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清泉是流石唯一的幸存者。
——如果"幸存"的代价，是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清泉宁愿同大家一起消逝在流石的雪天里。
流石出事了。
芷清是在花间会馆得知的消息。彼时她正立于廊庭下，给清泉发刚拍的初生枝桠。鹿野的电话打进来，刺耳的铃声割破了暖风卷来的熏香。
芷清问了好，却没听到鹿野应声，心下疑惑。
空气出现短暂的沉默，旋即，鹿野低声说道：“流石出事了。"
流石…出事了？
芷清呆愣愣地站在那儿，手脚发软，连手机都快握不住。手机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熟悉的头像跳动在屏幕上，信息无一例外，都在证实着鹿野话语的真实性。不肖细想，芷清便知这绝不是简单的"事件"。
她大口喘着气，勉强稳住身形，手掌死死扣着栏杆。明明是初春，石制的栏杆却快要冻烂她指尖。
鹿野只能听到芷清粗重的呼吸声，不免有些担心。
芷清唇瓣翕动，那句话卡在她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甚至觉得，自己就连将那个问题问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无法承担坏消息带来的痛苦，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嗫嚅半晌，芷清声音干涩，像从破风箱里硬挤出来似的：“...清泉呢？”
清泉呢？她怎么样，清泉还好吗。
"目前还没有消息，"鹿野在心里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来传送门，我带你一起过去。”
芷清抿着唇，明白这是鹿野特意的关照：“好，我马上到。”
她向前奔去的脚步从疾走，变成小跑，愈来愈快，快到风能抚去芷清眼角落下的泪。
泪珠无声没入了尘土里。
鹿野站在传送门中央翻看消息，随着手指的滑动，鹿野的面色越发凝重。她拧着眉毛，眸底暗色涌出。
察觉芷清的气息接近了，鹿野揉揉眉心，露出和平常别无二致的平淡表情。
“师姐。”芷清喘着气，站到她身侧。
鹿野点点头：“走吧。”
传送门启动前，她拍了拍芷清的肩。
“流石会馆。”
空间扭曲的片刻，芷清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入目是一地凌乱的苍白。
金色的发丝被风雪掩埋，清泉静静地躺在角落，无声无息。流石遍地都是芷清所熟悉的脸，她无法再看到她们的笑颜了。
世界开始模糊，芷清大脑空白，尖锐的耳鸣扎得她头痛欲裂。
“清泉——！”
她尖叫，踉跄奔去将清泉搀起，放于膝上。芷清的视野模糊，只能看到骇人的青紫淤痕盘旋在颈间。
她不停地抹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尽，滴滴落在清泉脸颊上。
透明的泪淅淅沥沥，清泉淋了一场苦雨。
“芷清，吸气。”鹿野命令道：“吐气。”
“清泉还活着。”女人蹲在她身边，拍着芷清的背带她呼吸：“没事的，晴岚马上到。”
芷清快要丧失思考的能力，眼神怔愣，失神地盯着掐痕。
“…该有多痛啊。”她喃喃道，想去触摸伤痕的手不自觉颤抖，没还等碰到，就如同被烫了似猛地缩回来。
芷清再也受不了了，她不敢再看，死死闭上眼。“师姐…”她呜咽着开口，头埋的很低，鹿野只能看到顺着芷清脸庞滑落的泪珠。
“师姐…清泉醒来该怎么办…”声音若丝，却让鹿野呼吸一窒。
有风卷着雪粒灌进脖颈，在妖精的体温下化成了水，芷清被冷的一颤，头脑清醒几分。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传送门空间扭曲一瞬，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晴岚！”鹿野举起手示意：“这里，快。”
“来了！”晴岚绷着脸快速跑来。她蹲下身，迅速检查清泉的状况，面色凝重。
“没什么大问题，别担心。”晴岚稍微松了口气：“惊吓过度和窒息导致的晕厥，好在根骨没伤到，但…”她语气迟疑，“对她来说，醒来可能会遗忘……”
“…某些事。”
言语间，晴岚叹了口气，将手贴在清泉心口，莹白色光晕流转，生机渐渐充盈她的身体。
“我先治疗。”晴岚说。
等到清泉呼吸起伏明显起来，脸色也不甚苍白了，晴岚收回手，看向鹿野：“是在这里等她醒来，还是回会馆？”
“还有这里的疤痕…”，她的目光落在清泉颈间，晴岚蹙着眉，满眼心疼：“我一并治愈了吧。”
鹿野能读懂她未挑明的语意，她心下叹息，目光浅浅飘向不远处的身影。
“长老。”
簌簌声中，木姜子的气息近了些。
