只留了个适可而止的眼神,继续走着步子离开了。苏昌河看向门外雨停后的深秋夜景,难得生出一副赏月心。天高云澈,月朗星稀,雨后满地水迹映得这天宽地阔,月儿就挂得更高了。苏昌河笑着想,全倚仗今夜天公作美,让月亮准他把景色尽收眼底,无论屋外还是屋内。
苏暮雨难得一夜无梦。他睁眼醒了醒神,抬手往身旁搭去,却落在了一边整齐的被褥上。
床榻上只就他一人了。
之前昌河醒来,他定会发觉的。他支起身子扫视了一圈房间——昌河不在这里。
他忙起身往浴室走,余光在镜中扫过昨夜俩人在身上纠缠留下的红痕,缀了满身,他披上衬搭也遮不住,索性也不再遮了。一点柴火烟气混着蒸汽旋进屋,他往厨房赶去,远远停在门口认了一眼,才放心下来。昌河原来在这里。苏暮雨思忖,这应是昌河头一回给人做早饭,从前他都要故意赖在床上等自己去喊才肯爬起来的。看着苏昌河忙碌的背影,苏暮雨又想,或许是自己做饭吓了他,他才这样先发制人的。
怎样都好。昌河。你没走就好。
苏暮雨理了理衣裳,拾了几枚铜板往街上去了。
等苏暮雨回到药庄时,苏昌河已经把早点摆上了院落的木桌。他依然支着腿跨在凳上,手里百无聊赖转着他那柄短剑。苏暮雨提着东西走过来,苏昌河便偏过头来喊他。
“苏暮雨,你怕我也毒死你不成?又跑街上买什么了?”
苏暮雨走到桌前,桌上摆着几片摊好的蛋饼,掺着点点青嫩的葱花,清淡简单。旁边还切了几片蒸烧肉,也一样素朴自然。昌河到底是照顾他味口的。苏暮雨正想放下东西,就被苏昌河的话打住了。
“这不是那天你一直盯着的糕点吗?怎么,苏家主这么喜欢?现在知道后悔把糕点分了去了?”
“其实那天……本是想给你买的,可惜时间急,也就没买上。你后来全端回来,却也没吃上,所以……”
苏昌河拆开苏暮雨递过来的木盒,里面只躺了一枚桂花糕。淡淡的香气从盒里浮上来,变成一个温柔的怀抱拢住他。他拾起那枚糕点放进嘴里,也是暖而不烫的。清冽香气散进唇齿,丝丝甜意滑进喉咙。
这很好吃。他也许久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了。
苏暮雨看他这样老实地细嚼慢咽,只觉得有股反差的幽默,一细想又忍俊不禁起来。
苏昌河见他笑,也没说话,只推着那盘早点让苏暮雨抓紧吃了,省得凉掉。
“苏暮雨,你腰疼吗。”
苏暮雨听苏昌河突然蹦出的这句话,差点没把刚吃的饭全呛出来。他连着咳嗽了几声,脸上瞬间浮出几抹红晕。
“苏家主好腰力,昨晚可快把我折磨死了……”苏昌河又和他挤上了一张凳子搂在一起,现在苏昌河倒是更肆无忌惮腻在他身边了,可苏暮雨惯是听不了这直言秽语,耳朵窜上见血似的红。苏昌河看他这副害羞样,也就不再说了,权当回敬他方才看自己吃点心笑的那声。
“巳时我们就得动身了。苏暮雨,我们再去买些糕点路上吃吧。”
南安的街道和之前来没什么差别。这边的酒楼上菜品,那边的店铺摆新货。热热闹闹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融进这烟火气中。燕子折返飞来飞去,在高矮屋檐间嬉游。苏暮雨手被身旁人牵着,只感觉今天景象似乎更要暖人些。苏昌河站到糕点铺前,却被店小二一眼认出了。
“客官!终于等着您了,上次您多给了好些钱,今儿想要什么,随便挑!”
苏昌河转头看向苏暮雨,尴尬一笑,腾出位置让苏暮雨来挑。装点道谢之后,他们便要离开南安了。
昌河,我陪你去。纵长夜漫漫,急流险暗,我会陪你去。
你将行之路,天堑亦通途。
————完
后作:
[昌暮]《花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