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入住旅馆的时候是中午,阳光很好。地铁站与旅馆之间的四分钟脚程,足以让柯胜修冒出一身汗。
下午拍外景时可以用卡片机了,柯心想。它比起行李箱中那台硕大的单反要轻便一万倍。他将卡片机随手放在桌上,开始对房间内的茶杯、衣架和马桶圈进行一条龙消毒工作。
延斯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站在一旁。他感到无事可做,便拿起卡片机。他打开相册浏览片刻,顿住了,蓦然哀号一声,将卡片机甩到床上。柯忙着用电热壶烧水,头也不回。
“都说了这样让我很尴尬……”延斯一头倒在卡片机旁边。
柯总是拍他。一路上,他无数次发现镜头对准了自己,镜头的主人的神态自然而无辜。柯确实在旅途前征求过他的同意。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仿佛雇了个跟拍师傅。也不想看到柯的相册里每一张都是他的特写。
“我会挑些拍得好的,冲印出来,做成相集给你哦。除非你不想要。”柯不以为意地补充,“——那我就把它们收进自己的相集里。”
延斯嘴唇翕动,不知如何是好。柯朝他伸出手,他捡起相机递回去。
柯浏览着一路上的作品。“都还不错。你看起来很开心。”
延斯看了照片才知道,自己在镜头前的兴致竟有这么高。他用书盖着脸睡觉、伸着脖子辨认树上的鸟种、咬牙切齿地打游戏。简直像患了多动症的小孩。而且一直在笑。即便几张照片中只露了小半张脸,也能看出那一瞬间他在笑着。
他确实想要柯的相集了。他挠挠鼻子,转移话题:“你这相机拍不了鸟。”
柯一面取出存储卡,一面对着他轻微地挑眉。
“我早就想问了。要拍鸟,焦距不够吧?鸟是很警惕的生物。它们总是离人很远,而且动作很快。前一秒落下来,后一秒就飞走。你这小相机怕是容易跟丢。”
柯无比笃定:“拍得了。这个焦距够用。而且我的反应也不慢,能追得上它们。给你看看我以前拍的鸟。”他将存储卡插入笔记本。弹出的文件夹却只有不到100张照片,而且半数照的都是延斯。延斯发出抗议声。
柯笑了,关掉文件夹。“既然拍得了你,那拍鸟也没什么问题。”
“这差别很大。”延斯正反驳着,便听见了外边的声响。
有人在上楼梯,脚步如同有节奏的锤击,顺着木质梯级往上移动。那人在最高处站定,叹气,进入走廊,鞋底在每迈出一步时微微刮擦地板。他数着房间号,经过了延斯和柯的门外,停下了。传来他的嘀嘀咕咕,以及刷卡开门的声响,房门砰然合上。
“是比尔?”柯猜测。
这显然不是比尔。延斯有了猜测,但最好还是去求证一下。他走出去,敲对面的门。
“比尔?你在吗……?”他呼唤几声,门便打开了。
房客瞪着他们,一动不动,那神情简直像极了列车安检处那条嗅闻犬。
“你好?你是……”
“吉姆。”那人说,为他进门让出空间。柯跟在他身后,也挤了进来。
吉姆关上门,用眉弓下那对透亮的灰眼睛检视着他们。
“嗨,吉姆。”延斯说。他早就从比尔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此时才将它与眼前沉默而坚硬的脸庞对上号。“我是延斯·费德勒。这位是柯,柯胜修。”
吉姆却转身背对着他,在背囊里掏起来。“比尔今晚到。”他闷闷地说。
“哦、好的。”延斯有些不确定地垂下了手。没等他完全将手收回,吉姆就一个转身,将一只苹果捶在他手里。吉姆抛出第二个苹果,柯上前一步,稳稳接住。
“多谢,吉姆。”柯答谢道,“你跟比尔不是一块儿来的?”
吉姆发出低不可闻的“嗯”一声。
柯听罢,眉毛展平了些许。这简直就是小写的松了一口气。延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微表情。
吉姆打量他俩:“所以你们都没带伴儿?”
