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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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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0
Words:
15,46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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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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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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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

【黑花】白屋

Summary:

黑花in摩洛哥的故事

Work Text:

他毫不避讳地看向站在稍远处的女人。
阴毒的眼神犹如湿滑的蛇信子,将女人从头到脚舔舐了个遍。他看女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只消一眼,就判断出那绝对是个天生尤物。他尤其钟爱那一头瀑布般直泻而下的黑色长发,垂至腰间,只在发尾带一点卷儿;还有那双象征着智慧的墨色眼睛,在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她害羞似地半侧过身子,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眼角的红意还残留着情欲的余韵,那卷翘的睫毛仿佛扫进了他心里,弄得他痒痒的,几乎能看到面纱下泛红的脸颊,和水润性感的双唇。
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是以他的审美来说,女人的肤色有点白过头了——可能有欧洲人的基因。不过瑕不掩瑜,他不在乎,反正他也没有想过要娶她,只是今天兴致来了,想要玩玩别人的妻子而已。
是的,别人的妻子。
他又瞥向门边那个默不作声的男人,眼神带着明晃晃的不屑。那个农民还算壮实,但背微微驼着,他的皮肤由于劳作而晒得黝黑,因为不安而不停搓动的双手遍布老茧,气质多少显得畏畏缩缩的,一点男子气概也谈不上,是他最看不上的类型。那家伙戴着一顶灰扑扑的帽子,身上的衣服像是到处拼凑的,毫无审美可言,所以他买给妻子的衣服也是款式最普通的吉拉巴,劣质的棉布和灰暗的色调,像是街边集市上随手买的,那双巴布什鞋也不怎么合脚的样子。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最下等的农民,但他却走了狗屎运,娶了个天仙般的妻子。那等美人委身于这种货色完全是暴殄天物,因为他看起来就不像个能满足人的。这样的美娇娘就该……
就该怎么样呢?他没有再想下去,实际上,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
男人的尸体直直地倒了下去,微微睁大的眼睛空洞而迷茫,似乎完全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子弹穿过他的左眼,从颅后射出,最后停留在墙体中间,溅出的血迹洒在墙面上给这间白色的屋子抹上了亮色,有一种特别的美感。
几秒的安静之后,微弱的脚步声响起,女人——或者说是解雨臣假扮的女人——的步伐轻盈而优雅,像只猫儿一般,最后停在尸体的边上,并不在意血迹沾到了鞋底,反正这双鞋马上就会被丢弃了,寿命仅为三个小时。
他摘下了面纱,随手扔在一边,也是奇妙,半遮面时柔弱娇媚的模样已经彻底不见,面纱下的容貌明显属于男性,或许是因为他眼底的怯懦褪了个干净,或许是因为面纱下的双唇并不是男人想象中的水盈,反而是象征着冷静与薄情的线条。
男人的死并不在他的计划内,不过死了还是活着也不会影响事情的发展,而且他已经习惯了黑瞎子不按常理出牌。他垂着眼,语气里没有几分在意,只是点出了一个客观的事实:“……我觉得他其实没有发现你手上的茧是枪茧。”
“噢,这个的话,我也同意,不过这并不是我动手的原因。”黑瞎子站直了身体,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这里的粉底掉了一块,他多半是注意到了。”
左上臂内侧,不知道怎么时候蹭掉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粉底,也可能是本来就没涂上,露出了他本身白皙的皮肤。留给他们变装的时间太短了,难免有差池。
粉底是他们在买衣服的时候顺手买的,不知道是什么本地的杂牌,黑瞎子还挑了相对来说最贵的那一款呢,反正边上的人说了给他报销。
当然了,这也不是他杀人的理由。他只是谨遵老板的教诲罢了。
“不是你告诉我说,这里的人最忌讳别人觊觎自己的妻子的吗?”

三天前。
如果说一回生二回熟,那么对于女装这件事,解雨臣算是满级高手了。
他长得好看这件事是个公认的事实,但他并不是男生女相的类型,也没有女装癖,一定要说的话,在青春期之前,他是半个跨性别者,可惜当时这个概念还没有流行起来。
小时候他没什么性别意识,又在学唱戏,整天穿着小裙子,但不管是解家还是二月红,都没有把他当女孩子养过。长大之后,台上的戏唱得少了,反而是在台下,遇到过不少不得不女装的场合——主要是需要伪装。对于一些特殊的任务,扮成女士总是更容易让对手掉以轻心。总而言之,每当需要有人穿女装,解雨臣总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对此霍秀秀有话要说,因为解雨臣最经常也最擅长假扮的人就是她,但如果你也有一个穿你的裙子比你本人还好看的哥,你的青春期也不会开心的。
最要命的是,解雨臣清楚自己好看,也会利用和展示自己的好看,他穿着霍秀秀的衣服不仅不会觉得尴尬,还总是舞到正主面前,留下类似“你的体态不够挺拔”这样的评价。偏偏他的锐评总是很到位,霍秀秀难以反驳,只能跳脚,并以苍白无力的语言进行反击,例如管解雨臣叫花姐。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也没有。
“所以,你其实知道她每次急眼了就背地里管你叫姐?”黑瞎子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把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
“当然,她虽然会避着我,但没避着其他人,”实际上,这个称呼被发明出来的一个小时后,就传到了解雨臣耳朵里,“你也听她这么喊过?”
解雨臣稍微有点意外。虽然最开始认识黑瞎子是霍仙姑牵线,但后面黑瞎子基本上只和解家——或者说得再具体一点,只和他——有合作,跟霍秀秀的交集也基本离不开自己,总的来说,两个人不算熟,理论上讨论不到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
等他们真正熟起来,还需要五年的时间,他们的小团体里还会加入吴邪、张起灵和王胖子。但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解雨臣和黑瞎子排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关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半年前我们不是去了趟英国吗?当时没告诉那丫头,她那段时间也不知道看了什么电影,对伦敦着迷得很,发了两天脾气,我听到一嘴。”
说着他又转了转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咔”声。解雨臣听着难受,瞟了一眼黑瞎子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忍不住说:“重的话你不如换双肩背呢?”
