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什么问题呢?”
“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月经了。”
“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你顿了顿,“大概是两三个月以前……记不太清了。”
妇科门诊的走廊上坐满了排队的女人。诊室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焦虑的空气。医生剪着一头短发,脸上的皱纹彰显资历。你木讷地回答着常规的问题。
医生皱了皱眉,对这个模糊的日期不太满意。她又问了你其他问题,你的回答看起来一切正常。
她终于抬起头看你,眼镜滑下鼻梁,镜框和瞳孔重合,但还是能从中感觉到她在扫描你,终于,她说出了那个问题:“结婚或者有对象了吗?”
“……已婚。”你说完。医生低头继续写病例,一副了然的神色,手指敲在键盘上噼啪作响。
你瞟了一眼空空的手指,她应该看不见。
“已婚啊……上一次同房是什么时候,有出血吗?”
你在脑子里搜刮记忆,想了半天才答道:“……可能是一年前吧,没什么异常。”
可这个数字很异常,要不要解释原因,可听起来又多余,你正在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医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你的小腹,下了结论:“还是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吧,排除妊娠的可能。”
你低下头,却并不感到被冒犯,右手摸着空空的无名指——上面连戒痕都没有。
也许是医生看过的病人太多,所以说谎的人也不少,她盯着电脑,自言自语地报出一个个检查名称。
握着一长串检查单走出诊室,工作日,妇科门诊的走廊也坐满了人。缴费的时候,一对夫妻的脑袋凑得很近,两人用手指描摹检查结果上的图形,期待着没有成人形的新生命。
你站在检查室门口排队,走出来的陌生女人坐在你身旁,手指紧紧攥着衣服,安静的走廊上突然爆鸣出一阵抽泣。有边界感的人不好直视别人的不幸,但也有人毫不在意,转过头侧过身地来好奇。她怎么了?意外怀孕还是流产?为什么只有自己?要不要递纸?可惜没有人问,没有人上前。妇科充满了幸与不幸。
你在脑子里幻想人们的心声,走廊上立刻飘满了白色对话框,和漫画里的一样。一个护士拿着纸巾走近,微胖的身体把那个女人搂在怀里,一边摸着她的肩膀一边擦眼泪,“孩子这种事,还是看缘分,就当是借着你的肚子来了这么一回,那也是值得。你和你老公这段时间好好养身体……”
护士宽厚的背影在这时候显得更可靠。你在心里默默感激。叫号的声音打断你不着边际的思绪,你机械地报自己的名字,坐到检查台上,张开大腿。听到器械的声音,你忍不住握拳。
“放松,很快就好了。”
你闭上眼睛,任由仪器捅进下体里。
医生最后只说是内分泌有问题,让你不要太焦虑,还建议你多增进增进夫妻感情。
走出医院,你坐进车里,咀嚼着医生的潜台词,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也没注意,铃声在沉默后插进来,丈夫问道:“结束了?检查疼不疼?”
你笑了笑,“还可以接受,说我内分泌有问题,开了点药。”
丈夫松了口气,“那就行,好好吃药,最近别睡太晚,就是因为你上一份工作压力太大了,刚辞职就好好休息,新工作的事不着急,当然,不工作也可以。”
你沉默了一阵,他也没声音,最后你艰难地说,“抱歉,是我的问题。”
怎么也湿不了,用各种办法都不如人意。后来你理解了在网上看到的那些阳痿的丈夫,这个社会把性生活当做夫妻义务。丈夫和你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结婚这么多年都没有大摩擦,也许要归功于他的好脾气,他永远温和有礼。你做不了,他说好,没关系,这不是必须。工作太忙,你经常晚归不回信息,他说好。丈夫事业有成,于是你说不想在外面被称为他的太太,他也说好。
可悲的是,你意识到自己只是在象征性地道歉,因为他一定不会怪罪你。清醒地扮演好一个妻子,心知肚明地假装抱歉。
丈夫果然反过来安慰你:“不用道歉,也不要勉强自己。最近都不能在家陪你,有空你自己出门旅游,散散心。”
天气很闷热,胸口被堵着,你下车就闻到了从地面泛上来的潮气,春天的雨总是要酝酿很久。
你步履匆匆,低头研究自己的检查报告,一边拿出手机搜索。余光出现一抹红色,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脸撞在那人的胸脯上,你连忙想道歉。
一群小孩从拐弯处飞奔过来,叫嚷着从你们身边呼啸而过。也许是因为孩子的声音太突然,也许是因为眼前的人太惊艳,抬头的时候,你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张欲望长期过度满足之后,有些厌倦的脸,你甚至有一种感觉,他不会对任何事情有所波澜。面前的人下意识皱眉,等你抬头,表情又有所松动。
你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时候,阳光下的浪闪着银光,心里无限广阔,随着海浪飞奔到看不见的尽头。世界跟着海浪在眼前推开,无限希冀。
小时候玩新游戏,对着界面你也能兴奋很多天,重重关卡总能带来新惊喜。
从前世界总能激起你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好奇。
但眼前这个人就像你一样,看过了很多风景,心里也没有一丝涟漪。
“不好意思。”
男人眼里红光潋滟,原来有表情的时候是这个样子,你忍不住想在他脸上探寻更多。
他看起来像是在欣赏你的窘迫,“这位小姐,注意看路。”
看见他,你终于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大海,第一次玩游戏的心情,原来还有这样的人,你久违地觉得这个世界还不算无趣。
你低头又点头,迈出一步,头皮牵扯出尖锐的痛感。男人低笑了一声:“你耽误了我的时间,要怎么赔我?”他扶着你的肩膀,阻止你继续往前。
头发缠在他的纽扣上,你的脸颊烧起来,今天总是在道歉。解开头发的时候,靠得很近,男人的呼吸抚着你头顶。你手忙脚乱,用最快的速度把头发扯出来,冲他点头告别。
你放慢了关门的速度,看见男人缓缓走进隔壁的别墅,原来他是你的新邻居。
你合上门后,男人低头,摘下了卷在纽扣上的一根头发,眼帘低垂,若有所思,而后把它轻轻放在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