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入冬以来君临最冷的一天。虽然雪停了,但风从黑水湾方向刮来,刀子一样割过红堡的每一道缝隙。王座厅里烧了四个大壁炉,热气却总也聚不拢,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阳光透过高窗投下惨白的斜影,拉得又长又淡。
叛党被押进来的时候,高个邓肯爵士正站在铁王座台阶下的右侧,白袍笔挺,手按剑柄。
他认得那个人。泰伯克·佛花,克连恩家族的私生子,黑火叛乱的余孽。第三次黑火叛乱后,伊里斯国王恩准“寒铁”伊葛·河文披上黑衣成为守夜人,但中途被叛党劫船,再次逃亡狭海对岸,泰伯克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潘托斯、泰洛西之间流窜,纠集残部,策划着毫无希望的复辟。半个月前,他被潘托斯的总督绑了,作为“友好的礼物”送回君临。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邓肯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他错了。
泰伯克·佛花被两名金袍子架着拖进来,脚上的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纠结成粗糙的毡条,脸上满是血印斑斑的鞭痕和污垢,但当他抬起头,望向铁王座上的伊耿五世时,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邓肯无比熟悉的东西——仇恨——纯粹的、灼热的、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仇恨。
“伊耿。”他开口,不是“陛下”,不是“叛徒”,只是直呼其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伊耿·坦格利安。”
王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御前大臣们交换着目光,侍卫们握紧了长矛。坐在铁王座上的伊耿却纹丝未动,只是微微垂下目光,看向下方那个蝼蚁一般的人。他的脸平静得像一池静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邓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压在剑柄的皮革上,压出一道白印。他清楚,伊耿从孩童时就秉性纯善,但为君执政的手腕却既不似他的伯父伊里斯一般仁慈,也不如其父梅卡一般严厉,有时他会展现出出人意料的果敢,可也带着一股天真的执拗。
“你有何话要说?”伊耿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厅。
泰伯克·佛花笑了。那笑容在他污秽的脸上显得狰狞而可怖,露出缺失了几颗牙齿的黑洞。
“我有何话要说?”他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我想说你是个篡位者的崽子!你坐的那堆破铁,本该属于戴蒙·黑火,属于他的血脉!你爷爷偷走了王座,你的伯父和爸爸坐稳了王座,你呢?你算什么?一个草堆里爬出来的杂种,靠着几只养不熟的狼和一群泥腿子,也敢自称真龙?”
“大胆!”首相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来人,把他的嘴堵上——”
“松开,让他说。”伊耿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抬起手制止了侍卫。
泰伯克·佛花挣开押着他的金袍子——他们其实也没怎么用力,毕竟他虚弱得站都快站不稳——踉跄着站稳,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铁王座上的国王。他的目光扫过伊耿的脸,扫过他头上的王冠,扫过他肩上的紫貂皮披风,然后,那目光移向站在台阶下的邓肯。
“哦,”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古怪,带着某种恶毒的玩味,“这就是高个邓肯爵士吧?御林铁卫队长,七国上下的道德楷模。”他笑起来,那笑声沙哑刺耳,“你们知道我们在狭海对岸怎么叫他吗?叫他骑着龙的猪猡——”
“够了。”邓肯的声音打断了他,低沉,冷硬,像石头砸进泥沼。
泰伯克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还带着一种残酷的挖苦。“怎么?说不得了?”他向邓肯走近两步,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以为谁都不知道?他在那儿,”他伸出一根脏污的手指,指向铁王座上的伊耿,“你在这儿,”手指转向邓肯,“日日夜夜,寸步不离,比影子还忠诚。为什么呢?”
邓肯的呼吸滞了一瞬。
“维斯特洛人都说那是因为你是最高尚正直的骑士,”泰伯克的声音变得尖利,像一把在空中挥舞、想要割开血肉的刀,“可我想,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吧?哪个雇佣兵团没听过你们的鼎鼎大名,那个维斯特洛来的大个子和他的小——”
“啪!——”
那一声脆响,像一记惊雷,劈开了王座厅凝滞的空气。
泰伯克·佛花的头颅猛地甩向一侧,整个人像被攻城锤击中一样,身体腾空半寸,然后重重砸在地上。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混着几颗碎牙,在地上溅开一朵污浊的花。他抽搐着,呻吟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整座王座厅死一般寂静。
邓肯站在那摊血迹旁边,右手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掌缘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缝间沾染的鲜血,看着那几颗落在石砖上的断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地转过身,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请陛下恕罪。”
他的额头抵上石砖,那凉意刺入皮肉,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艰涩,带着后怕的颤抖。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邓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后泰伯克·佛花痛苦的呻吟,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穿过石缝时的呜咽。他盯着眼前的地砖,盯着那上面细密的纹路,不敢抬头,不敢动,不敢呼吸。
然后伊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议论今天的天气或者晚餐的菜单。
“邓肯爵士连日劳累,一时失态。”他说,“把这叛党带下去。另行审理。”
邓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听着侍卫们拖走泰伯克的声响,听着大臣们窸窸窣窣的低语,听着脚步声渐渐散去。首相大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顿了顿脚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了。金袍子们列队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侍从们开始收拾座椅,清理地上那摊血迹。没人敢和他说话。没人敢看他。
邓肯依旧跪着,不知道跪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心跳,也许是一整个世纪。直到一个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很小心的步子,踩在大理石上,几乎听不见。然后像是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邓肯爵士?”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邓肯抬起头。是奥利,那个瘦高的侍从,偶尔能在清晨或深夜梅葛楼的长廊里与他擦身而过。此时他蹲在邓肯面前,手里捧着一块湿布,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复杂情绪——敬畏,同情,还有某种邓肯读不懂的东西。
“陛下已经走了。”奥利小声说,“您……您的手。”他指了指邓肯的右手。
邓肯低头看去。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指节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有几处皮肤裂开细缝,渗出丝丝鲜血,他盯着那几道裂口,恍惚地想,这是打人的代价。
“您……”奥利犹豫了一下,把湿布往前递了递,“需要这个吗?”