黑瞎子摇了摇头:“背上闷汗。”
这倒也是。虽然现在是冬天,但他们所处的地方实时气温高达30度,尤其是黑瞎子刚从有着欧洲宁古塔之称的地方飞过来,巨大的温差让这种炎热变得更加难耐。更何况,他们还处在人挤人的漫长队伍里。
需要澄清的是,解雨臣当然可以买头等舱,然后享受贵宾的免排队服务,而不是飞了十几个小时之后,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但这一次他没有用真身份登机(至于黑瞎子,他从来都不会用真实身份),要办的事情也比较特殊,整个行程需要尽量低调,且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以免节外生枝。
他们在别人的地界上,人生地不熟的,做事多少束手束脚,这里还遍布着大量的地下产业,法律也比不上道上的规矩有效。
今日的卡萨布兰卡仍然是个晴天。

摩洛哥之行是一次意外事故的结果。
解雨臣掌权解家已经有几年,但权力的更迭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更别说解家这种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上到有血缘关系的旁系,下到解家势力范围下的盘口,有人服他,自然也有人不服,他花了三四年,一边做着自己的公司,一边一步步摆平了北京这边的关系,但难免有所遗漏,几个旁系的和几个小盘口的人串通在一起,逃回了长沙。
他们偷走了一些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宝贝,解雨臣当时又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没有第一时间去清算,结果就是这批东西出了问题。
那个旁系是个不成气候的,本事没有,心比天高,在解家动荡的时候想分一杯羹,却站错了队,眼看着大势已去,又拉不下脸子去和小自己一辈的解雨臣滑跪,选择了灰溜溜地跑路,跑前还不忘贪一下,撺掇了相熟的盘口伙计,跑去偷了解家郊区的一个仓库。
这一步走得既大胆也怂蛋: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敢去偷解家主家的东西,但他也只偷了几个最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正因如此,解雨臣其实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件事,等仓库被盗的事情报告到他眼前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好几天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香港,但他没猜错的话,那人之后应该是隐姓埋名,折返去了长沙。
仓库在非常偏远的郊区,安保等级也不高,知道的人很少。这是因为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杂物,不怎么值钱,也没多大用处,就连解雨臣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些老物件是在什么时候、从什么途径进入解家的,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们的来路不太正,等回头空下来了,解雨臣会安排手下的人找一些机会把它们一个个洗白,然后再流入古董拍卖市场。
但目前多的是其他更加要紧的事儿,所以那个仓库就半废弃在那里了。
“噢,我有印象,前两年你让我去清点的那个对吧?”黑瞎子拦了辆车,做了个“您请”的姿势,把解雨臣迎上了后座,自己则坐到了前座,给刚学会的当地话司机报了他们的目的地。
“嗯,就是那个。”虽然东西不重要,但清点的活计解雨臣向来只会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做,当时黑瞎子主要的任务就是列个清单,顺便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都打上了解家的家印,没有的话,就补一个。
结果坏就坏在家印上了。
偷东西的人肯定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他们只是偶然间得知这里有个仓库,里面放了点物件,逃走之前顺手偷几个,卖掉一点赚一点,还能给解雨臣添堵。赚应该是赚不到几个钱,但堵还真的添上了,因为现代物流的便捷性让这些东西流落到了世界各地,而解家家印的存在导致它们但凡出了任何问题,最终都会找到解雨臣头上。
这是一批赃物,现在又是解家家业洗白的最后关键时期,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能让解雨臣烦上好长一段时间,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所以他没办法,只能暂且停下手头的事情,一边处理那个窜逃的旁系和盘口的伙计,一边追回那些流入了市场的物件。还在国内的倒好说,解雨臣自己的势力网足够用了,偏偏有两件流到了国外。一件走海运去往北美,发现的时候还在船上,解雨臣派了人去拦截,而最后这一件早在三天前就通过铁路抵达了莫斯科,然后在东欧失去了踪迹。
海外,尤其是欧洲,向来是黑瞎子的主场,这次也不例外。就在解雨臣以为这件事即将落幕的时候,黑瞎子那边却传来了不太好的消息。
“怎么说呢,东西的下落是打听到了,前天出现在了马拉加,但目前应该已经穿过了直布罗陀海峡,进入了摩洛哥。”也不知道黑瞎子在哪里,信号不是很好,声音断断续续的,背景的杂音也很大。海峡这个关键词带来了某种通感,伴随着海风的声音,解雨臣似乎闻到了咸湿的腥味。他听到黑瞎子叹了一口气。
“考虑到东西是从西班牙进入摩洛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买家真实的目的应该是以文物运送的由头来掩藏自己的货物。”
“货物?”
