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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北京暖气开得很旺。刘毅坐在球场边上,汗流浃背、满腹心事,手指捏着球拍中间那节细杆打转。这时候他走过来,雪白的手指捏着个盒子。先说:吃。
食堂里新送来了一些草莓,叶片鲜绿,籽粒金黄,深红而美艳。刚刚洗过,装在塑料盒里滴水。陈柏阳自己拿了一个起来,一口咬出来一个骨白色的截面,随后露出龇牙咧嘴的苦相。刘毅手指跟着他旁边探进去,尝了一个,还没吃出来味道,话已经溜了出来:你刚那球应该先吊一个。
陈柏阳眼睛放大了,伸出手比划:放小球就得挑起,又要接杀……他们话渐渐多起来,草莓倒越来越少了。两个人的手呈捏捏状在盒里搅来搅去,看上去像是一对火烈鸟伸着喙挤在一个罐里叨果子。
刘毅很少与人吵架,他有固执的,不能承认自己做错而不愿与人争辩的骄傲心,他闭住嘴,不是认为对方有理,而是觉得面红气粗时被人看见十分丢脸。但是对于他的搭档,另当别论。他是不怕和陈柏阳争吵的,也不是没有吵过,他们已经经历过一切的疾风暴雨。只不过他已经习惯被陈柏阳说服,并且几乎喜欢被他说服的滋味了。
吃下两个草莓,眼里看见挂着迎新春的横幅。这一年过得奇快无比,吉隆坡,宁波,厦门,巴黎,从东南亚到北欧,眨眼间他们已经绕地球一周,地球又已巡游太阳一周,回想起来有点像在做梦。耳边还能听见陈柏阳絮絮叨叨,出奇的安稳,几乎催眠。
陈柏阳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他把手机提溜出来。偏过脸,换了一副面孔,对着那边嗯嗯哦哦,刘毅再去摸草莓,就碰到盒底里冰凉的水。冻得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今天是情人节。
他挂了,转过头来,脸上笑意残存。还要再说些什么,刘毅先开口了:
“嫂子打过来的?”
陈柏阳看着他,四目交汇的时候,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嗯。”
口腔里还有草莓的余味,冷到疼痛的翠色香气,咽下去时冰进肺里,是酸的。话到一半被打断,讲的人也忘了怎么讲,听的人也没有心情再听。陈柏阳把空盒子收起来,去倒掉里面游荡的残水。刘毅脸埋进腿里,抓着自己脚踝开始拉伸。远处队员问他,要不要过来打三对二,他很大声地应了一句,翻身跳起来。
等到陈柏阳折返回来,准备重新开始演说时。就看见他已经过去练了。
02
刘毅有时候自己琢磨,这事也是出奇。那时候刘阳受伤了,陈柏阳的搭档恰好退役。他是一队末尾,而他是二队第一。教练把他们俩叫过来。说,你们都没有搭档,要打调赛的话,就先组一块儿吧。
他以前见过陈柏阳,靠近时才看见他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注意到他高大,苍白而俊秀。这是第一层。打招呼时他犹豫了一秒,不知道是喊哥,还是喊姓名,最后大了胆子喊了阿柏。这是第二层。虽然他们从没配过,但打起来出乎意料地顺畅,赢了调赛以后教练问要不要重新组合一下,最后两个人还是决定就先这样吧。这是第三层。往下还有第四层,第五层,第十八层的时候他隐约猜出来,他应该是喜欢陈柏阳的,而陈柏阳是个直男。但这只是刚刚开始,十八层地狱底下还有好几百层呢。
开始时,他只是非常着迷于去盯陈柏阳的脸。觉得他嘴巴的形状真是具备特色,引人注目。大概在心里暗暗笑过一段时间以后,他开始研究陈柏阳的脸上的其余部分,从鼻子到眼睛。很快便觉得他这里也好看,那里也好看了,没有一处不顺眼。他们上班时在一块儿,下班时也经常出去玩,而且不觉得厌烦。陈柏阳嘴巴很厉害,擅长讲笑话,不会让话空下去,而且总爱管束他。他家里有钱,见识也多,衣食住行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且能在吃完饭后从包里拿出香水,墨镜,唇膏还有纸巾出来给他擦脸。
但有一次坏事。那天是他生日,偏偏在日本输了球。队友都在备赛,只有陈柏阳带他出去过。比平常成百倍地哄他高兴。给他买蛋糕,带他游乐场,去看电车轨道。下午时天边升起来双彩虹,日本人纷纷惊呼,陈柏阳也连连大叫是好事,谁也说不出喜从何来,但谁都觉得相当快活。他们咔咔地拍了两张,去看夏夜的烟火大会。陈柏阳让他走在前面,在右边故意地怪叫一声,然后绕过他肩膀躲在左边,他果然中了计,转头看时,并没有一个人影,这时候已经知道被骗,虽然什么也没看见,还是不禁笑了。
这里建筑都是精致低矮的,灯火一格一格地亮着,排列紧凑,玲珑方正,好像羽毛球拍上的洞眼。坐在小摊底下饧眼望着远去的银花,只觉得自己是一颗醉过头的青梅,安安稳稳地泡在玻璃罐里,对面陈柏阳的身影也好像是在糖棕色的蜜水里晃荡。这本应该是相当快乐的生日,连一轮游的悲伤都要忘光。而这时他突然地说:“你干嘛总是偷看我。”
刘毅一时没听清楚,随后矢口否认,陈柏阳不依不饶,甚至拿了拍的照片来叫他看。刘毅瞟了一眼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对着那端的人嘴唇上扬,神色可以说几乎是饱含钦慕之心,简直让人觉得完全沉浸在爱河中了。
铁证如山,刘毅没招了,好像是被他从罐子里拿出来,剥掉皮咬住里面的核。他手心颤抖,被迫承认:“应该是吧。”
陈柏阳笑起来,他笑的模样总有种在嘲弄人的感觉。这时候他仿佛很骄傲,陶然自得。刘毅盯着他一会儿,异常愤慨。这不公平,很不公平,可他发不出火,只是越想越气,过了片刻,竟然涌出眼泪来。
