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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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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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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谛刀|最难留

Summary:

重伤高烧的夜晚,刀马梦见谛听。

Work Text:

重伤高烧的夜晚,刀马梦见谛听。

 

从后往前梦。先是最后一面,谛听靠在墙边,已经死去,左手软绵绵垂在身侧,角度柔软而怪异。火焰在身前或身后燃烧、跳动,谛听在火光里抬起头来,很缓慢,看向刀马。一缕短短的碎发在颊侧飘摆。

 

刀马很想将它别回谛听的耳后,上前半步,终究没有动作。

 

阴魂不散啊,刀马说,勉强地笑一笑:你想做什么呢?

 

谛听不说话,也不笑。只是注视他。烟尘和碎木屑飘下来,愈发急促、纷繁、细密,恍然间化作呼啸沙暴,铺天盖地。

 

在沙的怒浪里谛听望过来,手中攥着一双铁鞭,站得很稳当,如履平地,像一棵栽进沙漠的树。刀马将刀横在眼前,逆着风,侧身弓腰,一步步困难地趟向他。

 

过来吧!刀马大吼,即刻吃进一嘴沙子,五官叫狂风蹂躏得狰狞,怀疑门牙也被糊成黑色:过来吧,谛听!

 

如果你想报仇,如果你想以命偿命,现在就可以!我不会挣扎了,来杀死我吧!

 

他没听见答案,喊杀与咆哮,或是铁器劈砸而来的破空声。风将刀马向后吹,远离谛听的方向,流沙贪婪地吞吃他的小腿,刀马不得不以刀撑地,左膝一弯,砸在地面。

 

沙粒们不再发怒。它们安静下来,褪去土色,变得洁白、轻飘,片片软绵的雪。谛听站在他身边,低喝道:我们左骁骑卫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右骁骑卫来管!

 

又向刀马偏一偏头: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刀马没有走。他吐出一口血,向前看,大雪中空无一人;再向怀中看,襁褓里空空荡荡。

 

谛听还在对看不见的敌人戒备,脚步挪移,轻微而紧快,像某种谨慎的野兽,始终把刀马护在身后。

 

连起身也来不及,刀马半跪着,猛然拽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将谛听扯了一个趔趄。他歪了歪,迅速恢复身形,仍是那副准备好应战与拼杀,也准备好冲上前送死的样子,紧了紧手中的铁鞭。

 

我们一起走。刀马对他说,几近哀求。你看不见吗?没有孩子需要我保护,没有追兵需要你抵挡,谛听,我们可以一起走!

 

去西边,去大漠,哪里都可以!别再留下来,不要站在雪里。我们都不要留在长安了。

 

谛听似乎笑了笑,叹了一小口气。

 

你走吧。他说,咬着牙,不知在与什么较劲,仿佛是拼死地厮杀了一场,才艰难地讲出这句话:你自己走,我替你挡着!

 

马要是驮着两个人,就跑不快了。

 

刀马张了张嘴,欲要再劝,雪花却争先恐后地飘落、融化,道道水痕划过脸庞,顺着眼角流淌进嘴巴。

 

他听见自己说,颓然而哽咽。

 

如果西墙下有多一匹马,你会不会跟我走?

 

谛听不回答他。梦里的谛听从来不回应刀马,大多数时候沉默,好一点会按照记忆,对他眨眨眼,讲几句话,说什么都不肯一起逃跑,不管西墙下停着马车还是一千一万匹马。

 

谛听就是这么个倔性子,又犟又狠,硬得像他的铁鞭。刀马很早就知道,只要是谛听认准了的事、看准了的人,不到咽气就绝不肯松手,没有回头的选项。

 

何况他已经死去,刀马更加束手无策。无数个场景变换,无数个谛听看向他,寂然而无形的目光,不知疲倦地重复、累积,聚沙成塔,终于成为刀马再无法承担的重量。

 

为什么呢?你有什么心愿未了?他喃喃着问。谛听,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那不然呢?谛听反问:正月十五,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冷不冷清?

 

那是个很年轻的声音。刀马猝然转头,差点把脖子扭断,看到个很年轻的笑脸。

 

谛听的笑脸。他拎了一坛酒,几只豁口的碗,利落地翻上屋顶,坐在刀马身边。城中鸣鼓聒天,燎炬照地,笑闹声远远地卷上房檐,被夜风揉弄成模糊而温和的形状。

 

哪里冷清。刀马听见自己说,不由自主,咧开一个快乐的笑:这不是正在等你!

 

谛听挑一挑眉,不再讲话,倒出一碗酒。他做这番动作十分迅捷、轻快,是刀马很久没见过的悠然与自得,尚未被雪与血淋得沉重。

 

他们都不太沉重,未着甲胄,未执刀兵,没有胡须与皱纹,时间沿脊骨行走不过二十余载,刀马与谛听只是两个士兵,两个坚定勇猛的左骁骑卫,一对普通的年轻人,没经历过太多残酷的事,刀身簇新雪亮。没有什么能折断他们,任何的一切都在等待着折断他们。

 

黑夜里两个人坐在屋顶,肩并肩,元夕佳节,脚下道道灯火烛光,燃烧成数条灿烂的河;头顶上一轮圆月,像一枚和润而玉白的铁。刀马搁下酒碗,自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什么,抛给谛听。

 

葡萄干?