“嗯,哈希,你应该没有听说过,”黑瞎子这几天应该没少抽烟,嗓音带着点哑,“毒品的一种,摩洛哥是其原产地之一,对它的管控不如可卡因那么严,很多人靠此牟取暴利。”
“前段时间流行把哈希包装成糖果,混在小零食里。这段时间的做法是,将哈希藏在文物里,走特殊物品渠道清关流入欧洲市场,估计你们解家这口锅,接下来会在这边的国境线上反复横跳。”
被偷的是一个小铜炉,黑瞎子管它叫锅,也算是一语双关。
和毒扯上了关系,让事情的麻烦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层次,而且根据黑瞎子那边的线报,国际警察可能已经盯上了这批东西。虽说解雨臣承认自己这辈子做的好事不多,但这一次真的是36k纯冤。
总而言之,一系列意外导致解雨臣不得不办个临时的假身份亲自跑一趟,来确定这个麻烦事儿彻底收尾。对此他没有说什么,展现出一贯的稳定情绪,但黑瞎子知道他心里已经很烦了,估计和这事儿扯上关系的所有人,之后都不会好过。
总而言之,他们两个人最终在卡萨布兰卡会和,飞机也正好是前后脚落地。
“负责走私文物的贩子我已经联系上了,他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这批东西是用来给哈希打幌子的——也可能是装不知道,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他们的车一路向前开,解雨臣远远地看到了海边的大清真寺,和一栋栋白色的房子。那是海滨浴场和豪华酒店,黑瞎子说。不过他们没有朝那个方向走,而是转向了混乱而狭窄的老城区。黑瞎子原本想问解雨臣之后想不想去那些浴场体验两天,反正来都来了,而他的老板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在他之前开口:
“回程的机票定在了后天。”准确来说是后天的凌晨起飞,但他们明天半夜就要到机场,也就是说,从此时此刻开始,满打满算,他们要在30个小时之内解决所有问题。时间紧,任务重,但黑瞎子还是想抽空度个假。这次出差本来就是临时计划,他想调个休不过分吧?
“我买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回程机票。”解雨臣强调道。
打岔结束,黑瞎子又说回了那个文物贩子:“那人干走私已经很多年了,油嘴滑舌得很。”俗称人老,实话不多。不过黑瞎子很擅长和这类人打交道,解雨臣认为这是人以群分。
“不过要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也不难,这群人别的不认,只认钱。”这次黑瞎子倒是没提报销的事儿,因为那些钱本来就是他刷解雨臣的卡就地取的现。
不过那个走私贩到最后都只肯吐露几个关键词,接着便装傻。可惜这次他们赶时间,要不然黑瞎子有的是手段让他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关于东西的下落,黑瞎子得到的第一个关键词是:
“农民。”
这不难理解。走私贩负责将文物从中国转到摩洛哥,然后交到他的客户(通常是哈希的经销商)手上,后者从种植哈希的农民手上低价购入,再将这些货品藏在文物里面,再通过自己的渠道把文物运回欧洲,最后高价卖给那些瘾君子们。对那些经销商来说,他们的生意就是周一花五万欧元购入哈希,周五等着十五万欧元入账。就这么简单。
走私贩的意思是,他们要的东西,现在正跟着某个经销商一起,前往种植地,向农民收购哈希。
现在去调查到底是哪个经销商、然后再追踪他去了哪里,肯定是来不及的,他们必须走在对方前面,才有堵到人的可能性。于是他们拿到了第二个关键词:
“韦尔农。”
关键词的这个问题,解雨臣在飞机上的时候就和黑瞎子远程讨论过一次了。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这是人名还是地名,当场搜了一下,才知道这是法国北部的一个小城。可是这和法国又有什么关系?解雨臣问了,黑瞎子没及时回,可能是网络信号不好,所以他只能自己头脑风暴。
首先排除经销商本人在法国的可能性。据他所知,这些经销商为了方便来往摩洛哥和欧洲,很多人会住在马拉加之类的地方,或者就是伦敦、阿姆斯特丹这样靠近客户的大城市,方便把货物出手。
解雨臣一目十行地划过网页,将这座城市的历史、地理、人文粗略地印在脑子里,直到他看到了一组信息:韦尔农的友好城市是德国的巴特基辛根、意大利的马萨和西班牙的休达。
西班牙,这是目前和他所寻找的答案最接近的选项,地理意义上。
搜索的网页多了一个,然后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解雨臣对欧洲的地理历史不是很了解,这才知道原来摩洛哥和西班牙并不完全是隔海相望的关系:西班牙靠两个在非洲北部的自治市与摩洛哥接壤,休达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消息和黑瞎子的消息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休达?”
“休达。”
而距离休达最近的农村,也恰好是哈希的产地之一,那里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而他们先抵达卡萨布兰卡,不仅仅是因为要在这里中转,还是因为第三个关键词就是卡萨布兰卡。
这是一个他们目前还未能破解的关键词,它过于直白,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说经销商会去休达附近找农民收购哈希,那么这一切又与卡萨布兰卡这座城市有什么关系?

车缓缓停下。这里的街道已经非常狭窄,是单行道,路边“禁止停车”的红牌几乎贴在车窗上,司机却并不理会,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步行街。只能送到这儿。”
解雨臣点头。他知道这是老城区的心脏,但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在哪里,只有黑瞎子心里有数。他没有问,这个世界上只有黑瞎子有这个特权,可以带他走向未知。
解雨臣戴着鸭舌帽,把那张过于吸睛的脸藏在阴影下,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在人流中低调得像是普通游客,并未吸引其他人的关注。摩洛哥的街巷有自己的节奏,喧哗又漠然,解雨臣沉默着,仍然在思考那三个关键词,接着他停下了脚步。说来也是神奇,黑瞎子明明走在他前面,却像有根无形的线牵着,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动向,也跟着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他。
这种心有灵犀并不是单向的,就像黑瞎子明明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但解雨臣知道他此时挑了挑眉。
人潮往两侧涌开,声音却像被隔绝。两张东亚面孔在异乡街道上静静对峙,仿佛站进了一层透明结界。
解雨臣开口:“那三个关键词串成的谜底,你其实有答案了,对吧?”
黑瞎子短短地笑了一声,往回走了两步,停在距离解雨臣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比解雨臣高半个头,于是微微俯下身,让两个人视线平齐。他说:“我有没有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这么问我的时候,你心里已经有一个猜测了,是吧?”
