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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3
Completed:
2026-01-22
Words:
55,941
Chapters:
6/6
Comments:
26
Kudos: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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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Hits:
2,235

五夏|鬼诅

Summary:

家入硝子道:“先是阵痛、宫腔有规律地收缩,这些反应都是典型的孕晚期女性即将生产的前兆,”她站在夏油杰的对面,用钢笔的末端指了指他的下腹部位:“这里,就是女性被脂肪包裹着的子宫的位置。夏油,这个鬼胎没准是在找你的子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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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篇后未叛逃if线

*有进食障碍描写/有疼痛行为描写

Chapter Text

八月初,树影透过玻璃斑驳地折射在墙面上,窗外的蝉鸣终日不休。

夏油杰抬起头,在他的前方,浅粉色木门正上方挂着医生的姓氏:“铃木”。

他犹豫了两秒,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请进。”

门后传来女性的声音。

“铃木”医生——这个名字在推开门的瞬间由白底黑字的打印纸演化为有真实触感的人类:女性,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戴无边框眼镜,长发整洁地梳在脑后,身材纤细,笑起来非常有亲和力……

“您来了啊,”铃木医生抬腕看了眼手表:“又是提前十分钟准点到,路上辛苦了。别站在门口了,请坐吧。如果我没记错,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吧……夏油先生?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不,什么都没有,一如往常,夏油杰心道,硬要说的话,是他出了问题。

“抱歉,路上太热了,有些走神,”他摆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刚刚注意到您换了治疗室里的香氛,是鼠尾草的味道?很适合夏天。”

“你的鼻子很灵嘛,”心理医生坐在浅色的椅子里,从桌后递来一杯热茶,眼睛含笑:“就连我的助手都没能立马发现治疗室换了味道,或者说,我还很少见有这么细腻观察力的男性。”

“……”夏油杰挠了挠脸,“多谢夸奖。”

铃木医生笑了笑:“不全是夸奖。”

“嗯?”

“你在意过多了,感官敏锐、共情能力又过强对于你这种性格不是什么好事哦?抱歉,我跑偏了,先不聊这个。还是从随便说说开始吧,比方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记录本,与此同时,她的余光瞥见这个年轻散发男人的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

记录本是一件会破坏患者与医生之间距离的东西,这些神经过分紧张的患者通常对病例格外敏感。

她适时地轻咳了一声,将对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夏油先生?”她轻声道:“记得吗?这不是病例或者是什么能够判你死刑的文件。我只是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记录下你的喜好和饮食,交朋友也需要这一步,不是吗?放轻松——很好,你能做到。跟着我,深呼吸——维持五秒再轻缓地吐出来,有没有觉得好一点了?”

胸腔往外扩张,微热的空气流转过喉头,带着马尾草的清甜香气沁入肺叶。夏油杰徐徐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不用道歉,”铃木医生道:“就当是朋友之间的闲聊,对了,喝咖啡吗?”她动作流畅地用笔头指了指身后吧台上的咖啡机:“我今早懒得自己做,就点了一杯楼下便利店的美式,说实话,那味道实在太像涮锅水了,害得我的舌根一直在发苦,幸好助手定了一盘寿司午餐,芥末的味道能勉强压下咖啡苦味。你喜欢吃寿司吗?”

“不讨厌,”夏油杰老实答道:“芥末我倒是很喜欢,能压下很多我不喜欢的味道。”

“不如我帮你煮一杯咖啡吧?”

“不用了,多谢,来的路上我已经喝过一杯了。”

“昨晚没睡好吗?”

