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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宾×格里芬。
“无形,Invisible。”
他那么瘦,无忧无虑、畏手畏脚。他如此弱小,他能在大英帝国的魔爪中存活多久呢?
——这是格里芬看见他的“分身”时,所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格里芬曾经的确幻想过这一幕。脱离大学后,某些痛苦是只能通过幻想来发泄的,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所有人是否还能拥有其他的可能性,哪怕只改变了一点点。譬如他与罗宾如果不曾来到英国、如果他们没有这样的一个父亲、如果他们能作为一家人生活在遥远的中国。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生。他们或许会抓住彼此的手在弄堂里疯跑,像一对兄弟一样玩闹,在天窗分割的日光中发呆。更有可能的是,一起死在亚洲霍乱里。
但事实上,他的弟弟那时正怨恨地看着他,他们正坐在希拉里学期的、油污纵横的扭树根酒馆里。格里芬强行使自己的思想回到了现实,也停下了狼吞虎咽摄取食物的行为,他饿坏了。——所以他明白那些是、且只能是一个想象。现实无法撼动,他们已经走到了英国,在这片虚假繁荣的土地上被冷眼相待。他叹了口气,抽出一张被撕成小片的、潦草的纸条,说服自己忽略罗宾眼中埋伏着的怨恨。
“我们不谈谈其他的事吗?我们触发了陷阱,激发了一杆枪——我中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去了该去的地方,你、你对警报做出了误判,我受伤了,不得不自己把中弹的胳膊缝起来——”
“干得漂亮。比起去找校医,你这样干很聪明。你没去找校医,对吧?”
罗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恍然间,格里芬的面孔扭曲了,洛弗尔教授透过他哥哥的五官向他看来。——“这是一个优点。你挨打的时候不会哭。”
“你、你们到底有什么毛病?”他干笑起来,因为怒火燃烧的噼啪感觉灼痒了他的气管,他的肋骨急促的鼓动着,腹腔冰冷而胀痛。“你害得我受了伤,然后就把我一个人晾在那里?”
格里芬选择避而不谈。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罗宾知晓他无法再从哥哥那里得到任何安慰了。他很清楚、他再清楚不过了。格里芬与洛弗尔教授一样,一旦他打算做一件事时,他的执拗就会让所有人都感到吃惊,如果有什么事不合他的心意,他便会对此闭口不谈。
“你挨打的时候不会哭。”
罗宾遏制住了打格里芬一拳的冲动,将扬长而去的愿望吞回肚腹中去。现在他毫无意外地选择了做自己最为擅长的事情:顺从。做出让步,执行别人想让你做的事情。
他们那时都还不知道,命运到底为他们安排了怎样的、既定的道路。
罗宾的手腕胀痛着,他被这副蕴含着巨大魔力的手铐所禁锢。口鼻里有甜蜜的、呛人的烟雾,洛弗尔教授从未死去、洛弗尔教授魂兮归来,广州海岸上的鸦片正在他的身后滚滚地燃烧,散发出刺鼻的、甘美的蒸汽。
“起来。”洛弗尔教授说,他抹了抹脸上的尘土,用一把包里的大剪刀剪断了手铐。“起来。”
那不是他的父亲,那是他的哥哥。罗宾轻松得浑身一软。“我还以为你会在格拉斯哥。”
“本来是应该在那。”格里芬故作轻松地说,而后解释了所他知道的一切。罗宾看着他布置炸药的动作,前者的感官早已在漫长而无穷尽的疼痛打磨下而锐利起来,因此,便能轻而易举地注意到他手上发炎的红白斑疮。
“安东尼呢?”
“他死了。”
“知道了。”格里芬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变得平静下来。“其他人呢?”他干巴巴地说。
罗宾想起了探出断壁残垣的一截手臂、想起了挂着靴子的半只脚。老图书馆已经变成了一座乱葬岗,而他竟然连为他们合上眼睛都做不到。这个认识让他的脏腑刺痛起来。
“他们都死了——不,维克图瓦。她应当还活着,她……”罗宾猛地噎了一下,他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话——她可能也已经被枪毙了。
好在格里芬找到了她。他们推开了窗户,而后沿着突出的墙体爬了下去。罗宾揉着酸痛肿胀的胳膊,注视着这副状似人间炼狱的图景。
——牛津的北墙燃起了大火。火焰在砖墙之上欢快地舞蹈,它们舔舐着已变为血红色的天空。远处,远处巴别塔的塔尖直直地刺入天穹,仿佛要将这片混乱撕裂一般。烟雾在他们的头顶聚拢起来,形成黑沉沉的云团。
罗宾侧目,看了一下他敛下目光的,足够可靠、但又令人恐惧的哥哥——格里芬掏出两件黑袍,领着他们飞快地朝着主大街走去。就好像他们这样轻易地逃走、挣脱命运的追寻与抓捕一般。
