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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的警笛响彻冰场，Shane倚着球杆站在冰场上喘着气。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甚至不想抬手去擦。因为一旦动弹，他怕自己会当场跪下去。
终于结束了。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淹没自己。耳边是主场观众的欢呼，队友们在他身边击掌、拥抱、咒骂着发泄情绪，可他什么都听不真切。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里浮出水面，重新学会了呼吸。
去年简直是一场噩梦。
从那个粉丝邮件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和Ilya的关系上。紧接着是Game 7比赛自己的失误，合同续约失败，他离开Voyageurs转会Centaurs。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砸下来，兵荒马乱得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跑，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联盟的调查、网上的骂战、记者会上每一个带着刺的问题。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失控成那个样子，像一艘失去舵的船，被浪打得支离破碎。
但他还是挺过来了。
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切的。可他确实挺过来了。他学会了放手，融入新团队，相信Ilya和身边所有的支持。
好在现在回头看，那些改变不全是坏事。Centaurs比他想象中更包容，也更支持他。尽管离开Voyageurs还是让他很痛苦，但他和Hayden、JJ还保持着联系。他们俩甚至在夏日来参加了他的婚礼。
这应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Shane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直到这个常规赛，Centaurs对上Voyageurs。
站在熟悉的场馆里，看着对面那些去年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怒视着穿着黑红的球衣的他。
Shane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站在客场球员通道里听着球迷的嘘声，胃里像是被人生生拧了一把。那种感觉比他能预想到的任何情况都要糟糕。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击着喉咙，像是要把他所有压抑下去的情绪都吐出来。
Shane深吸了一口气。
他按住自己的胃，用力按了几秒，直到那股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
冷静。他是职业球员。他是曾经带领Voyageurs拿下冠军的队长。现在站在他对面的，不是朋友，不是曾经的队友，只是需要击败的对手。
可当他在争球区对面看到熟悉的面孔时，胃还是猛地抽紧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半拍。
呼吸，深呼吸，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Shane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锁进脑子里某个抽屉，专注眼前的冰球，专注眼前的比赛，专注队伍的胜利。
于是他憋着一口气，打了一节，又一节，再一节。
Centaurs这几年已经变得很好了，这个赛季有了Shane的加入后更是如虎添翼。但Voyageurs是三届冠军杯得主，加上队伍成员对Shane打法的透彻理解。比分像拉锯一样咬死不放，你追我赶，一路厮杀到最后一分钟。
直到刚刚警笛终于响起，长而刺耳地划破空气，宣告比赛结束。
Shane慢慢抬起头，看向冰场上方的电子屏幕。那一瞬间他甚至不太敢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汗水和灯光混在一起，让那些数字像在轻微晃动。
比分定格在那里。
Centaurs 4 ：Voyageurs 3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胸口那口憋了一整场、几乎让人窒息的气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落回水底。肩膀在不知不觉间松下来，连握着球杆的手也跟着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某种空落落的怅惘。赢了，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剩下一种漫长消耗后的疲惫和迟来的轻松。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喘着气，任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冰面上，任队友们从他身边冲过去，拥抱、吼叫、拍着彼此的头盔庆祝。
而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电子屏幕。
这个赛季对他来说最艰难的一场比赛，终于结束了。
Shane看向冰场另一侧。那群红白蓝的球员正围在一起，站得很近，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抬手拍了拍队友的肩膀，有人低着头摘掉头盔，又很快戴回去，看起来像是在互相打气。输掉一场拖到第七局的比赛，总要有人先开口说点什么，好让整支队伍从那种绷到极限的状态里慢慢松下来。
至少Shane是这么理解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把视线从那群人身上撕开，告诉自己那已经是那边的队长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不过没过多久，对面人群散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影从里面剥离出来。
是Hayden
Hayden不紧不慢地一路滑到中场附近，最后在Shane面前停下，然后抬起手朝他晃了晃拳头。Shane也向前滑了两步，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Good game。”Shane努力笑了一下。