“嗯……算是吧,”他心虚地垂下眼:“最近睡眠是不太好。”

“那我猜你的食欲也不太好,”铃木医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亲切的责备:“上次不就说过了吗,喝了咖啡就容易食欲不振,要先保证睡眠,然后我们才能一步步来。”

“您说得是,我知道了。”

夏油杰一边笑道,一边放出一只咒灵。

 

两个小时后,他推开了治疗室的门,在与前台的助理小姐挥手告别后,夏油杰踏出了这所位处偏远郊区的私人心理诊所。

八月初的蝉鸣相当烦人。

黑色的短袖仍裹着一丝空调的凉意。夏油杰掏出手机,无所事事地用导航搜索回高专的路,却又不急着打车,只是一路慢悠悠地从连绵树荫下漫步过去。

心理治疗——他用终于得以空闲的牙齿咀嚼这四个字。怎么说呢?铃木医生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夏油杰在治疗室内放出咒灵,指使这个能够传递视觉的家伙偷看她写的报告,医生也毫无察觉。

她的记录本上写满了字。

——“神经性厌食”。

这是针对他的诊断结论。

厌食。

他的舌尖轻轻敲打上牙膛。

原来是神经性厌食啊。

这样就能解释通了……能解释通吗?

他骤然止步,在浓厚的树荫下无望地抬起头,蝉鸣不休,树冠厚得几乎遮天蔽日,光被阻拦在外,丝毫透不进来。他抬起手,用咒力包裹着食指。随着空气中一声轻微的爆破声。啪嗒。一只蝉掉落在他的鞋尖前。

它没能死绝,拼着最后一口气,仍然在叫。

向无咒力的普通心理医师寻求帮助是他自己的主意。硝子只能治身不能治心;五条悟则太忙了,自从他们升上特级后,任务只多不少,一个人恨不得能被掰开成两瓣用。“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利用最大化咯”——他想起五条悟说这句话的样子:那帮老东西没拿我们当人,夜蛾看起来也一样。哈哈,开玩笑,我懂你的意思,杰,这样能救更多人嘛。

五条悟在他的记忆里活蹦乱跳的。

就在今早,悟又来敲响他的房门,说我出去了哦。也许这两天都回不来。如果有甜点要记得帮我留一份啊!

那时他还睡在被窝里,他清醒着吗?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蜷缩得很紧,仿佛一只被强硬行塞进狭小蜗牛壳里的软体昆虫,四肢因为紧密的束缚而发僵疼痛;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了,也许所有的话在滑出口前都被浓重的疲倦掩盖了……总之最后五条悟走了,那之后再没有回音。

夏油杰握拳,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敲了两下。

吵闹的五条悟从大脑里消失了。

最近他的注意力总是不太集中,吃不下饭和缺少睡眠是最大诱因。偶有空闲,寂静无人处时,他总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大脑内部像生了锈般发出嘎吱声。高专实在缺少心理辅导,至于那些咒术师前辈——不疯已经很好了。

况且,他需要一个结论。

一个能够用现代医学合理解释所有症状的结论。

他想起那只能够提供视觉的咒灵,在与铃木医生闲聊的间隙里,他清楚地看见了有关自己的报告:

“……该患者确诊为进食障碍……”

“……神经性厌食属于进食障碍下的一个子类……”

“……患者体重在短期内匀速下降,目前暂不需要药物干预,做好规划性饮食调整即可……”

“……患者疑似有体相障碍……”

体相障碍?夏油杰微微愣神,还没准备发问,话题很快就被引向了下一个。

到最后也没问出口。

他停在导航页面上的手指一顿,正准备去搜搜这个名词的意思,却看见一条短信在屏幕的上方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与此同时,手机铃响了起来。

来事件任务了。

夏油杰轻叹了口气,斜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影影绰绰的日光透过斑驳的叶影,将他眼下堆积的疲乏拓得更深。

 

一辆黑色丰田悄无声息驶入街区。现在本该是孩子们放学的时间,国小的学生们大多喜欢三三俩俩结对,或是打闹或是牵着手成群地在街道两侧行走。

夏油杰透过车窗,却只看见了干净安静的街道,正在开车的辅助监督此刻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富人区啊,连乱跑的小学生都看不见,管理得真严格。