柯点头。延斯也点头答道,“我问了丽兹,她很忙。又问了阿历克,他说他不想来。”他抛了抛苹果,“所以,这次聚会中全都是男性,而且还有两对伴侣……”
柯小声清嗓子,面露局促。
“你说的没错,我必须承认。”吉姆沉闷道,“去年那一次简直一团糟。这次决不能搞成多人约会。那跟发情期聚在一起的野猫没什么区别。”
“在所难免。”柯说。
“我知道。”吉姆流露出一丝烦躁,“有些人需要看紧一点,比如比尔。”
“比尔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延斯安慰着吉姆,“他只是邀人晚上去他房间喝酒。至少去的人都是自愿的。”
吉姆的脸绷住了。“那当然。那当然。这一次我绝对不给他任何乱来的机会。”
“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可靠的人。”延斯笑道。
吉姆糊弄地做了个鬼脸。
这个房间有一个阳台。延斯和柯走到阳台边上,发现下方有个漂亮的小花园。延斯看看身边的柯,不失时机地问:“你——害怕比尔吗?”
柯停下了空气投篮的姿势,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他仿佛在掩饰什么,咬下一口苹果。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柯含糊应道。
延斯正要追问,柯叹一口气,承认道:“其实我想找他吵架,自从看过他那辩论视频我就一直盼着和他吵了,你信吗?我尤其想听听他怎么看新冷战的提法。”
“那叫辩论,不叫吵架。”延斯纠正,“不过,比尔肯定先有别的话题要说。他一来就总是先跟我们骂他的领导和同事。”
“——完了以后还会讲黄色笑话。”
延斯点头。比尔开那些有关性的玩笑如同吃饭喝水。这似乎是一种亲密的表示,把自己性生活的一面富有创意地展露出来。
“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柯忽然微笑道,“比尔其实很懂得倾听别人,也很愿意帮别人化解烦恼。关于性的烦恼。我见过那些去找他告解的人。他们信任比尔。我有一次旁听着。比尔一面听,一面帮别人把问题理顺。那种时候他温柔又深刻。他的话对我来说,甚至算得上醍醐灌顶。”
“‘他们’……或者说那些倾诉的人,允许你旁听吗?”
柯只是点头。一撞上延斯的好奇目光,他便转开视线。所谓旁听背后藏着更多秘密,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我,延斯想。以后再问他吧。
一声咒骂让各怀心事的两人齐齐抬头,往房间内看去。是吉姆,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他懊恼地又骂一句。
吉姆面对一扇全身镜,那神情简直像厨子在储藏室见到一只老鼠,一半是不敢置信一般是绝望。他再度骂了句,那是延斯迄今听过的最脏的脏话。
这是一面立式全身镜,底部配了小滚轮,镜子背面、与人的膝盖齐平处,架设了一块搁板,可以放些杂物。看起来很好用,既方便移动,又可以用作收纳,延斯想。
吉姆瞪着那镜子,手指敲敲镜框,转向延斯,“你们房间有这样的镜子吗?”
“没有。我们那儿只有卫生间才有镜子。”延斯有些羡慕。
吉姆眼神一闪,已然下定决心,“帮个忙,把这镜子移到你们房间去,暂时先放那儿。”
“这镜子有什么问题?”延斯疑惑道,“比尔说不定会需要……”
吉姆闪电般回头,“你说对了。而我决不让比尔有机会看到这镜子。拜托你们把镜子弄走,弄哪儿都好,只要别让比尔发现它。拜托了。”
吉姆的语气不容回绝。延斯和柯便对视一眼,便依了他,将镜子轱辘轱辘推出去。
“多谢,小伙子们,”吉姆将他们送出房间,“我这就要出去慢跑。”
“我们也打算出去转一转。”柯摇摇手道别。
两人目送吉姆消失在门后。延斯悄声问:“比尔究竟可以拿那个镜子干什么?”