被说中了。
没错,这就是解雨臣的做事方式,如果他没有头绪,那么他会按兵不动,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向旁人寻找答案。而一旦他问了出来,更多的就是试探,通过对方的反应来检测自己心里的猜测对了几分。 坦白来说,面对黑瞎子,他其实没有必要整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但这一套行事逻辑已经成为了他刻入骨髓的反应,他不想改。
那是他的舒适区,也是盔甲。
黑瞎子看得明白,却从不逼他去掉这层坚硬的外壳。这人只是偶尔伸指轻轻弹一下边缘,像逗一只露出利爪的小兽。不过这样对待自己的老板属于是摸老虎屁股,所以下一秒黑瞎子就转移了话题,公布了谜底: “这三个关键词应该是彼此关联的,第一个词告诉我们拿走了文物的经销商即将去找农民收购哈希,第二个关键词则是这场收购发生的城镇,那么第三个关键词大概率是更加细节的部分,例如交易发生的具体地点。”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声线轻了半分:“你知道‘卡萨布兰卡’是哪个语言吗?”
“西班牙语。”解雨臣回答得毫不犹豫。他在飞机上补了功课,也在黑瞎子开口的瞬间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座城原本叫达尔贝达,十八世纪末西班牙掌握贸易权后,把它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两个名字的意思一样。”
——白屋。
目标轮廓在心里成形。白色的房子,落在这片杂乱而古老的街区里,像一枚静默的坐标。
黑瞎子抬眼,嘴角带笑:“Bingo。”
“不过在去找答案之前,我们得先准备点东西。”这就是他们出现在这个混乱而繁忙的老城集市的原因。
风带着香料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远处的宣礼声高起之后向各处散落,这座世界闻名的城市在热光中震动,阴影之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接下来需要准备的是一身能融入这里的行头。

老城的集市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古老的羊皮撑起的棚遮盖住天空的一角,光线被切成碎片洒在石板路上,每走一步路,就会扬起一小片尘土,与新鲜果蔬的味道混在一起,交织成了这里特有的气味。解雨臣对于这种微妙的气味极为敏感,他很少用香或者臭这样的形容词,更多时候,他可以直接说出气味所代表的空间的感觉,例如散漫、暗藏玄机,或是危险。
集市鱼龙混杂,汇聚了这三种不同的气质。十五年后的解雨臣已经厌倦了这种高密度的信息量,不过现在的解雨臣,仍然会觉得有趣。
摊贩的高声吆喝、孩子们前前后后地追跑、还有听不懂的语言的讨价声此起彼伏,误入这里的普通游客很容易被这种氛围熏染得神智不清,让抬价的商贩和游走的小偷找到可趁之机,好在黑瞎子和解雨臣不是普通人,比这混乱千百倍的场面都不足以撼动他们的心神。
他们目标明确地朝着集市深处前进,两边摊位上的食物逐渐被衣物和日用品取代。
黑瞎子随手从路边摊上拿了块枣塞进嘴里,咬得脆响。他指向前方一排卖布料与刺绣头巾的摊位,说:“那边。”
解雨臣扫过那些色彩鲜艳的纱布和银饰,脚步一滞,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打算让我穿成什么样?”
黑瞎子笑得毫无愧色:“农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是农民的妻子。”
解雨臣侧眼看他,没说话,只这个眼神,就点破了对方那点小心思。
黑瞎子双手插进口袋,语气一本正经得有些过头:“根据线报,哈希经销商极少亲自露面跟种植者打交道,中间还有一两层人筛选货。农民见不着老板,老板也见不着农民——大家都只认货和钱。这次货物需求量大,经销商才会亲自前往。”
他偏头,墨镜下那点笑意像刀锋一样薄:“我们装成来谈价格的农户,就有机会接近他们。而且……”
他扫过解雨臣的侧脸,轻轻吹口哨:“你这张脸,不遮一下走不进这种圈子。”
含蓄的调戏。不,也没有那么含蓄,他知道黑瞎子说的是事实,却也听得出那三分玩乐之意。黑瞎子特别擅长在别人的容忍边缘跳踢踏舞,而解雨臣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和猝不及防捅一刀,这两个人碰在一起,总会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让针锋相对和调情只有一墙之隔。
从这种层面上来说,他们可真是天作之合。
解雨臣的唇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现在知道在飞机上黑瞎子为什么会挑起关于“花姐”这个称呼的话题了。
“所以你的计划是,我穿女装,扮成农妇?”
黑瞎子无辜地耸肩:“我总不能让你去演一个穷小子吧?你演不了。”
其实解雨臣想问的是他们为什么不能扮成兄弟或者别的……但算了,他没想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诚如前文所言,他对女装完全不抗拒,面对从未尝试过的风格,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但他愿意是一回事儿,被黑瞎子安排了又是另一回事儿,解雨臣眼睛转了转,突然问:“那么你呢?我是农妇,你是农民,你做我的……老公?”
最后两个字就这样被毫无犹豫地脱口而出,解雨臣甚至微微拖长了尾音的语调,细品的话还能觉出一分缱绻和一分缠绵。这猝不及防的糖衣炸弹炸了黑瞎子一个当头,调戏的人反被调戏,让他的下一句话在喉咙口卡了一秒钟,而面对解雨臣这样的小狐狸时,哪怕是0.1秒的犹豫都会让他抢走先机。
于是黑瞎子的角色也被刻画得明明白白:“明白了,所以你要扮成那种又老又驼背没怎么念过书空有一身力气但总是被坑老实巴交又窝囊的,农民,对吧?”
一长串连断句都没有的形容词让这个形象都变得立体了起来,且处处透漏着报复的心思。黑瞎子原本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现在解雨臣要他扮丑,他不得不从。
换个思路,窝囊废憨老公和貌美如花小娇妻,怎么不是一种play呢?