他不感兴趣地垂下头,指拇指压着夜蛾正道发来的资料划来划去:

原本是一只一级咒灵,因此任务被派到了距离最近的夏油杰手上。但在一小时后,持续监测的“窗”临时更改了诅咒等级,调整为二级。此类情况也偶有发生。夜蛾说既然杰你已经去了,就干脆接手吧,高专不再另调遣人手了。

这些都无所谓。夏油杰用手背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街景。

车往左打弯,最后安静地滑入某独栋门口的地下车库。光线由明转暗,辅助监督在前排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夏油同学,我们到了。”

监督的视线透过头顶的后视镜,望向坐在后排的夏油杰。

“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模样——糟透了,甚至比想象中的更糟。散开的头发因缺乏打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早上出门时随手套的黑色休闲装与这片富人区格格不入,要不是看在高专的面子上,也许门口的保安都不会给他放行。

浓浓的疲倦感如同烦人的蚊蝇驱之不散。

在下车前,他用嘴衔着手腕上的黑色发绳扯下来,对着车玻璃潦草地扎了个髻。

辅助监督已经提前去敲门了,在他慢悠悠穿过庭院里的鹅卵石路、走到门前时,门恰好打开了。

来开门的甚至是一个看起来比夏油杰状态更坏的中年男人。

“是高专的人到了吗?您就是山下先生吧?”男人从门后露出半张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上前与监督握手,视线在掠过夏油杰时顿了顿:“这位是……?”

监督侧过身,正式介绍:“这位是本次事件的主要负责人,特级咒术师夏油同学。”

“您好。”

中年男人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二人迎了进去。

夏油杰在门口换了鞋,玄关处鞋子的摆放虽略有些凌乱,却也不算毫无章法,根据报告发来的信息看,女主人已经长期卧床三个月了,期间男主人虽然也在打点家务,但行事中多少透着粗心。

视野逐渐宽阔。从狭窄的玄关进入客厅后,他们俨然进入了一间下沉式茶室客厅,四周屏风风雅,落地窗连着一个不大的庭院,里头的桌椅摆件一应俱全。

“两位,请坐吧。”

男主人说罢便急匆匆进了厨房,不久便传出烧水倒茶的声音。夏油杰在辅助监督四处观察的时候随意扫了眼客厅:有品位的山水画屏风、讲究的茶具、花园里未收起来的宣纸与毛笔,从这些细节里看得出来,这家的主人起码不是故作风雅。

最重要的是——他转过脸,视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望向了走廊深处的那个房间。

那里面流转着诅咒的力量。

从进门开始,他就能听见心跳声。

一开始是轻微的、毫无章法的,掺杂在煤气点燃与烧水壶咕噜咕噜沸腾的间隙里,需得凝神侧耳倾听才能隐约捕捉到几许;可慢慢的,它逐渐规律了起来,仿佛一个正从梦中苏醒的人;继而,它变得更加强壮有力,像面结韧的鼓,自层层递进的敲击声中逐渐获得了力量。

心跳声如此清晰地传入耳中。

砰。夏油杰歪头。

砰。他站了起身。

砰。走廊的地板隐隐震动。

砰。他抚摸过的墙壁竟似柔软的血肉般瞬间凹陷下去。

砰。他终于站在了卧室的门前。

……

心跳声又逐渐微弱。

夏油杰困惑地看了看门,确信是自己的到来震慑了门内的咒灵,这玩意儿先是在里面虚张声势地示威,却又在感受到强烈的威胁后缩头乌龟般噤了声。

他转过身,看见辅助监督已经紧张地跟了上来。

“在里面?”监督以口型问道。

在的。夏油杰点头,脑中飞快闪过任务报告内容:家主姓濑音,任职某外企高管,爱好茶艺;夫人是当地有名的书法家,二人皆有大学同学的情谊,是从学生时代相伴至今的爱侣,此次的委托人便是濑音夫人,据其所称,他们夫妻二人相伴至今已十分美满,唯一的遗憾便是……