鹿野看过去，静一点头作应允，面上是少有的肃穆神情。她不如往常那般，淡薄自如地合着眼。鹿野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冷色。
得了允许，晴岚手中光芒更甚。
静一站在几人身前，着手刻录流石的现状。灵力所过之处，都全须全尾印进了竹简。
“情况如何？”静一问着，目光落在清泉脖颈处，惹眼的青紫色痕迹已然消失，看着顺眼许多。
“只等她醒来了。”晴岚答道。
静一点头，转身向会馆中央走去：“走吧，回总馆。”
这里已经没什么需要的信息了。
芷清如梦初醒，想将清泉抱起，却手脚发软使不上劲，大抵是刚哭的太过了。鹿野从她怀里接过了清泉，轻声道：“我来吧。”
晴岚顺势走到芷清身边，握住她颤抖的手，白色光晕飘进体内。对上生灵系妖精温和的眼，芷清杂乱的心逐渐安定。
即使昏迷不醒，清泉的眉头也紧锁着，她呼吸微弱，若非有细小的灵从女孩身上溢出，鹿野甚至怀疑她的胸膛是否起伏。
到底是年岁尚小，还没长开。对久经磨历的鹿野来说，此时窝在她怀里的清泉像羽毛，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携走。唯一算得上重量的双刀，也被芷清宝贝似的收着了。
她看清泉的目光带着感同身受的怜爱。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鹿野想起芷清方才问她的话。
“她醒来该怎么办啊。”
是啊，醒来怎么办。
流石只剩她一个了，该怎么办呢。这个还未长大的妖精，该怎么接受这一切呢？
她心灵的净土，怕是早已被惨象屠戮殆尽了。修葺的事已被总馆安排妥帖，过些日子的流石，于旁人而言会并无差别，只是少了曾在这里欢歌笑语的陌生妖精而已。
但这里是清泉的家，一花一草、一叶一木都有她的轮廓与记忆。
或许她曾接下一片丁香叶，在屋瓦上同她人互诉衷肠；或许她曾因少年心气，流着泪在院中一遍遍挥刀，誓要成为世间最强执行者；又或许山门前的松树下，泥土里有她偷偷埋入的女儿红。
厅堂仍在，故人难寻。
鹿野还记得清泉更小些时，才跟她腿差不多高，那会儿芷清还没聚灵，她也刚成为感知组组长不久。那次见面，小妖眼睛亮极了。明明想跟她搭话的念头都溢出来了，却在原地扭扭捏捏好一会儿。鹿野自认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却能兴味十足地等她开口。
“鹿野大人…”清泉握紧拳头，终于说出了话。有了开头的第一句，剩下的内容就像水一样自如地流出：“我很崇拜您。”
“我要成为同您一样厉害的妖！到时候，请和我切磋一番。”
清泉脸都红了，或是因为激动紧张，也许是终于和憧憬许久的前辈说上话的害羞。她不常一口气说这么多字，正微微喘气，眼睛闪着光。
她当时怎么做的来着？
鹿野想起来了，她笑得开怀，堪称豪放地虎摸小妖的发顶，允了清泉的愿望。
“那我拭目以待咯。另外，不用叫您，也不用叫大人。”她眸色温柔，蹲下来去捏小妖的脸：“直接喊我鹿野就好，我们平辈呢。”
鹿野指向正着悠哉品茶的两位师傅，问清泉：“要不要出去玩，在这儿很无聊吧。”清泉有些迟疑：“可以吗……？”
鹿野挑眉：“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着，一把将小孩薅起来，朝两位老头吱了一声：“长老，清泉借一下。”
大松笑着应声，手虚握成拳挡住弯起的嘴角。
得了应允，两只小妖霎时间就不见身影。两人对视一眼，均颇为好笑的摇摇头。
“这孩子。”
鹿野不常有空，感知组任务繁重，一年也见不得几回清泉。清泉也争气，每每都长高几厘米，或是灵力又深厚些许，给了鹿野不小惊喜。
她还取笑清泉是流石之光，惹得少年破功，轻锤她肩膀。春秋轮转过不知多少轮，清泉总算不用仰着头看鹿野了。她长高不少，但身形比鹿野瘦削些，站在那像一株挺拔的君子兰，脸颊却圆圆的。
清泉是上挑眼，面无表情时会给人不少压力，一用心做事，嘴角就不自觉压平，瞧着像生气的样子，让年岁尚小的妖精不自觉避开。她性子也不算热，确实很像流石的一汪清泉。
冰天雪地里，泛着涟漪的清冽山泉。
鹿野曾看过她舞双刀，凌厉又如水，能轻巧劈开夜幕。大抵每个看过她舞刀的人，都会认为天地万般动人景，难敌刃尖的紫光。
清泉一转腕，接住了一片花瓣。
她笑着，问鹿野如何，眉宇张扬。
鹿野几近麻木地回忆着，酸痛从牙根传来。那些她自己咀嚼过的痛苦，不想再让清泉尝一遍。
芷清与晴岚跟在身后，一行人在传送门中央站定，空间扭曲的刹那，静一的余光扫过独坐高台的明王像。
她低垂着眉目，无悲无喜。
你有在悲痛吗，有在愤怒吗，阎明。
你能否看到这里的万般苦相。
冰冷的石像无法睁开她的眼，所以那双石耳也无法听到，那静默着的，排山倒海般的震啸。
静一阖上眸，低叹一声。
流石不剩什么了。
只余一枚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