陈柏阳吓了一跳。他匆匆从桌子对面绕出来,低下身看他。
“怎么啦?”他轻声地问,手指像是一捧滚烫的雪,抹掉他眼角的水迹。
细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弓下来,和他额头抵着额头。刘毅看见他那一颗颗细小的暗红雀斑,那么近,像是雪地里烧灼的火星一样在眼前摇晃着。他抬起头来,去亲他。
陈柏阳往后猛地一仰。
他们嘴唇贴了不到0.1秒。他已经相当慌张,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地栽倒了。刘毅要用力地扯住他的衣领,才能避免他后脑勺着地。他站稳身子,用惊恐的眼神扫了刘毅一眼。伸出手来,把刘毅的胳膊拨开了。
刘毅一瞬间就知道完蛋了。他呐呐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柏阳沉默了,转到前台结账,转身出了门。
他那么喜欢讲话一个人,那晚上再没说一句。刘毅跟在他后面,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气氛折磨疯了。
一路走回旅馆,他终于憋不住,拍了拍陈柏阳的肩膀。他立刻像兔子一样跳起来,眼睛发红地瞪着刘毅。
刘毅问他:“要不要我在外面睡?”
陈柏阳摇摇头,僵硬地坐在床上。刘毅挠了挠脑袋,尽量轻松地进去洗漱,还在洗澡时就听见门砰地关上了。出来一看,陈柏阳已经不在房间里,打他电话一概不接,半夜里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
此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减少了交集。球场遇见时,也不如往常一样和平,言语交锋间常有火药味。因为那一次刘毅发现了,陈柏阳独断专行的背后,其实是相当容易害怕的人。他胆子特别小,承受不了压力,对一切意料之外的事情瑟瑟发抖,不知耗费多少力气才能消化完全这个消息。接受了这一点,那个处变不惊,似乎能够替他包办一切的形象轰然倒塌,从此往后,刘毅便不由得开始收回自己那一贯的滤镜了。
不过他们吵不长。因为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彻底地割舍下陈柏阳。人世间一切要讲道理,都要摆事实,讲证据,不见不信。可暗恋是疑罪从有,他知道了此人一切缺点,他依然没办法判决自己离他而去,爱是不讲道理的。
03
24年底,陈柏阳遭到了一场突如其来,规模巨大的网暴。他在互联网上所有言行被挖掘出来,作为攻击的证据。他卸载了所有的社交软件,在球场佯作无事地微笑。但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下去,人也消瘦了,拒绝与人对视。
刘毅注意到他脾性越发暴躁,后来又听人说他想退了。他一开始也没有指望过陈柏阳能够陪他走过整个职业生涯,他没有料到的是结局如此之匆匆。十一月后,舆论将刘毅也牵扯进去,陈柏阳看他的目光渐渐变了。某一次他路过空球场时,听见陈柏阳在里面大声地说:
“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这种事情没有半点办法去解释,不管是出于自己的好胜心还是维护他的自尊心。听见了也只有装作没听见。他们如常训练,交谈,都不去碰这个显而易见的隔阂。一直到羽超联赛的对打,陈柏阳赢过刘毅,这时候他才笑了,在镜头面前抓住他的手摇晃,好像抓住一个战利品。
刘毅感到受伤,不过一星期后他就无暇顾及。流言的转向快过蛇行过草,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先前支持他的所有人却纷纷倒戈相向。他领教了命运的反复无常,那晚几乎难以入睡。半夜里去走廊上透风,台阶上坐到感应灯都熄灭,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一个瘦高的人影走过来,每迈开一步头顶就会一亮。陈柏阳在他身边坐下,不用说一句话,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因为他们承担着同一种痛苦,其实是灾祸反而把他们连接起来了。
他靠在他肩头痛哭,好像一个久埋其中的痈肿被刺破了,就这样互相倚靠着,一言不发,看着眼前寒冷而光明的长长走道。
第二天集训拍照,刘毅神色憔悴,黑眼圈浓重,眼底还有红血丝。知道这一张照片也要被发在微博上受人评判,几乎不愿意去看着镜头。陈柏阳站在他旁边,紧紧贴着他。
他小声却坚定地对他说:站直了。
04
他们把话讲开,然后约定从此坦诚。这是命悬一线时对战友的许诺,而2025是给他们回报的一年。许许多多的从未设想过的荣誉,落在他们的肩头。
如果能永远维持这样的关系,本来应该再好不过,可当站在世锦赛的领奖台上,看见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平整如缎地升起,看见陈柏阳在世界的注目下,低过脸微笑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埋藏在心底里的欲望又浮现出来了。
庆功宴时,两人都喝了相当多的酒。陈柏阳在生人面前十分高冷,熟人面前激情四射,刘毅则恰好相反。队友多了反而话少,陈柏阳敬过一圈回来,就看见他独自坐在席上正中央,呆呆地抓着酒瓶。已经喝得眼神茫然,神飞天际了。
陈柏阳轻轻摇晃他,他扭过头,眯着眼睛,没头没脑地说:“我喜欢领奖台。”
陈柏阳笑他:“谁不喜欢?”