“两位,”沉沉的男声突兀地打断了夏油杰的思绪,他与监督几乎一同转过头,与端着茶盘、站在走廊入口处的濑音对上了视线。

“卧室里面是……我的妻子,稍后我会为两位详细解释的,”男人露出一个紧绷的笑意,“先坐下喝杯茶吧。”

 

夏油杰眼珠微动,在他的对面,濑音正往三人的杯中倒茶,随着汩汩流入陶瓷茶杯中的水流,雾气缓缓升腾,濑音的叙述显得格外低沉。

“想必您已经看过了我的委托书,我与妻子实在已经没什么遗憾,唯一的心愿便是想要一个孩子。十多年前,我被查出弱精症,妻子虽感遗憾,但也表示理解。她真的十分善解人意,宽慰我说,茂,我们领养一个孩子也是一样的,就将他当作亲生的来好好抚养便是。于是我们计划在四十岁那年领养一个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罢,只要合眼缘就是我们的家人。也就是今年……”

濑音深呼吸了口气,监督连忙递上茶水,夏油杰在袅袅的雾气中漠然地移开视线。

“今年我们都四十岁了,正计划过完夏天便去东京那家有名的‘仁爱’孤儿院收养一个孩子,但过年时我带着理奈回了趟老家,看望我的母亲……正是这件事令我追悔莫及,后悔得几乎想让我杀了我自己……

“当初在我被检查出弱精症时,理奈为了我的面子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此事,对外只说我们是丁克夫妻,不想要亲生养育;但这套说辞无论如何都无法骗过我的母亲……她与我父亲很早就离婚了,独自带着我很不容易地过活;她以前曾是中学老师,虽然在子女的教育方面做得很出色,但控制欲也十分的……可怕。我太了解她了,因此我很清楚,当她听说我们决定不要孩子的那一瞬间,她就恨上了理奈,她认为我的妻子就该为我们家开枝散叶,那种几乎要了她命的仇恨太过可怕,所以我立马搬家了,搬得离老家远远的,也只有在每年过年时会一起回去吃顿饭。因为一年只见一次面,所以母亲在饭桌上时还能维持体面,然而一旦我离开哪怕只是上个厕所的时间,母亲都会立马变了脸色……理奈的性格善良敏感,因此我母亲那股莫名的恨意她也只会更清晰地感受到。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心这次过完年后便再也不回去了……然而还是太迟了。

“今年我们照例回去吃饭,非常奇怪的是,这一次母亲居然对理奈表现得十分热情,那股热情甚至已经超过对我了。理奈同样也觉得奇怪,但她不愿多想,只执拗地认为这是件好事,说明母亲终于从那种旧思想里挣脱了出来,决心真心祝福儿子儿媳……但我不这么认为。她是我的母亲,而我是她的儿子。我们之间连着血脉的脐带,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了。我认为我的母亲一定意有所图,她一定在偷偷预谋着什么。

所以那一整夜,我的心都在为还未到来的灾祸颤抖……

“后半夜,理奈睡熟了——其实我们从不留宿,只是因为那晚母亲极力挽留我们,还发誓再也不会对我们的决定指手画脚,所以连理奈都开始劝我留下,陪老人家住一晚再走,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当然了,这都是后话了。话说回来,理奈在我身侧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便悄悄起床,乡下的厕所建在院子里,所以我裹紧了外套,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穿过走廊,然而在那走廊的尽头,我看见极其微弱的一抹光从母亲的窗户里透了出来……

“那居然是烛光。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映照在母亲窗下的雪地上。这么晚不睡觉,在屋里点蜡烛做什么?我抱着疑问悄悄朝里面望去……