事实上,只有一个人挡在他们与他们之间。格里芬很想大笑、很想流泪、很想掏出手枪杀了那个该死的混蛋。斯特林站在那里,头发烧焦、脸颊淤青,他咧开嘴笑了。“你好,格里芬,我发现你的破坏力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格里芬停下脚步。他张开手臂,将罗宾与维克图瓦都揽在身后。“你好,斯特林。”
“杀了埃薇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罗宾感到不安。似乎窥见了他兄长最深切的秘密:对方也曾陷入过一段明知无法通向好结局的友谊,无法自拔、无法挣脱。那种强大、冷硬、让一切都在火中付之一炬的形象消失了。罗宾现在只能看见格里芬沉默的背影。
这是他无从知晓的纠葛。这段关系无时无刻不在发酵,好像他对莱蒂不曾有一刻停止憎恶。罗宾不了解他们的故事,很显而易见的是,在这段关系中,显然没有一个人不满心仇恨。
枪击发生得太快了。上一秒他们仍在对峙,仿佛这样微妙的平衡永远不会被打破。下一秒,枪声便已然响起,它听起来只有一声,因为他们同时扣响了扳机,同时射中了对方。唯一的区别只有格里芬偏了偏身,子弹没有射入他的心脏,而是打进了他的左肩。
——格里芬是被放弃的孩子,他对中文遗忘的速度太快了,毫无价值。他既不天资卓越,也不乖顺听话,似乎天生就该被理所应当地抛弃。他的中文银条曾一度无法被发动,他什么也做不到,于是他将一切都付诸于暴力。
在子弹上刻出十字型凹槽能增加风阻,从而提高子弹的威力。英国人不屑于这样拙劣的把戏,他们有白银。格里芬知道自己的弹夹里都是这样的子弹。而现在,他用英国所不在意的东西打爆了斯特林的心脏、震碎了对方的五脏六腑。这让他感到暴力地快慰,让他在失血之中感到自己迟来的、无比的强大。
但罗宾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他脆弱的神经早已不容许看见任何人在他面前再度中枪了。格里芬左肩上的血渍正在缓缓地扩散开来,仿佛殷红倒灌进了他的口鼻,无穷无尽、令人窒息。
可肩膀上的伤只要处理得当就不会致命,对吗?如果他能使用银条,用那根救过他性命的银条,兄长就不会像母亲那样在他面前死去,不是吗?格里芬会在糖蜜味里被治愈,与他们一起逃走。
“口袋…前面的口袋……”格里芬气喘吁吁地说,他的面孔变成了灰败的土色。
“修,Heal。”罗宾翻出了一根小巧的银条。格里芬正躺在地上,与其十分相像的面孔抽搐着、紧缩着。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斯特林的手枪没有银条、子弹也没有刻痕——枪击无法穿透他的血肉,子弹仍在体内,因此银条毫无效果,只能徒劳地推搡无法愈合的皮肉,带来更多、更多,多到满溢而出、无法承受的痛苦。
“让它停下吧……求你了。”
“请不要、请不要……”还要再来上多少次?罗宾一遍遍地驱动银条,血液从蠕动的裂隙中涌出来,弹孔短暂地愈合,而后又再次撕裂。还要再来多少次?先是父亲、后是挚友,现在是他爱憎交织的、不可缺少的、近乎于挚爱的兄长。为什么他非要徒劳地跪在一具具走向死亡的躯体旁边,无计可施?
“有人来了。”维克图瓦说。
格里芬的力气很大,他紧紧地攥住了罗宾的手,脸色从土灰变成了青绿、毫无血色,像纸一样脆弱、像纸一样惨白。“走。”他在疼痛的眩晕中抽搐起来,不断有痛苦的哽咽摔出他的舌尖与齿列。罗宾不得不紧紧地按住了他。“还有你没想到的事:安全屋、无形……还有——”他在疼痛中大笑起来,从嘴里吐出血涎、一把推开了罗宾,“快跑吧,弟弟。”
“不。”罗宾努力地将手臂伸在对方的胳膊之下,拼命地想要提起格里芬变得冰冷的躯体,后者的身体像白银一样坚硬而沉重。他太弱小了,格里芬纹丝不动,甚至无力地滑脱了下来,倒在地上。
他只能攥紧了口袋中的银条,刚才警察的脚步逼近之前低低地念到。“无形,Invisible。”
这个念着镌字的男孩如此弱小,他能在大英帝国的压迫中、在这个残破的世界里存活多久呢?他想。
格里芬是被带离中国、又被英国放弃的孩子。他从不属于英国,又早已忘记了中国。就是这样。这片他曾爱过的银色土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真相:他是中国佬,他不属于这里,他是帮凶。
他模糊地听见一个警察说斯特林·琼斯已经断气了,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随后他感到自己的头颅被抬了起来。
他费力地扒开沉重的眼皮,在铺天盖地的寒冷之中看清了那个警察的脸——
苍天啊,耶稣啊,他长得像洛弗尔,理查德·洛弗尔。
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被手杖抽打、哭喊着躲避的时候,洛弗尔会漫不经心地继续施暴:“我几乎无法忍受小孩子的哭闹声,格里芬先生。如果你再不停止哭泣的话,惩罚将不会停止。”
好在他早已不再会哭了。在朦胧的感知之中,他看见“洛弗尔”偏过头来看向他,他听见手枪的上膛声、一阵尖锐刺耳的大笑,“别——他是——”
扣动扳机的声响。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