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個空氣中帶著潮濕水氣，微微有暖風吹來但仍然涼爽的三月天。年輕的黑幫成員普羅修特和布加拉提剛收完這個區域本月來自商家的「委託費」，正在這間名為盧德維可的小酒館打算吃個便飯，打發一個清閒的夜晚。
熱情組織雖然骨子裡是不折不扣的黑幫，外皮卻也因應著社會潮流與時並進，擁有許多大小公司和看似做著正派生意的員工們。
臉上總是掛著親切笑容但眼神藏不住銳利的布加拉提不時需要在隱藏著各特種行業的巷弄內穿梭，提供他們承諾的客戶服務—除了擺平大小問題，更重要的自然是情報蒐集。外型同樣吸引人的普羅修特在工作時總是把接近下巴長度的金髮以二八分梳得平整，配合那不容質疑的氣場簡直是專門為了業務而生。有時一搭一唱玩著黑臉白臉的招數，除了軟性施壓，暴力更是家常便飯；從少年時期混社會到現在數年的默契讓他們面對任何狀況都游刃有餘。
在窗邊座位啜飲精釀啤酒，隨興吃著煙火腿與乳酪，看著街上燈火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的兩人在一名陌生客人坐上吧台時感到空氣變了。對方是個高大卻不給人燥熱或龐大感受的銀髮青年，穿著普通的黑色皮夾克與刷白的同色牛仔褲。與其說沒有存在感，不如說他沉穩安靜自然隱藏氣息，讓人看到了也不會升起搭理的念頭。
普羅修特與布加拉提不是吃素的，遇到如此與他們熟悉的街區格格不入的人出現，本能雷達乍響，忍不住多看幾眼，靈敏程度堪稱守衛那不勒斯的義警。要知道，觀光客除外，前幾個特殊氣質的外地人最後都被證明是麻煩得要死的傢伙。
酒保通常善於察言觀色，或許是覺察到男人想獨處，上了酒便回去聽其他熟客對足球賽不如預期精彩的抱怨。普羅修特與布加拉提交換了個眼色，黑髮男子便起身往吧台走去。
「晚上好，」布加拉提微笑道，「您覺得那不勒斯怎麼樣呢？」
「用『你』就可以了。」
男人頓了頓，似乎驚訝於對方的敏銳但又可以理解自己確實走到哪都看起來像是異鄉人，便保持從容的態度：「那不勒斯很好，尤其是啤酒，跟這邊的披薩相當搭配。」
比想像中友善的回應讓兩人對他愈發感興趣，於是普羅修特也上前與布加拉提在同一側跟銀髮男人聊起來。
短短十幾分鐘便得知這位名為里蘇特的訪客是西西里出身，在羅馬工作了一陣子最近來那不勒斯出差。他們從西西里的水果啤酒聊到羅馬人的急性子，又從坎帕尼亞的名勝談到阿瑪爾菲海岸的過度觀光。或許是直覺對初次見面的人的防備，即使是相談甚歡卻誰都沒有喝過量，也正好可以享受清醒的交談時光。
普羅修特最後甚至還客套地留了手機號碼給里蘇特，雖然之後應該也沒有機會但還是表示有什麼需要幫忙之處歡迎聯絡—即使他明明是米蘭人，來那不勒斯也是打滾了快十年，可以說是相當有自信。
—-------
一個陰雨的早晨布加拉提起床梳洗的時候發現普羅修特剛回來他們共同的租屋處，在客廳窸窸窣窣。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健康的成年男人隨時想外宿都很正常，彼此也絕無意見，但今天似乎有哪裏不一樣—
「你猜我剛在哪？」普羅修特從正在刷牙的布加拉提身後環上他敞開睡衣下的腰。過於熟悉的CELINE法式古龍的橙花混合著一種深沉的杉木礦物氣味侵入布加拉提尚未完全甦醒的鼻腔。
布加拉提對一週前那位外地訪客的印象原本已經逐漸淡去，但這個木質調立刻把他的記憶調出。當初離開酒館時免不了一陣好兄弟的擁抱讓他腦中資料庫自動多了一項對里蘇特的氣味建檔。
「原來你們聯絡了…你從他的住處回來？」
從那天看到的難得聊開了的普羅修特，布加拉提並不是不能想像他會出手，只是即便里蘇特確實特別，每天頻繁的社交活動讓他習慣把不具有急迫性的人事物擺在收納區，保留腦力應付當下。