“我看见了一个祭坛。两只蜡烛各插在左右,坛下摆放了一只十分漂亮精美的瓷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理奈在晚餐上用的那只。但如今,那碗里盛着的不再是精心烹饪过的美食,而是一整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血淋淋内脏,我看见几道红得几乎乌黑的血正沿着碗的边缘缓缓流淌下来,流入供桌、流入地面、流入蒲团、流入母亲的膝盖……我看见母亲虔诚地跪拜在祭坛前,闭着眼念念有词。几个小时前,晚饭结束后,母亲拉着我们照了一张全家福,如今那张全家福被剪得支离破碎,理奈的头像被单独剪了出来,摆放在祭坛正中间。我看见母亲在……她在笑。她念着念着,居然咧嘴大笑了起来,窗户紧密地关着,十分隔音,我只能看见她在无声地、癫狂地大笑。那两排保养得当的雪白牙齿在烛火中隐隐发红,她的嘴角竟似咧到了极致,以至于口角处撕开了血色的裂口,而我跪在窗前,耳朵只能听见万籁俱寂的、雪落地的声音。她还在笑、还在笑、还在笑……我甚至怀疑她会就此笑得岔气而死。雪已经没过了我的膝盖,刺骨的痛重新唤回我的理智,刹那间,我清醒了过来。我跌跌撞撞地起身,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几乎逃命般跑回屋里,将熟睡的理奈拉起来,她带着被窝的热气迷迷糊糊地任由我为她穿袜穿衣。直到我为她系上围巾,她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茂。她那时问我,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竟这么差……手怎么也这么冰?

“我有千万句话想说,但此时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我浑身抖得厉害,只重复一句:快走,理奈,我们快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仍然选择相信我。我们无声无息地拉开门,绕进后院,钻入车里。这么大的雪,我的车竟然奇迹般地一次就打上了火。巨大的发动机声音骤然划破夜空,母亲也一定听见了。我不管不顾地撞破她的篱笆院门,踩着油门就冲了出去。直到此时,母亲卧室的门才终于被拉开,我原以为她会咆哮着出来,哪怕手上提着菜刀我都不感觉奇怪,可透过后视镜,我只看见她团着手站在院子门口,她在微笑……眼睛黑沉沉的,脸被雪照得惨白不堪,那女鬼般的微笑穿透黑夜,如同一枚烙印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直到现在,我的噩梦中也时常出现母亲那张诡异微笑着的脸。”

夏油杰用指尖轻叩陶瓷茶杯。

一旁的监督连连点头,而濑音本人已经说得满头大汗,以至于需要停顿好几次才能勉强接着说下去。

“后来我们连夜赶回了东京的家,理奈看我的脸色实在太差,干脆也不问什么了,只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接着睡去。到了第二天,我睡醒后,立马拉黑了母亲的所有联系方式,连理奈手机里的也一并拉黑了。但说来奇怪,那夜之后,母亲再也没有试图联系过我。仿佛随着我的拉黑,她就这样在我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这样平稳地过了小半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理奈没有再问,我也再没有提过那晚的事情。到了后来,我甚至以为那晚只是我的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可我想错了……我、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发生什么事了?”

监督瞥了眼夏油杰,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到了下班的点天没有黑。我迎着夕阳从立交桥上开回家,还没等摸到玄关的灯却先被身后的理奈捂住了眼睛。屋子里弥漫着烤鸡的香气,真好啊。我在她柔软的掌心下笑了起来。即便四十岁了,她也依然像少女一样活泼。理奈叫我乖乖闭上眼,自己摸到餐桌边坐下,我听话地照做了。摸着黑在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中行动不算太困难,我坐了下来,还顺手摸到了面前的刀叉和红酒杯。

“我为你准备了惊喜。理奈在我的身后笑着说。

“三、二、一——睁开眼吧!她小声地欢呼。

“三、二、一——我缓缓睁开了眼。

“……我看见,就在我的面前,在深色绒面的餐桌上,在雪白的陶瓷盘子前,一支显示两条杠的验孕棒静静躺在我的面前。

“我怀孕了,茂。我的妻子说。

“我听见我的耳膜里轰鸣一片,仿佛有一架飞机擦着我的后脑勺起飞了。我想吐,我的后脑勺剧痛无比,我看见雪夜里那张女人的鬼脸静静从白瓷盘上浮现出来,她又老又丑,对着我露出一个口角撕裂的微笑……我的母亲,我母亲的诅咒终于追上来了。