柯对着无辜的镜子左看右看,也下不了结论。
待到两人轻装出门,已是半小时后。淡云遮住了阳光,送来丝丝凉风,自行车铃声洒落在街道上。他们来到附近的小公园,以为吉姆会在那儿。但那儿一个人也没有。这座静谧空旷的城市已经容纳了吉姆,如同白茫茫的雪地容纳了一片雪花,任由他在其中游走和隐蔽着。
四处都有鸟啼啭。树影发出潮水声响,洒下浪花般的光斑。柯的视力非常好。他总是第一个发现鸟,用相机锁定鸟的身形。延斯跟随着他,分辨斑驳树影中的鸟影,他多半是看不到的,只能去看柯的相机,看那镜头将小小的毛绒生物逐一猎获。
“丘鹬。”柯指示道。他四肢着地,如同狙击手一般,迅速调焦、轻缓呼吸。“小可爱。”他低声说。延斯蹲在旁边,看到一抹麻色身影在低草间时隐时现。柯拍完几张,仍不满足,继续盯着它,而它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警觉地一动不动。它尊容奇特,眼睛长在脑门顶,身体形状饱满像个瓜蛋子。人声和车声在进入绿地前都被滤掉一半,遥远而飘忽,衬得它像个喘息的逃难者。
柯终于爬起来,膝上全是草灰。
“大山雀。”没走几步,他又有了发现。
延斯眯起眼,看到一只黑顶白面的小鸟,在细枝上旋转四顾。“它一点也不大。”
柯按下快门,满意地弹舌。“或许它的个头在山雀家族里算是大的。”他一手拿相机,一手掏出手机划开,瞥了眼ins界面:“比尔到了。”
延斯凑过去,看到了比尔发的动态。比尔在旅馆中遇到了小kiwi,给小猫拍了张照片:“你好,店长。”
“太好了。”延斯由衷道。
“好在哪里?”
“大家差不多到齐,只剩卡拉和戴尔特!很快又能吃到卡拉做的菜了。”
延斯雀跃着,而柯干巴巴发问:“咋做菜啊?旅馆里倒是有公用厨房,但食材怎么搞?”
“卡拉跟我说,他在附近有个朋友,可以带我们去划船、钓鱼。钓到了鱼再做鱼汤。”
“做鱼汤。”柯捋了捋脸,“听起来是卡拉负责做,我俩负责打下手;戴尔特、比尔和吉姆负责吃。”
“这样安排很合理。”
柯翻了个白眼。他径直走下台阶,靠近一片开阔水域。鸟儿涉水而行,一只飞起来,其它也展翅追随,低飞穿梭过草丛,吵吵嚷嚷地彼此呼唤。
柯狂按快门。延斯凝视水面波纹,喃喃道:“早知道要划一天船,我就邀请汉斯来了。划船需要拜托有力气的人。卡拉说带上伴侣或好友都可以。我却没有想到问一下汉斯。”
柯缓缓放下相机。汉斯,他更习惯称之为蒙特,那位领养了三只实验小鼠、一顿吃两只猪肘的大块头男子。
“你在跟他交往吗?”他问。
“没有。”延斯弯下腰,逗弄草叶上的水珠。“他拒绝了我。”
“他怎会拒绝?”
“他确实拒绝了。他说,他仍会接受我的性邀请,但不会跟我交往。他不跟任何人交往——”
柯听了,噎得咳嗽起来。延斯要去拍他的肩膀,柯退后一步,“没事,我……只是震惊到了,你真是古怪,你俩都是。”
延斯耸肩,默默微笑着。柯将相机对准发呆的苍鹭,装作调焦,实则平复心情。
“划船其实挺容易的。不划船也行,大不了明天我俩就在岸上散步。”柯补偿似地说,“每看到一种鸟,我就跟你介绍。”
水的中间站着一只Dunlin,黑腹滨鹬,柯说。柯举起相机,对准那只孤零零啄食的小鸟。
Dunlin。延斯默念。
柯没有按下快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在我家乡能见到它们。很多很多。”
“真的?那你算是遇上老乡了。这小鸟真了不起。”
柯笑了。“它们是去越冬的,傍晚的时候飞起来。它们所有家伙——所有鸟;集结起来,一群飞上天。西边的太阳打在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这些鸟组成了非常庞大的阵型,像一只大手,在海面上翻来覆去、来回飞转。”柯抬起一只手来,模仿鸟阵的移动。“它们保持一致,自由,有序。有时候全部露出白色的腹部;有时候全部露出麻色的背部。双翅平平展开,每一只都像个小小的十字架。这是我哥哥说的,他从小就对这些宗教符号感兴趣,无论是我们传统的信仰,还是西方的神……”
“你哥哥今年还来玩儿吗?”