 

嗯哼。刀马已在咀嚼:尝尝,挺好吃的。

 

谛听依言,吃掉一粒,果干酸、甜、颇有嚼劲,味道确实可口。他当即探身,伸长手,很不客气地从刀马手里摸来一把,没遭遇太多反抗。谛听边嚼边嘟囔,没想到你喜欢这种东西。

 

是阿七喜欢。刀马说,声音很轻。小时候我们逃难,路上遇见好心的胡商,得了这么一小兜葡萄干。

 

她第一次吃,眼睛都亮了,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晚上单单数出一粒,还得掰两半,说,哥,你一点,我一点,我们一点一点地吃着,等把这一兜吃完,长安就到了。

 

我没吃那一点,悄悄藏起来,想着留给她,嘴上只说,等到了长安,哥带你看花灯,逛集市,葡萄干想吃多少吃多少。

 

如今,葡萄干倒是买得起啦,妹妹却不见了。

 

刀马轻笑一声,掂了掂小兜。月光流进他掌心,像一小汪苍白的泪。

 

不过我还是随身带着,准备着。万一哪天就找到了呢?

 

谛听默默挪了挪,离他更近一些,肩膀、手臂再到指掌都贴在一起。他握着刀马的手,轻声问,我是不是把你妹妹那份吃了?

 

哪有的事!刀马笑了,抓过谛听另一只手掌,翻转布兜,将所有剩下的果干倒进他掌心。

 

谛听却抓不住这许多,哪怕再小心,还是溢出一些,滚落进瓦缝。他俨然是一位葡萄干富翁了。

 

这一兜是阿七的,是我的,也是你的。刀马说,神情出奇地严肃:明不明白?

 

明白什么?谛听一头雾水。明白你把我当你妹?

 

去你的!刀马佯装生气,一掌拍在他肩上,谛听笑着躲他。说正经事儿呢,你认真点!

 

刀马清清嗓子,放平嘴角。好像这件事真的举足轻重、生死攸关,谛听想,不自觉也坐直身子。

 

刀马开口了。他说,我的意思是,葡萄干能给阿七,就能给你。于我而言,你与阿七一样,是这世上最最重要的人。

 

谛听说不出话,手里的果干开始升温、发烫、几欲燃烧。他预感它们将伤害他,烧死他,迟早有一天,要将谛听连皮带骨地焚作灰烬,却仍然紧紧地攥着,一粒也不肯丢。

 

像攥住了满手的爱。刀马将它们倾倒出来,郑重地交给谛听,一点也不剩,一点也不保留,而他本人甚至还不知道这是伪装成葡萄干的爱。

 

刀马还太年轻,在这个年纪讲爱似乎太轻佻,只是说,我甚至想过,等找到了妹妹,咱俩再打打杀杀几年,哪天退出左骁骑卫,就一块儿离开长安。

 

骑着马,提着刀,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痛痛快快玩他一圈。等玩累了,就住下来,去西边的大漠里,每天都能吃葡萄干。

 

谛听,你说好不好?

 

好个屁。谛听真想这么恶狠狠地回答他。带着我?这算什么?你还要不要成家了?一番话说得倒容易,倒轻飘,可是你知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七是你妹妹,那我呢?你的同袍、挚友,还是——

 

他不再往下想了,闭紧嘴巴,只觉后颈烧了一小簇火苗,隐隐地滚烫。檐下响起一溜脚步声,探头一看,是隗知。彼时她刚刚入队,是年纪最小的左骁骑卫,由谛听带着,做事也像他一样执着狠厉,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早日证明自己,少女心事不是哪处脂粉、哪家儿郎,而是右手的爪刀又砍豁了小口,凹槽里的血也擦不干净,很郁闷地踢踏过去,被刀马一声喊停。

 

隗知!怎么就你自己?

 

独眼的刺客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立时行礼:禀报刀马前辈!晚辈并无懈怠,正在打磨兵器……

 

他不是这个意思。谛听从刀马身边冒出来,挥挥手,打断她:正月十五,歇一晚也无妨。

 

上来吧!我们一起过节。

 

刀马晃一晃酒坛,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还不快快听你师父的?来喝一碗!