“谢谢。”邓肯缓缓松开拳头,接过湿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血迹洇进布料,留下暗红的痕迹。
奥利摇了摇头,站起身,退后几步,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邓肯单手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把那块沾血的湿布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王座厅。
夜色已深,红堡的窗棂外是君临冬日的寂静,雪早停了,积在窗台边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蓝。壁炉里燃着旺火,将整间寝宫烘得暖意融融,足以驱散任何冬夜的寒意。
邓肯坐在宽大的床榻边缘,赤裸的上身只披着一件薄薄的亚麻衬衣,领口敞开,露出肩胛处陈年的旧疤和胸膛上起伏的肌肉线条。他的右手摊开在膝头,借着壁炉的火光,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下午的触感。骨骼碎裂时的脆响,牙齿陷入皮肉时的钝痛,温热的鲜血溅上指缝时的黏腻。他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一声脆响之后,整座王座厅骤然降临的死寂——那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他不知道有多少沉默的猜测会发酵成流言,不知道如果自己忍住了那一巴掌,任由那嚣张的逆贼讲话说完,在满朝文武面前揭露他们在东大陆时的私密往事,又会是何种后果……
“还在想下午的事?”
伊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沐浴后的慵懒和一丝无奈的笑意。邓肯转过头,看见他的国王只穿着一件象牙白的丝绸睡袍,赤着脚从屏风后走出来,湿漉漉的白金色发丝还滴着水,落在锁骨上,洇湿一小片衣领。他的脸颊被热汽蒸出淡淡的粉色,嘴角噙着那种只有在邓肯面前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弧度。
邓肯的喉咙紧了紧。他总是这样,每一次看见伊耿这幅模样,心口都像被什么攥住,又酸又胀,但又带着奇异的、饱足的幸福感。那是他的国王,他发誓守护终身的人;那是他的伊戈,从岑树滩就与那个一无所有的雇佣骑士一路相伴至今的人——眼前这个人,是他的一切,是他全部生命的意义。
他垂下眼,将右手攥成了拳。“我今天太冲动了,你应该即刻责罚我的。”
伊耿走到他身边,在床沿坐下,湿漉漉的脑袋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他紧握的拳头。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邓肯的指节上,顺着凸起的骨节缓缓描摹,那几道开裂的细小伤口边缘还泛着微红。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邓肯摇了摇头。
“邓肯。”伊耿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点不满,“你看着我。”
邓肯才终于抬起头。伊耿就坐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鼻息相闻。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火光里染上暖色,亮得像是浸了蜜的琥珀,他盯着邓肯看了片刻,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太奇怪了。不是宽慰,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像小孩子藏了糖果之后得意洋洋的笑。
“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想什么吗?”伊耿问。
邓肯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伊耿没等他回答,忽然整个人扑了上来——不是慢慢靠近,是真的扑,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带着全身的重量撞进邓肯怀里。邓肯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他,被那股冲劲带得向后仰了仰,后背抵上床柱才稳住。伊耿的双腿顺势分开,跨坐在他腰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只手臂圈住他的脖颈,湿漉漉的脑袋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伊戈……”邓肯的声音有些无奈,手臂却已经本能地收紧,稳稳托住他的腰。
“你听我说。”伊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拂在邓肯唇边,带着沐浴后热汽的湿润,“你在王座厅跪下去请罪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邓肯屏息等待。
伊耿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嘴角,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近乎狡黠的得意:“我想起了当年在岑树滩的时候。想起你在那个木偶女孩的帐篷里,毫不犹豫地挥拳揍向伊利昂,打松了他半口牙,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邓肯愣住了。他在岑树滩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殴打真龙血脉的王子,而对方提出七子审判终结这一切——那是他最不愿去回想的一段往事,即使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他依然无法摆脱那一夜的绝望,黎明时的血腥,还有那无比残忍的代价。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控制不住自己。”伊耿的嘴唇贴上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可我知道,你一定会那么做。”
邓肯的大脑像被冻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伊耿从他唇上退开一点,却仍保持着鼻尖相触的距离,那双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挥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傻了。但只有我知道,我的邓肯,一定会为了我,出手揍那个杂种。”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