明顯睡眠不足的普羅修特有點飄飄然。下巴靠在布加拉提的肩膀上兩眼闔了起來，不知是在回味還是純粹累了，又或許都有。「剛好遇到，一晚限定。」
但從他鏡子裡饜足的表情看來，實在沒有說服力啊。布加拉提這樣想，努力克制翻白眼的衝動。
—-------
辦完一些瑣事後趁著還有些許陽光，普羅修特開著他的米白小敞篷來到了離市區不遠的瑪帕特拉海灘。春季的海水依然冷徹，外加非假日時間，路邊車位不算難找。雖然這裡夏天充滿了從四處來偷閒的民眾，無法游泳的時候倒是個不錯的散步好去處。
穿著襯衫和皮鞋的普羅修特絕不會承認自己像個老頭般特地過來看海景曬太陽，尤其當運動裝束的少男少女們精力旺盛地跑過他身旁時。對於目前的生活和工作他沒什麼好抱怨的，只是偶爾還是需要與平時光顧的聲色場所拉開距離才能保持頭腦清醒。
走在海邊大道時他眺望海的另一方，在不遠處白色防波石塊上似乎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普羅修特心頭一震，也不顧自己的鞋不適合，從比較平緩的區域爬上石礁後直直往那人的方向走去。
「普羅修特？」站在石塊上的里蘇特很快便發現有人朝他走來。他用手遮掩了一下陽光，嘗試看清人臉。
「沒想到你還在那不勒斯啊，早說我幫你介紹一下，這裡可不是什麼我們引以為傲的景點喔。」
「但現在挺好的，鬧中取靜。你不是也是為這個而來嗎？」
普羅修特笑了，確實他是特意來放空的，看來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呢。
里蘇特示意普羅修特就地坐下，兩人望著萬里無雲的海灣，呼吸變深心情也開闊一些。過了不知多久，普羅修特首先開口隨意問了一些有關西西里的事，隨後話匣子打開又是一段閒聊。
普羅修特發現跟這男人相處起來似乎很輕鬆，讓他忍不住說了太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農村成長的關係，里蘇特非常懂得傾聽，並且提供誠懇的回應。米蘭長大的普羅修特從小跟著獨自撫養他的母親充分體會世態炎涼，練就一身圓滑世故的機靈，但此時他只覺得自己平常的伶牙俐齒都只是蒼白的賣弄唇舌。現在單純沒心機的情感交流，讓他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們誰都沒有提及自己的工作。普羅修特對於非業務往來的人從來不會透露自己是熱情組織的一員，即使他並不覺得這個職業有什麼好羞恥的。不主動報上家門主要是基於保障彼此的安全，再說他也不想把萍水相逢的床伴嚇跑。當然這並不表示他預設里蘇特是可能的床伴。
里蘇特雖然意料外地健談但他對界線的拿捏相當純熟，看來是尊重你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的類型。能夠維持這樣舒服距離的人著實罕見。大部分人待在光譜的兩端，不是過於冷漠就是多事。
隨著夕陽西落，普羅修特在一聲感嘆並把頭靠在里蘇特結實的臂膀時，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或許連過從甚密的布加拉提都沒有看過這樣的他。更讓他驚訝的是接下來里蘇特的臉試探地看著他，而他伸出右手攬過里蘇特的後腦杓，將兩人的唇湊在一起。沒有更深入的侵門踏戶，只是享受著一個令人心動的、純情的吻。
在餘暉的溫暖完全被寒風取代之前，高大男人過長的雙腿擠在飛雅特Spider124的副駕駛座，被普羅修特連同自己掛保證的海鮮義大利麵一起打包回里蘇特下榻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