 

隗知收了爪刀,飞身而上。刀马一直看着她,没有转头,只为谛听留下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

 

他还记得方才所言吗?谛听想,看向刀马,一眼捉到他耳沿,两弧浅弯,在夜色里红得鲜亮。

 

所以刀马记得。谛听想,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心跳得像一只雀跃的鹿。他记得那些话,明白那些话。他明白就像我明白,大漠、葡萄干、最最重要——

 

出于某个心照不宣的原因,他们没留隗知太久,酒却喝下不少。谛听眨眨眼,努力地想要看清,只觉身体各处温热、怠懒,想说些话,却又发不出准确的音节。

 

他还剩一粒葡萄干,躺在掌心。谛听看着它,没来由地弯了唇角。

 

傻乐啥呢?刀马凑过去。年关已过,风中含有妥协般的稍许暖意,不复凛冽,不复料峭,拂过夜空与屋顶,轻而远长地吹进胸腔,心脏就泛起小小的涟漪,一池吹皱春水。

 

那么谛听的碎发就是一枝柳条。刀马想。对方照样团了发髻,本是一丝不苟,垂首敛目时,又偏生落下那缕发丝,短得扎不上,却总也生不长,飘摆在柔和的风与夜色中,徒然惹得人手痒,衬得谛听不再似战场上杀人盈野的神兽,而是一个好脾气的年轻人,温和,不设防。

 

不设防的谛听连声招呼也没打,一下歪倒,枕在刀马大腿,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这人真是喝大了,刀马想,倒也不恼,摸出挂在颈间的陶笛,慢慢吹奏起来。

 

好听。谛听立即说,要不是上下眼皮厮打得难舍难分,看架势还得奋力鼓掌。真厉害,刀马,你真厉害,刀枪斧锤样样精通,一双握住兵器的手,没想到吹埙也……

 

是陶笛。刀马无奈地纠正。撑不住就睡吧,放心,我帮你望风。

 

谛听躺在他腿上,来回摇头。不成,不成。他说:我——我还想——

 

我还想对你讲些话。我还差一些葡萄干没有送还。你问我要不要跟你走,我还没有回应——

 

谛听打了个嗝,把以上的“我还”通通咽了回去。夜空在刀马头顶无垠舒展,像起伏的沉黑色沙漠,谛听感到他们无比自由,拥有一整片天空,如同两只鸟,可以行走得很轻盈。

 

他的声音也轻盈,只说,不成。我还不能睡,我想听你吹完这首曲子。

 

有的是机会啊。刀马说,笑吟吟地。睡你的就是,醒了我再吹,吹一千一万遍,非把你听吐不可。

 

他拿过那只装葡萄干的小兜,扯掉系绳,抖开布料,连着自己的手掌一并盖去谛听眼前。谛听不得不闭眼,隔着一层布,在黑暗中感到血肉的温暖与柔软,像是一个吻。

 

他做了一个葡萄干味儿的梦,睁开眼睛,看到小七坐在床边。

 

你没事吧?刀马问,声音嘶哑。没受伤吧?

 

小七摇摇头。刀马又去看他手腕,绑匪很不专业,绳子太松,连条红痕都没留下。

 

那个叔叔没有打我。小七说,抱起手臂,话音一转,不知怎的有点郁闷: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我的葡萄干都摸走了!

 

他转一转身,向刀马展示,腰间那个空空如也的小布兜。那里曾经盛放着刀马所有的葡萄干,所有的爱。它属于他自己,属于妹妹,属于妹妹的小孩,当然也属于一个年轻人,一个左骁骑卫,酒量太差,喝得很醉,醉到枕在刀马膝头,醉到没能把爱宣之于口,醉到相信元夕的好夜还会有很多很多,他还有机会讲爱,有机会听一曲陶笛,有机会和刀马一起离开长安,纵马天涯。

 

刀马的烧退了。白昼,他找去尉迟家,请铁匠帮忙修复隗知的爪刀,将它和她埋在一处。夜晚,刀马走去梦中,自前向后,先是在夜晚翻上屋顶,吹尽陶笛;再于雪中道过保重,飞身上马;接着,黄沙漫天,他向谛听点一点头,顺风行远。

 

这是你想要的,对不对?刀马说,站在已经死去的谛听面前。火烧尽了,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墙根,月光洒下来,微微的亮,谛听在这点亮里看起来有点孤单,有点冰凉。

 

刀马对他讲话,一团湿润的白气。我明白你为什么来梦中找我了。在长安,你强撑清醒,只想听过完整的笛曲;在永宁宫,你不欲同我逃走,只想听我讲哪怕一句告别;在大漠,你持鞭不动,只是想放过我。

 

心太软啦,谛听。刀马说:你总是放过我。

 

他走上前,俯下身,遵循持续数年的心愿,将那撇短短的碎发捋去谛听耳后。

 

刀马掏出小布袋。他扯掉系绳,抖开布料,系在谛听眼前。葡萄干与小兜都给了他,正月十五的夜晚,刀马两手空空,再没有隐藏起哪怕一丁点爱了。

 

睡吧,谛听。他说,凑过去,亲了亲那双死去多时的眼睛:做个好梦。

 

end

 

 

*标题取自龚自珍《浪淘沙·写梦》:

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寻思依样到心头。去也无踪寻也惯,一桁红楼。

中有话绸缪,灯火帘钩。是仙是幻是温柔。独自凄凉还自遣,自制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