角色有了,行头置办起来就简单。他们一边快速挑选着合适的衣物,黑瞎子一边补充着:“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女性越是受到压迫的地方,女性的身份就越是好用,尤其是农妇,不具备任何威胁,毫不起眼。尽管……”黑瞎子打量着解雨臣的脸和身材:“你哪怕是扮成农妇,应该也没法做到不起眼。”
解雨臣淡淡道:“听起来你已经幻想过不止一次。”
黑瞎子没有反驳,只是勾起嘴角,迎着解雨臣的视线回望过去。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空气里像是带上了火花,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点燃。
最终,解雨臣率先移开目光。他们的时间有限,距离回程的航班还有26个小时,现在可不宜挑起火来。
“走吧,再去给你整条丝巾就齐活了。”
黑瞎子吹了声轻松的口哨,享受着玩奇迹解雨臣的乐趣,开心得仿佛打了胜仗,至于回国之后会不会被老板针对,这种烦恼就留给未来的自己了。
“这边请,夫人。”
解雨臣抬手,拍开他随意靠近的手腕:“入戏的速度还是别太快了。”
黑瞎子笑得愈发灿烂,邀请解雨臣踏入纱布与银饰交叠的光影中,任凭棉麻与辛香料织合而成的气息将两人吞没。

离开卡萨布兰卡的时候,租来的小车上已经不再是黑瞎子和解雨臣,而是本地一位饱经风霜的农民,和他娇滴滴的小妻子。保险起见,这次他们没有再额外雇司机,开车的事儿由黑瞎子全权负责,好在他们距离真正的目的地也近,一脚油门不过4小时而已。考虑到身份原因,他们将租来的车停在了邻近的城镇,又搭了驴车一路前往目标的村落,这一程反而更费时间,也有些费腰和腿。
以至于黑瞎子开始想念飞机的经济舱了。
这个村子比想象中还要小,站在村口的山坳上可以将整个村子看个遍,其中农田又占了多数,小小的土房子高低错落地挤在一起,低矮的灰土墙一圈圈分隔出不同人家,形成了一个大概10分钟就能走完的村中心,土路也只有驴车能通过的宽度。
一眼看过去,没有找到什么白房子。
倒是田地里还七零八落地散着几间小屋,大概是堆放农具或者谷物的仓库,只是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细节。毒辣的太阳挂在天上,那些农民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田间,乍一看是一副辛勤劳作的图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些田地里除了粮食,还藏着罪恶。
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黑瞎子和解雨臣遮掩着身形,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摸到了村口房子的背后。
这里的人极度排外——在过来的路上,这一点被黑瞎子强调过至少三遍。从抵达到离开,他们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因为那些村民会不由分说地将他们驱逐,届时,他们将面对的敌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目标。这时候,村落的狭小就成了助力。没有用太多时间,黑瞎子就有了初步结论,他用手指了指一个角落里堆叠起来的、并不起眼的箱子:
“你看,那只箱子上缝着线。”
烈日多少阻碍了视线,解雨臣眯起眼,顺着黑瞎子的手指看去。在锁定目标之前,他的脑内首先跳出来的画面实际上是瑞恩罗恰德拍卖行定制的那种箱子,考虑到拍卖品的特性,那些箱子有点像博物馆里用的定制柜,恒温、恒湿、防摔、防弹,还有特制的密码锁,在底部角落的位置刻有公司的logo。为了彰显拍卖行的财大气粗,箱子的四周镶着金边。
这里当然不会有这样奢华的配置,他们做不起定制柜,又需要箱子有一定的性能,便在外层缝了一圈绿皮。而且那些箱子上确实存在着特殊的装饰,或者说,是标记。四周的封边处的不是显眼的金饰,而是劳动者的细节:侧面手工缝着条浅白的线。
解雨臣聪明,举一反三这样的事情不需要黑瞎子提示,他的目光流转,几秒之间就在眼前的幅景中完成了一次大家来找茬。他看到了一头骡子的鞍带上有一道剥落的白漆,一个孩子腰间挂的旧烟盒上有一枚铅印的白点。
白线,白漆,白点。
白屋。
白色太干净,容易隐藏于万物,经常是崇尚至纯的上等人的偏好。但这样的村庄里,不耐脏的颜色不会是农民的首选,一处两处或许是巧合,但超过三处就是有意而为之。
他想起在来的路上,黑瞎子提过一嘴:“走私贩说过,参与种植的农户会选择一种颜色作为标记,让中间商可以找到他们,这是哈希圈子里的暗号。”
那些不起眼的白色,都像是暗夜里的信号灯,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用这种简单的符号确认身份,外人难以弄懂,但内行一看就知道,”见解雨臣已经找到了目标,黑瞎子转了转手中的匕首,“毒圈已经缩小了,当家的,下一步您看怎么着?”
这里是哈希的种植地,但不代表所有村民都从事这个买卖,白色的符号帮他们筛选掉了一大半,接下来,他们要找到今天参与买卖的那一户人家,取代他们的身份与经销商见面,直接将解家的东西截胡。
不过,怎么找到那特定的一户呢?