“……她向鬼求来了一个孩子。

“我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可我知道我仍然在说话。理奈扑进我的怀里,她开心得哭了,肩膀顶着我的下巴小幅度地颤抖。我轻轻抚摸她柔软的黑发,我说,太好了,理奈,太好了。”

 

雾气逐渐消散,杯中的茶凉了。

夏油杰起身,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再回来时看见监督已经坐到了濑音的身侧,给这个正在哭泣的四十岁男人递纸巾。

原来是鬼胎啊。

夏油杰心想。

从报告内容看,濑音夫人应该还活着,但鬼胎已经令她十分虚弱,以至于不得不常期卧床,最近几天甚至直接陷入了昏迷。鬼胎最初因“愿”而生,最终却变成了“怨”,难怪刚具雏形就爆发出了一级的咒力,可却又因为母体奄奄一息,自身也濒临死亡,短短一小时内就削弱至二级。

看来要尽快了。

濑音仍在絮絮地说后面的事。夏油杰听了一耳朵,无非是被蒙骗在鼓里的妻子每日还做着即将成为母亲的梦,却没料到鬼胎日日吸食母体生命,到了孕后期,就连医院都拒绝收治这个诡异的孕妇,濑音夫人终于知晓了真相,可为时已晚……

“您帮帮我吧,求您了……”

前半生所有的从容虚伪都碎在这个男人的脸上,那副涕泗横流的模样丑陋不堪,夏油杰在心底摇了摇头,脸上却仍然摆出一副微笑:

“自然,您不必担心,这是我们高专该做的事。山下先生,”被点名到的监督抬起头,望了过来,“您帮我看着濑音先生,夫人就在那间卧室里,对吧?给我一点时间,事情会解决的。”

他听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并没有丝毫真心,只有虚假的温度,可那可悲的丈夫却立马躬起背来,匍匐在地面上,像蚂蚁竖起触角,向一个莫名路过的人类跪拜。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夏油杰转过身,在迈入走廊的一瞬间,他敛起笑容。

鬼胎的心跳已经趋近于无。

但若仔细听,仍然能捕捉到一线极其微弱的心跳曲线。夏油杰屏住呼吸,轻轻拉开了门把手。

洁白宛如医院病床的床单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濑音夫人的肚子高高鼓起,腹部的皮肤竟是薄如蝉翼,能透过琥珀色的皮脂看见里头交错的鲜红血管。那枚鬼胎如今正横在鼓胀的子宫中,像濒死的野兽般不断发出沉重而污浊的呼吸声。

夏油杰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照现在的情形看,濑音夫人已经不省人事,就算鬼胎被顺利祓除,只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濑音茂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又立马浮现在眼前,夏油杰垂了垂眼,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无论如何,人必须要救。

他伸出手,将咒力均匀地散布在掌心,缓劲覆盖在濑音夫人的肚皮上。几乎是刹那间,这枚藏在子宫里的鬼胎感受到威胁,又因为双方实力的差距,被吓得惊惧地颤抖起来,濑音理奈原本就单薄的肚皮立马被顶起几道触目惊心的弧度,简直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戳破。

夏油杰“啧”了一声,有点不耐地心想如果硝子在就好了,用反转术士的话十秒内就能结束。这枚鬼胎因为母亲的营养供应不足已经十分虚弱,以他的实力要解决自然容易,但如何才能不伤害到母体?