这一问把柯难住了。
“或许不会来。”柯无意识地摆弄相机,“但我会去找他。”
他们沿着滨水小道往前走。“鹪鹩。”柯侧耳辨认小东西的方位,往树丛深处踏去,“飞走了。”他看了看照片,只有一根模糊乱颤的空枝桠,那是小鸟一蹬的余韵。“狡猾得要命。”
柯垂下相机,转身四顾。“哦,我怎么没留意到你呢。尽顾着拍其他鸟了。但你总是最配合的模特儿。”柯对鸟自语,又转头向延斯介绍,“这是乌鸫,延斯。”
“乌鸫。”延斯重复。那只鸟通体乌黑,双翅低垂,闲闲站在矮墙上,双眼圆睁地盯着他。“它长得像戴尔特。”延斯笑起来。
“延斯。”柯叫他,“你想去我家乡那边玩儿吗?我们可以坐在渔船上,一面听海一面吃鱼。”
“真的?”
“真的。还有鱼生,就是把生鱼片得薄薄的,它跟你们德国人的汉堡馅儿一样生。但我不建议你尝试。”
“我很愿意尝试。”延斯咧嘴而笑,“并且多谢你提醒;我待会儿给你买个生猪肉汉堡!”
延斯最终履行了承诺。柯在露天餐桌旁坐下,打开了汉堡的包装。
“你没有给自己买一份?”柯问延斯。
“我不吃。”延斯说。
在延斯专注的目光下,柯咬了一口。他的神色从空白转向疑惑 (?),进而肃然起敬 (!);他绷着脸吞咽下去,将汉堡照原样包了起来。
“没有腥味。”柯再三保证道,“其实味道挺不错的。但我还是带回去弄熟吧。然后我问下kiwi吃不吃。”
“你真是不给我面子。”延斯说。
柯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卡拉刚到,带了一大包刚做好的点心。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晚饭,延斯。”柯像拍摄证物一般拍下汉堡,似要发帖控诉,延斯笑眯眯地点开手机等着;没想到,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戴尔特的帖子。
照片中是一面镜子。镜中的戴尔特半躺在圈椅,双腿大开,懒懒抬手,对着镜子自拍。另一手拈着衣摆,似在整理。在照片两侧能看见他的小腿,隐于镜框背面,那里或许有搁板,供他放置双脚。
灯光昏黄暧昧,只能看到戴尔特的半张脸。他面无表情,习惯性地扬眉直视,容易被误认作愠怒的神态。散落的卷发拱上脸颊,削弱了些许锐利。浅色外套在腰间收束,两指并拢触碰纽扣,手腕下垂,将视线引向下方。大腿软开度极好,布料绷出柔软的弧度,妥帖包裹住臀部。牛仔裤厚重的质地本该隔断旖旎幻想,但在这张照片中,裆部被往前送,蒙上暖黄色调,裤缝十字交汇处显得紧绷饱满,后缝则向下勾勒曲线,隐入尾椎和坐垫的接触面。
延斯的大脑如遭雷击,简直散发出脂肪和蛋白质炙烤后的香气。戴尔特什么时候也发这种擦边内容了?这是打游戏输给比尔所接受的惩罚吗?他忙不迭地退出。想了想,再度点开,猛看一眼,退出。再想了想,点开并保存了图片。
“我好像知道比尔用那面镜子干什么了。”他自语。
柯低着头看手机,闻言立即抬头。延斯却没说下去。目前,他只是有所猜测,在得出结论之前还需要向比尔确认,给比尔留下辩解的机会。
“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我以色情狂之心度了比尔的君子之腹。”他说。
“丘鹬飞起来了,”柯望天说道,“它们在呱呱唱歌。”
淤紫色的天际,巨鸟的剪影从一棵树掠向另一棵,缓缓扑翅,发出蛤蟆似的叫唤。柯举起相机,此时光线趋暗,相机的成像变得模糊。
延斯再次刷新页面,发现戴尔特的帖子消失了,帖子的评论(比尔的一串饥渴黄豆表情、卡拉的一个问号)也跟着消失。该帖从发出到删除总共存在了八分钟,而有些事物已经彻底变样。
他有所感应地回头,发现柯绕至了他身后。柯欲言又止,一副“兄弟借一步说话”的表情。
“你也看到了?”延斯问。
柯微微点头,“这照片你能私发我吗,延斯?我没来得及保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