方法不止一种,简单粗暴或是小心行事,全凭解雨臣吩咐。在他思考的那三分钟里,这一片被屋檐遮盖的阴影陷入完全的安静,哪怕有人路过,大概都不会注意到躲藏其中的身影。
解雨臣有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哪怕明面上有了瑞恩罗恰德拍卖公司,解家的大多数产业也已经洗白,但老九门那里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关系,让解雨臣仍然少不了干一些地下的活计。虽然这些事不总是要他亲自出手,但不得不由他坐镇的,也往往是最复杂难搞的。
不管是老祖宗的机关还是身边人的暗算,都要求他绝对敏锐,他为此做了不少特别的训练,关于视力的这一块,还是黑瞎子亲手教的。
他的眼睛可以快速适应明暗光线的转换,就像现在,当身处暗处时,解雨臣的瞳孔会像猫科动物一般扩大,不知道为什么,黑瞎子的指尖痒痒的,有点想上手撸一把。
他当然没有这么做,猫急了可是会挠人的。而且很快,杀伐果断的解当家就做出了决定。
“不要闹出任何动静,先把人找到,我俩各一边。”
他是不怕这些村民的,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在这里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五个小时,主打一个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和预计中一样,黑瞎子把嘴角拉成弧:“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更多的话无需说出口,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让他们的思维时常处在同一频率,只用一个对视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他们需要找的就是明明是大白天,却没有去农田的那一户。
时间有限,如沙般无声无息地流走。别说手机,就连座机在这里都没有普及,但哪怕是这样,村里的传声仍然比城里灵,因为一旦有人注意到陌生面孔,一小时内全村就会知道,包括在远处田里劳作的人。
要想人不知鬼不觉地搜寻,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尽管青壮年都在农田里,但老人和孩子仍在家中,尤其是那些到处玩闹的小孩,是一个不确定因素。好在需要隐匿身形的事儿他们没少干,更加危及紧张的情况也出现过,所以当下还算游刃有余。
两人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房檐的阴影下穿行。
他们并不知道经销商来交易的具体时间,但争分夺秒总是没错的,好在村子够小,锁定目标并没有花费他们多少时间。
解雨臣负责村子的北边,这次运气不错,才刚转了一半,就让他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一个弯腰挑水的农妇。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她身后牵着的那头慢条斯理吃草的骡子上——在这样偏远又穷苦的小村落里,无论男女都有繁重的劳作任务,男子下田,女子管理兽畜是很常见的分工。
但这个时间点,农妇没有在兽棚里,反而牵着骡子在村中游荡,就显得很不寻常了。尤其是,那头骡子的鞍边有一道剥落的白漆,白得像新鲜的刀口,如此刺眼,仿佛是招摇过市地传递着某种信息。
他跟了几步路,就转回了村口,农妇似乎有心事,频频朝着外面望去。此时负责南边的黑瞎子从另一处的房屋侧面探出脑袋,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赌错,经销商和农民两方也是第一次见面,他们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彼此的身份。这让这次临时行动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两个人中间,解雨臣更加谨慎,而黑瞎子常常不按套路出牌。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很快就有了想法,这一步有点冒险,不过成功的话,事半功倍。
这一次他没有再询问解雨臣的意见,一来是当下的情况不允许他们有商有量,二来是他估计解雨臣不会同意,但作为瑞恩罗恰德名义上的二老板,黑瞎子认为自己有一定的决策权。
……反正回程的机票已经买好了。
黑瞎子向外迈了一步,跨到了阴影之外。他原本想将自己藏在骡子后面,但既然农妇并不知道经销商的长相,那这样就显得多此一举了。于是他换了个方向绕上前去,大大方方地露出变装后的面容,以贩子惯用的方式低声搭话,嗓音里有不拘礼数的随意。
他用的是西班牙语,在德国留学的时候在酒馆里学会的,他一共也就会这么几句。农妇瞥了他一眼,随后微微垂下眼,一副作低的样子,但并没有回话,或许是因为她并不会西语。
但此时语言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黑瞎子在话语间,十分刻意地抬起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而他左手手腕上缠着的白色布条就这么垂了下来——这是他刚才转悠时随手顺的。
彼此确认身份只花了不到一分钟。

农妇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黑瞎子一眼,牵着骡子转身便走,步伐不快,却很稳。那是一种早已习惯于被人跟随、被人审视的姿态,因为她知道自己在交易中的身份是个指引道路的方向标,而不是主体。
赌对了。黑瞎子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只耐心的猎犬。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村子,走进了农田,越往外走,房屋越稀疏,土路变得坑洼不平,脚下的尘土也更厚。解雨臣失去了掩体,干脆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他知道在交易中,经销商的地位要高得多,脚步也符合人设得高傲起来,不对自己的突然出现做任何解释。
农妇果然什么都没问,尽管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打量了一眼,又快速地转过去,以免自己的目光冒犯到两位老板。不过,另一个女性的出现显然让她在心态上稍稍放松,连腰板都挺直了一些。
仗着他们之间有一些距离,解雨臣用仅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还挺少见的。”
黑瞎子明白他在说什么。的确,这样的情况很难得,在哈希的交易中,尤其是经销商和农民的交易中,如果出现女性的身影,往往只是作为“妻子”或者“情妇”这样的挂件,而且只有那些特别貌美的才会露面,作为争面子的工具。
这也是为什么他让解雨臣扮作他妻子的原因,这是一个极大程度上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安全牌。
但眼前的这位农妇显然不止于此,她真正充当了不可或缺的一环,哪怕只是引路。这说明了两件事,首先,这家的丈夫大概没有其他兄弟或者在做这一行的、可以帮忙的男性亲戚,其次,这说明在哈希交易这一块,村民与村民之间的联系也不紧密。
当然,对解雨臣来说这是好事,他正大光明地观察起对方,以求在稍后的模仿中尽最大可能还原。
在这样的天气下,农妇的身体几乎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范围,因为她被丈夫视为私有物,如果不是因为找不到其他人来代替这个角色,她本不应该与外人接触。这也是她格外沉默的原因:哪怕多说一个字,只要被她的丈夫知道,就会招来无端怒火。
“我想起,”解雨臣回忆着自己在飞机上做的功课,“在这样封闭的小村子里有个说法,你不能盯着别人的妻子看,这被视为极大的冒犯,这是很多斗殴事件的导火索,严重起来还会导致死伤。”
黑瞎子不置可否,但他侧过眼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这段路并不算太长,没过多久,那几间散落在田地里的小屋就逐渐显露出轮廓,其中有一栋格外显眼——不是因为它有多大,而是因为它的“白”。
真正意义上的白。
不是被太阳晒得发灰的土色,也不是墙皮剥落后露出的浅色底子,而是被反复粉刷过的白灰,在农田里干净得不合时宜。先前他们在村子里观察时没有找到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它的位置地势较低,四周高耸的农作物又成了天然的保护网,只有靠近到一定距离,它才会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突然出现。它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刺眼的光,像一枚刻意暴露在视野中的坐标。