——外科手术?在用咒力隔着肚皮恐吓鬼胎时他曾想到过那些在电视上放过的纪录片。虽说剖腹产和他们咒术师剖腹取卵的祓除步骤差不多,但现场的条件太差了……

一声极轻的闷哼拉回夏油杰发散的思绪。他低下头,看见濑音夫人的脸色煞白,浑身正因腹中鬼胎的挣扎而剧烈颤抖。

……再不动手,濑音夫人撑不过一小时的。

“山下!”

卧室的门砰一声被踹开,夏油杰用完全不同于以往悠哉松懒的声音在卧室里喊道。一直在客厅安抚男主人情绪的监督被吓了一跳,濑音更是吓得发起抖来。

“先叫救护车,快!”年轻的特级咒术师又快速道:“濑音先生,家里有没有急救箱?先拿给我!”

被点到名的两个人立马动了起来,很快,急救箱被监督送到手边,濑音在拨打了急救电话后急得团团转,几次都差点要撞开房门冲进来,所幸被监督及时拦在了门外。

濑音夫人痛呼的声音愈发微弱。

没办法了。夏油杰心道,只能先进行一个简易的剖腹产手术,但比真正的剖腹产好的是,他可以将这个鬼胎压缩到最小……

能压缩到多小?

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啪嗒一声滴落在这张薄薄的肚皮上。里面的鬼胎感受到骤然加速的漩涡般的吸力,几乎尖叫着四处逃窜,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左右横突试图冲撞出这张薄薄的肚皮。濑音夫人被这激烈地宛若开膛破肚般的剧痛挣地惨叫起来,许久未使用的声带呕哑粗粝,听着几乎叫人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不能……手软。

夏油杰深吸了口气,将胸中的烦闷硬生生压下,这次任务的难度并非在于调伏二级咒灵,而是尽全力地压缩咒灵玉的体积。随着漩涡隔着肚皮逐渐成型,鬼胎诅咒在掌心中正越缩越小越缩越小越缩越小……很快,这枚鬼胎已经压缩得比寻常的咒灵玉还要小了。但是……还能更小吗?

只要再缩小一分,肚皮上的刀口就可以切开得更短一点,濑音夫人生还的几率就更大一分……夏油杰咬着牙,面沉如水,咒力几乎被从全身抽离,流转至这只搭在肚皮上的掌心中。他需要将咒灵力压缩得更小……更小、更小、更小……外界的一切噪音逐渐远去了,他只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奔腾的声音,咒力在全身流转过的酥麻感令肾上腺激素骤然升高。万籁寂静中,他看见这枚咒灵玉终于重新开始流转起来,密度被重新打乱排布,如同川流一般,在旋转不停的漩涡之中更加紧密地、扎实地、密不透风地融合到了一起。

夏油杰骤然停手。

所有的咒力一瞬间截停,这枚鬼胎已被碾碎重压,再也听不见一丝惨叫。濑音夫人透光的肚皮仍在微微颤抖,但子宫内已经空瘪了下去,重归平静。夏油杰长出了一口气,拿起手边的手术刀——感谢硝子和电视科普栏目——他面无表情地念了一句,接着手起刀落,在腹部侧下方的位置划出了一道差不多手掌长的刀口。

透过这道层层脂肪粒与血肉的刀口,一枚隐隐散发着黑气、只有鸡蛋大小的咒灵玉被平稳地取了出来。

接下来就只剩缝合了。

恰在此时,救护车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地赶到。夏油杰只来得及擦掉满额头的汗,房门就被啪地推开了。

濑音连站都站不稳,双手扶着墙、脚步虚浮着就冲了进来。他几乎跪在了床沿边,一把攥住了还在呼吸着的妻子的手,当场嚎哭了起来。

结束了。

夏油杰将这枚小小的咒灵玉随手塞进口袋,转过头正巧与站在门口的监督对上了视线。山下先生先是抿紧了唇,绷着同样紧张到极点的脸。直至几秒后,这位也已迈入中年的监督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也太冒险了,夏油同学,幸好诅咒成功祓除了,不愧是特级,”他叹道:“走吧,你真该赶紧回去休息,需要我扶你一把吗?”