Hayden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头发和明显靠着球杆支撑的姿势上停了一秒，然后挑起眉毛笑了笑。“哇，你看起来是真的累坏了。”
Shane低头喘了口气，胸口还在一阵一阵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场的冷空气里很快散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打得很好，比去年好。”Hayden接着说。
“确实……”Shane应了一声，但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他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短暂地落在脚下的冰面上。冰刀划出的细痕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点碎光。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现在心情有点复杂。我的意思是，打赢了比赛我当然开心，但是……”
Hayden很自然地把话接了下去。“感觉很陌生吧，站在球场的另一边。”
Shane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场馆上方。那些旗帜在灯光下安静地悬着，红白蓝的布面垂得笔直，上面印着Voyageurs过去的冠军赛季以及退役球衣。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他慢慢开口，“我的名字有一天也会挂在那上面。”
“你本应该会的。”Hayden的回答干脆利落，“是我们做得不对。”
Shane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是谁做得不对。”
Hayden听到这话，抬手捂住脸，夸张地叹了口气。“Shane，我真的求求了。这种不必要的礼貌真的没必要。”
“哇，我在表达我的善意和高尚的品德。”Shane终于笑了一声。
“善意和品德？”Hayden故意用拙劣的模仿口音重复着Shane刚刚的那句话，戏剧性地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右手按在胸口上，“话虽如此，今天其实我不是唯一一个想过来和你说话的人。”他一边说着往后滑了一点，朝Shane扬了扬下巴。“我只是过来打个前锋的，你得站在这里看一出好戏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滑走了。
Shane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看着Hayden重新滑向那片红白蓝海洋。Voyageurs那边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很快人群散开了一点。
他余光瞥见左侧，Ilya和Troy正从替补席方向过来——大概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想过来找他。可他们刚滑到一半，就被JJ拦住了。
Shane皱了皱眉，生怕两边闹出什么不必要的摩擦。他正要滑过去让他们别在这里胡闹，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冰刀急停。
他刚回过头，Comeau已经滑到了他面前。
Comeau停得很近，他没有像Hayden那样先碰拳，也没有立刻开玩笑，只是摘下一只手套在手里转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然后叫了一声：“Hollzy。”
Shane抬头看着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他不知道Comeau要说什么，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Comeau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这句话在喧闹的冰场里显得有点突兀。远处还有观众在鼓掌，场馆上方的灯光亮得刺眼，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Shane没有说话。
Comeau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你不需要原谅我。”他说，语气平稳而认真，“现在，以后，永远，你都不需要原谅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把这句话说完。“但我真的想对你说句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Comeau把那只摘下来的手套倒过来，在掌心轻轻晃了一下。几颗圆滚滚的巧克力从里面滚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Shane的视线立刻落在那几颗巧克力上。
小小的球形松露，用熟悉的金色锡纸包着，在场馆明亮的灯光下闪着一点柔软的光。他几乎不用仔细看就认出来了。
那是蒙特利尔一家很老手工巧克力店做的东西。小小一颗，甜得过分，热量也高得离谱。Shane平时对饮食控制得近乎偏执，连更衣室里的零食都会被他嫌弃地推开，所以这种东西在他的食谱里几乎属于禁品。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有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他会绕两个街区去那家店买几颗回来，塞进更衣柜最深的角落。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才会一个人剥开锡纸，让那股浓得发腻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Shane盯着那几颗巧克力，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场馆的喧闹声一点点重新回到耳朵里，他这才猛地抬起头。“哦我的天。”
Comeau脸上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装作镇定，可那点紧张还是写在脸上，显然也不太确定这一招到底管不管用。Shane却在这几秒里肉眼可见地沉下脸来，眉毛压低，语气一下子拔高。
“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在装备里塞奇怪的东西？”他抬手指着Comeau那只手套，话越说越快，“你要是不小心把它压碎了怎么办？手套里全是巧克力你打算怎么清理？如果你忘了这件事，手直接伸进去被包装纸扎到了怎么办？我之前那些规矩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全都是摆设？”