白屋。
实际上,它的存在非常突兀,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而且解雨臣注意到它只有一扇门,四周没有窗或者烟囱,所以比起房屋,它更像是一个盒子,更何况它的占地面积并不大,层高大约只有两米出头,不难想象这里面会是幽闭恐惧症的地狱。
农妇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门,节奏短促而干脆。很显然,这是一个暗号。
门立刻就开了,同时飘出来一股浓郁的劣质香烟味。屋内很暗,但可以看到堆放了不少东西。一个男人从门内走出来,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刻着风霜留下的纹路。他的目光先是在农妇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迅速扫过黑瞎子和解雨臣,警惕却不惊讶,还带着些讨好和奉承。
解雨臣在那一眼里,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来的时机正好。
男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浓重的口音加上过快的语速让黑瞎子也只听懂了三成,所以他只是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扮演起了一个冷漠大佬的形象,那男人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接着侧过身,示意他们进去验货。
农妇把骡子拴在屋外,没有进来。
在无遮挡的田地里走了这么久,饶是解雨臣这种不容易出汗的体质,身上都已经黏糊糊的了,好在白屋里面比外面要阴凉许多,很不合时宜地让解雨臣想起了棺材。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一股混合着谷物、牲畜和某种甜腻气味的味道,不算刺鼻,但让人不太舒服,不过仔细辨别的话,能找到一缕草木清香。
他这才注意到,墙角摆着一摞草垛,顶部微微塌陷下去一小块,看样子,不久前这里是男人的座椅。
货物就在屋子中央。
几只木箱整齐地码放着,箱角被磨得发亮,封条完好。黑瞎子扫了一眼,装出在清点数量的样子,实际上,他和解雨臣的注意力一秒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农民。
因此,他们一下子就发现,那个男人的眼神控制不住地飘向解雨臣——经销商年轻貌美的妻子。
他知道他不该多看一眼,这很有可能会惹怒他的老板,但很多时候人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衣物而已,却因为解雨臣高挑的身材和清冷高贵的气质,而变成了神的造物。
可能就是因为解雨臣的女装太吸引人,也可能是因为白屋的光线太暗,或者是由于黑瞎子的气场够强,总而言之,农民到现在都没有注意到黑瞎子的穿着其实不像是个财大气粗的经销商。这个疏忽也成为了最致命的那一点。
解雨臣和黑瞎子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黑瞎子动了。
他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从背后扣住男人的脖子,借着身体的重量向后一压,手肘精准地抵在对方颈侧,同时,解雨臣向后挪了一步,挡住了农妇的视线。男人没能来得及发出求救声,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下一秒,解雨臣转过身,反手掩住了农妇的口鼻,把她拖进了白屋,顺手关上了门。
她的挣扎比男人更轻,也更短。解雨臣的动作温和得近乎体贴,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在她昏迷过去之后,把人慢慢放倒在地。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时间不多,最好先把这两人绑了扔到远一点的田里。”黑瞎子低声说。
这次行动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他们并不知道经销商和农民约见面的具体时间,黑瞎子只能从之前给他消息的文物贩子那里推测出来,交易会发生在下午。现在临近四点,下午的时间已经过半,距离回程的航班还有九个小时,他们必须加快整理现场的速度才行,二次换装其实用不了太久,但处理这两个大活人要麻烦一点。
刚才路上的时间和短暂的交流,已经足够他们二人观察农民夫妇的行为举止,并且他们追求的也并不是100%的还原度,只要开局能从经销商眼皮底下蒙混过关,就算是胜利了大半。在他们拥有先机的情况下,拿下对方不过是几秒之内的事情。
但计划不总是伴随着好运,就在黑瞎子弯腰准备拖人的瞬间,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驴车,也不是摩托,而是汽车。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田地里异常清晰。
解雨臣的瞳孔猛地一缩。
“操。”黑瞎子骂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对方开过来可能还有两三分钟,可是他们失去了走出房子处理这两个昏迷中的人的机会。好在他们多得是应对危机的经验,再加上点满的默契值,让两个人瞬间就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黑瞎子一手一个,把昏迷的两个人拖到墙角,而解雨臣则掀开了堆放谷物的稻草,让他把人塞进去。可惜草堆并不厚,只要有人认真看一眼,就一定能发现异常,哪怕是昏暗的光线,也至多为他们赢得几秒的喘息。
引擎声已经停在了屋外。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骂骂咧咧的交谈。
听起来一共有两人,其中一个人正在抱怨什么,另一个只是应和。他们说的是西班牙语,所以黑瞎子能听懂一大半,那位经销商是在埋冤这里的农民不讲信用,明明说好要去村口接引,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多亏了他雇的这位司机不是第一趟来这儿拉活,所以知道白屋的位置。
墨镜将黑瞎子的杀意拢于暗色之下。当他发现来人只有两个的时候,就意识到最便捷的解决方法是最粗暴的那一种。他的手搭在后腰处,那里藏着一把勃朗宁M1906,这种袖珍型号他用得并不顺手,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确实便于隐藏。
不过这一次是解雨臣替他做了决定。
在黑瞎子拔枪之前,解雨臣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狠狠往草堆上一拉,让对方覆在自己身上倒了下来。感谢下面那两个人,这一倒并没有觉得咯腰。
黑瞎子还没有稳住身体,解雨臣的胳膊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还顺便弯起了左腿,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腰侧。这样的动作代表着什么已经不用解释,黑瞎子挑了挑眉,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很妙的招数。
动作弄乱了刚整理好的衣物,半遮半掩的肉体让人浮想联翩。他们的夏装不算厚,稻草难免刺得人发痒,而且黑瞎子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着他,不过解雨臣什么也没说,而是抬起头直接吻了上去。两具身体就这样在黑暗又狭窄的白屋里纠缠起来,就连原本糟糕的气味都成了一种变相的刺激来源,他们的身体隔着粗糙的衣料,热度却毫不掩饰。
下一秒,低矮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来者眯着眼睛,一时还没能适应里面的光线,所以是听觉告诉了他这里正在上演什么戏码。他听到了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一个低沉有力,另一个黏腻婉转,大脑还没有明白过来这是活春宫,身体反而先一步给了反应。
“操。”
男人不耐烦的骂声随之而来。
“白天就忍不住了?”