“我喜欢他念我们的名字,”他继续说,伸出一个手指开始指指点点,“陈柏阳,刘毅。然后我们一起站上去,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人给我们发牌子,照相机在拍,电视台转播,几百万人在看。”
“那么多人看着我们,但是你在看我,”他很得意地笑起来,“我知道的,然后开始洒金纸。你知道这像什么?”
陈柏阳尬笑,刘毅盯着他。
“你知道像什么?”他把衣领扯开,嗓门提高起来,“像结婚啊。”
几个人往这边望着。
为了避免他再大声嚷嚷,陈柏阳和领导告假,把他架了出去,秋夜已经很凉。刘毅似乎依然热得慌,他把自己的手指深深抠进胸口里,在上面抓出一道道的红印子,寒风里冻得冒出许多小点点。
“你干嘛呢?”陈柏阳压低声音说,抓着他的衣领给他扯上去。
“你不明白么?”他说,反而握住陈柏阳的手,“你把我的心掏走去吃吧。”
他捏得好紧,本来力气就大,发了疯,陈柏阳挣脱不开。他清晰的声音压着耳边问他:“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他发怒了,刘毅慢慢松开手。
“拿金牌,”他轻轻地,讨好似地找补,“阿柏,我们一起再上领奖台,拿好多金牌好不好。”
陈柏阳吸了一口气。
“男人都擅长指天……发誓,花言巧语,”他声音不稳,磕磕巴巴,“而你……你是最会虚情假意地说大话的那一个。”
对对对,刘毅承认,是是是。
陈柏阳不肯善罢甘休。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无聊的话?”他问,白皙的脸颊几乎全红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网约车已经开来了,在路边停着,司机把灯打开,隔着窗子好奇地看着他们。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办不到的事儿还总挂在嘴边,还硬要拉我一起去做……”
看着他几乎想哭出来的面孔,刘毅清醒了。
“对不起,”他往后退,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对不起。”
05
刘毅打完一局三对二,陈柏阳走过来了,他拎着拍子,似乎想要把他旁边的队友替换下来,同时问询似地看了刘毅一眼。
他对陈柏阳笑一笑,示意自己没有意见,伸出手来与他击掌。陈柏阳放松下来了,又开始附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说话,刘毅微笑着听着。
他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什么时候该中断诉求,什么时候该停止争辩,什么时候该结束冷战。换句话来说就是十分懂事。而陈柏阳也是如此。那天之后,他以为陈柏阳一直会躲他,至少有好几天不能再碰面。可第二天他们在训练场依旧相见。陈柏阳看着惊讶的神情,挑了挑眉毛。
“你不是说要拿金牌吗?”
我要和你说草莓那最深的秘密,那就是它的形状实在很像一颗心脏。一颗在冬天里冰镇过的小小心脏,牙齿咬上去时,先是冻得齿根发木,然后听见心脏碎裂时的咔嚓一响。不过能吃到草莓就可以了,有现在就足够了。
黄金一样的竞技时间是那么短,二十五,三十岁,同龄人事业刚刚起步的年纪,他们的职业生涯却都要结束了。他们把一年当十年去过的。是把一百个太阳的巡航浓缩在十几二十岁里一口气喝下去的。他们退役后会有大半辈子无事可做,只能回味彼此陪伴的青春岁月。所以现在没有时间去纠结所有的细枝末节,能做的,就是在太阳落下来之前,借着那点亮,往前赶一程的路。
他觉得,还可以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