我的脸色有这么差吗?

夏油杰苦笑着应了一声。

 

入夜后,手机收到一条新简讯。是夜蛾老师传来的消息,说是替下午的事件委托人濑音先生代为转达:

 

“理奈仍昏迷不醒,但总算转出了ICU,医生说不用再担心了,家属就专心做好护理工作吧,虽说经历了九死一生,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谢谢您救了我的妻子,夏油先生,在下感激不尽。”

夏油回复,太夸张了,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不出一分钟,又收到夜蛾的回信:但是救人的感觉很好吧,杰。

很好吗?

他躺倒在自己的单人铺上,黑发散落了一床,发绳早在用咒力压缩咒灵玉时就断了,再搭配他当时过于惨白的脸色,令监督产生了要是不立马送回高专这位特级咒术师就会在半路晕倒的错觉,以至于这位稳重的中年人硬是用丰田开出了虹龙的速度。

回宿舍的路上还碰见了半夜出来买咖啡的七海。这位后辈罕见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注意休息,夏油前辈。”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令夏油杰一怔,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关上了房门。

……也许感觉真的很好吧。

说起来,他已经一整个下午没联系五条悟了。

夏油杰掏出手机,连同兜里的咒灵玉一起摸了出来。先是看了眼和五条悟的聊天框,记录还停留在早上,五条悟发了张任务当地的风景照,而他则回敬了一张上午在心理诊所外拍摄的林荫路,这之后悟就没有再回消息了。

倒也不奇怪。他们是真实相处时更有话聊的那种。

夏油杰用胳膊捂着眼睛,又乏力地躺了好一会儿,凝神感受咒力正重新在体内缓缓流转,但因为下午的过渡压缩略有亏空,体现在身躯上时就是类似贫血的感觉。通常来讲不严重,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吧。

大脑接收到指令,他几乎立竿见影地打了个哈欠,许久未曾光临的睡意罕见降临。趁着此刻难得想睡觉,夏油杰立马揣上咒灵玉奔进了浴室。

 

水流细腻地流淌过耳后肌肤,在耳膜中震荡起流水的回声。冲澡算是他结束一天后最喜欢的放松活动了,然而自从某一次他发觉自己再也无法顺利吞下咒灵玉后,每日调伏的时间便被放在了冲澡时段。

冰凉黏腻的咒灵玉触碰到舌尖的一刹那,他的脑子里忽而响起铃木医生的话。

“……你好像什么都吃呀,夏油先生,不挑嘴,又处在青春期,一般而言,我几乎很少见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会吃不下饭呢。”

“……你怎么会得厌食症呢?”

“……夏油?”

“……杰?”

在咒灵玉滑入嗓子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胃感如同掀起的万丈海浪骤然反扑,喷射性呕吐几乎蛮不讲理地要从喉管喷涌出来,但不行……!如果现在吐出来了,那么此前做的心理准备都白用功了……调伏完他还要去睡觉,睡眠时间也很宝贵,不能白白浪费……这些念头只在脑内转了半秒,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机械般抬起手,一手捏住喉管,一手握拳狠狠锤向胸口!

砰一声闷响,力道重得足以锤断肋骨,一直支撑着身体的膝盖终于脱力,砰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双膝磕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的闷响。

咕嘟。

吞咽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格外明显。

当咒灵玉撑开脆弱的喉部皮肤、滑落进食道里时,他终于忍不住哇一口吐了出来。

水流激烈又柔和地冲刷过他赤裸的身体。

又温暖、又寒冷,黏腻又清爽。他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只没有壳的蜗牛,于水流中紧紧地拥抱住了自己。

在几乎昏迷过去的前一秒,他勉强睁开眼皮,看了眼自己吐出来的秽物。

全是水。很快被冲散,流入了下水道。

他想起来,原来今天一天都没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