此刻他们之间的攻守关系已经转换,因为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了,解雨臣的手被黑瞎子按在头侧,掌心贴着稻草,呼吸被迫变得急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瞎子贴近的气息,还有那刻意制造出来的、暧昧而放肆的动静。
解雨臣趁乱咬了黑瞎子一口,因为这人正假戏真做以公谋私地给自己讨福利,他的手伸进了解雨臣松松垮垮的衣裙里,在腰侧来回抚弄,动作间甚至还隐隐有继续向上的趋势,哪怕被咬了一口也没有停下, 淡淡的血腥味甚至让他更加起劲了。
后来复盘的时候,解雨臣觉得,黑瞎子手臂上的粉底应该就是这当口蹭掉的。
离谱的是,那个经销商也没有立刻制止他们。在接下来的五秒内,这里的时间就像是被凝固了一样,黑瞎子吃老板豆腐吃了个尽兴,经销商也丝毫没有撞破隐秘的尴尬,而是围观得光明正大。
但是事情不应该这样展开,这间屋子里有太多的破绽,对方再看这么几秒,可能就会抓到漏洞,到时候他们演这一遭赢来的先手就白费了。
别无他法,解雨臣装作后知后觉的模样,在唇齿交缠间轻声惊呼,然后将黑瞎子一把推开,自己则蜷缩到墙角,双手环抱在胸前,瞪着一双眼睛,那副又惊又恼又羞得情态模仿得是惟妙惟肖。
黑瞎子顺着他的戏往下走,转过身用自己的腹肌对着经销商,把漂亮的娇妻严严实实地藏在身后,只露出一条白嫩细瘦的小腿。
“收拾快点,”那人不得不收回视线,啐了一口,“我可没耐心等你们。”
脚步声渐远,门重新被关上,于是屋内再度陷入黑寂。
黑瞎子并没有立刻起身,解雨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贴在自己耳侧,热得惊人。他明白刚才解雨臣在担心什么,他也不是真的急色到忘了正事,而是太了解这种男人的心理了。多给他看几秒,他并不会去观察这里的其他细节,只会觉得自己赚了,这会儿在门外估计还美滋滋地回味呢。
“三分钟,”黑瞎子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冷静,“最多三分钟。”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
换衣服、整理假发、调整站姿,还不忘把用草把那两个人盖得更加严实一点。解雨臣重新戴上面纱,低垂着眼,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温柔而克制的状态,再故意憋一憋气,让自己带一些不自然的潮红;另一边黑瞎子弓起背,缩着肩,抹了抹额头的汗滴,像极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穷苦农民。
还没到三分钟,外面的人再次不耐烦了起来,他们才刚站定位置,门就被粗鲁地一把推开,见到他们已经衣衫整齐,那人明显遗憾了一下。
对方的目光在解雨臣身上停留得比预期要久,那双贼一样的小眼睛来回审视着这个美妇人,那完全不是欣赏,而是猥亵和估价,他似乎已经想好要把人绑到自己床上,玩腻了之后再标个漂亮的价格卖到黑市做性奴。不过解雨臣倒是没有怎么感觉到被冒犯,因为已经太多年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打量解家家主了,毫不遮掩的恶意让他感觉有点新鲜。
对方果然没有注意到草堆。
此时解雨臣还以为这场交易仍要进行下去。取代了农民的黑瞎子将和经销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白屋内会充斥着低声的交谈与金钱的气味,一切都会回到该有的轨道上。
而他作为农民的妻子,理应避开这样的场合,所以他会去屋外等着,会贴心地关上房门,放倒那个司机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儿,在货车上翻找出属于解家的东西,想必也不会太难。交易结束之后,如果经销商没有小头控制大头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可以留他一条命,让他和另外三位无辜的人士一起在白屋里美美睡上一觉。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黑瞎子的突然发难是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尽管没必要,但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反正从事这种交易的人本身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一个个都是死有余辜的家伙。
“不是你告诉我说,这里的人最忌讳别人觊觎自己的妻子的吗?”
气性不小,酸味挺浓。
听到动静的司机冲了进来,下一秒也被送入梦乡,现在的白屋有些过于拥挤了。好在接下来的事情还算顺利,用来藏哈希的文物果然在货车上,还好好地封在箱子里,而且还要感谢经销商送来了车,让他们不用在去遭驴车的罪,可以一路开回他们之前停车的小镇。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八小时,他们必须要抓紧了。

车再次发动,驶离田地,白屋回归寂静,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也没人知道在那白得刺眼的墙面上,溅开了一片再也无法洗去的深色痕迹。
解雨臣摘下了面纱和假发,驾驶座上的黑瞎子也扔掉了帽子,他嘴里哼着一首西班牙语的民谣,心情莫名得轻松。
他们没有回头,但解雨臣从车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远的白屋静静地立在田地中间,逐渐没在庄稼之后,像一枚被用过、又被丢弃的棋子。
太阳继续照耀着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