Comeau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下像是彻底破功，连肩膀都开始抖。Shane瞪着他，火气被这一笑又往上顶了一截，抬手点了点那几颗金色锡纸包着的小球，像在数罪状一样继续训下去：“十年了，整整十年，你们这些人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平时那些规矩都白说了是吧？”
Shane本来还想继续骂两句，可话到了喉咙口却忽然卡住了，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发紧又慢慢冒了出来。他索性闭上嘴，伸手把Comeau的手套一把抢过来，把里面那几颗巧克力全部倒出来，然后把手套扔了回去。
“没收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Comeau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似乎是个好的信号因为Shane看到Drapeau和Miitka穿着守门员装备也朝这边滑了过来。他们在Shane面前停下，冰刀几乎同时刹住，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Miitk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腿，然后弯下腰，从绑带下面掏出是一卷Shane偏爱的胶带。
Shane盯着那卷东西看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瞬间炸了。“Mitty！”
Miitka被吓得愣在原地，眼球不停的抖动。
Shane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我们谈过这个。”他说，“不·要·玩·你·的·装·备！不要往里面塞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指着那卷胶带，语速越来越快：“这很危险，而且很恶心。你什么时候装进去的？我都没看到你有这个动作。你知道教练要是发现你在干这种事，会气到疯掉的。”
Mittika站在那里，像个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学生。旁边的Drapeau却没脸没皮地帮他辩解：“没事，Mitty。”他说得理直气壮，“你今天至少挡了Hollzy三次关键射门。”他耸耸肩，“教练动不了你。”
Shane瞪着他：“没在帮忙。”
Drapeau完全感受不到威胁的存在，甚至有胆子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在我们眼里你其实很好读。”
Shane皱起眉。
“这么多年一起训练，”Drapeau慢悠悠地说，“你那些小动作，在我和Mitty眼里基本就是红色警报灯。”
Mittika点了点头。
Shane的表情僵了一秒，脸上染了几抹红色：“滚！”
这时，JJ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边上滑了过来，笑着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还没等Shane扭头看过去，Taylor已经带着两三个球员悄悄绕到他身后，低声喊着三二一，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大片的彩带碎片从Shane头顶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像一场突然炸开的迷你暴风雪。Shane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彩带挂在他肩膀和头盔上，有人笑出了声，然后所有人Voyageurs都挤了过来，他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把Shane结结实实地裹在中间。手套和护具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知道谁的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谁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Capitaine！如果我们回到过去再选一次，”JJ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却格外清晰，“我们肯定还选你。”
周围的嘈杂忽然安静了一瞬。Shane被挤得几乎站不稳，彩带碎片从眼前飘过，他看见JJ那双认真的眼睛正从护目镜上方盯着他。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过了好几秒，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好……？我也许会接受吧。”
大家听到后笑了起来，肩膀撞着肩膀，护具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暗号。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大家开始轻声喊起“Hollander”，那声音起初低低的，像冰面下的暗涌，然后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最后汇成一片齐声的呐喊：“Hollander！Hollander！”
Mittika找了个空隙从人缝里探出头，冲Ilya站着的方向喊了一声：“喂！Rozanov！不许对我们的Cap不好！”
“我靠？”Ilya气得双眼瞪大，“为什么？凭什么？你们怎么能说这话？”
Voyageurs们听见了，不知是谁先起哄，很快变成一片懒洋洋却理直气壮的声浪：“我们已经是混蛋了，垫底中的垫底，双标又咋了？反正不许对我们队长不好！”
Ilya装作被这句逻辑打倒，翻了个夸张的白眼。Shane在人群中笑着摇了摇头，又气又好笑。
几分钟后，人群慢慢安静下来。Voyageurs的队员一个个用头盔顶部轻轻碰了三下他的头盔，然后离开。
那是他当上队长后养成的习惯。
以前总是他主动去找每一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现在，他们反过来找他。头盔相触的每一声都很轻，像某种无声而反复确认的暗号。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彩带还挂在肩上，冰面上散落着碎屑，四周有人笑有人骂，还有人喊着“双标”。Shane就那样站在人群中间，一下一下地回应着每一次轻撞。
等到所有人都走远了，Ilya终于滑到Shane身边低声问：“还好吗？”
Shane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笑了笑：“很好，不能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