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RB21，飞船出了什么问题。”
“好的，麦克斯，现在报告飞船指征。引擎温度：3363摄氏度，正常；电力供应已恢复，电量剩余：63%，正常偏低；氧气供应已恢复，氧气浓度：20.3%，正常偏——”
“别他妈扯这些没用的，曲速泡崩溃了，我们一定撞上了什么！”
“好的，麦克斯，正在排查。左环翼无损伤……右环翼……”
这艘名叫 RB21 的宇宙飞船没能把话说完，它的声线愈发机械，被杂音撕成尖锐的长鸣，最后和警报声混在一起。
飞船又一次失衡了，驾驶舱顶部的红灯霎时亮起，船舱内唯一的驾驶员麦克斯 维斯塔潘紧紧攥住座椅扶手，他的身体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头差点儿被甩出去，扯得他脖子生疼。他顾不得这些，赶紧握住控制面板。
“现在总能查到我们撞上什么了吧！”维斯塔潘低声怒吼。
他的飞船，又或者说，飞船 RB21 配备的人工智能系统恢复了那副理智的口吻。
“……检测到右环翼存在破损，破损部件编号为 MV-260104-33-63，未探……探测到外部物质入侵……”
“别说了！打给切科。”
“正在呼叫联系人塞尔吉奥 佩雷兹……呼叫失败，电磁信号极不稳定，检测到大量高速粒子……麦克斯，我们正被太阳风包围。”
“所以我们撞上了太阳风？”
“结合我们所处的位置，撞上太阳风的可能性为89.97％。检测到船舱外壳升温……已达到363摄氏度，正在排查冷却系统……389摄氏度，警告！检测到新的部件破损，破损部件编号为……422摄氏度……”
“把所有受损的系统全部切掉，打开备用液冷，向我报告动力系统的情况！”
“正在切换……警告！右环翼受损，无法重启曲速泡……正在检测启用引力辅助的可行性……”
人工智能看起来被眼下的状况弄糊涂了。
这艘 RB21 从半人马星座的塞伯坦星球出发，在曲速泡的包裹下经历了近四十个太阳日的超光速飞行。这个扭曲时空形成的、泡泡一样的空间是它突破光速的诀窍，它被太阳抛射而出的高速粒子打破了。而这艘飞船乍看之下安然无恙，实则在航行速度的骤降下不断破损。
维斯塔潘是在拆牛肉沙拉的真空包装袋时摔在天花板上的。
那一瞬间实在可怕。重力系统变成一块紊乱的磁铁，沙拉的酱汁扒在他的左肩，而他像一块冰箱贴，粘在顶部的舷窗边动弹不得。灯熄了一瞬，氧气逐渐稀薄，他不得不大口喘息，又被扔回到地板上。
灯亮了。
一切似乎恢复如常，维斯塔潘赶回驾驶舱，查看飞船的状况。
现在看来，RB21用了最后的力气去应对这场剧变，让它不至于在骇人的降速中支离破碎，成为太空中漂浮的废弃金属堆。
起初，除了速度的变化，它什么也没发觉。它平静地播报着飞船指征，直到减速的阵痛把它撕裂。
RB21 已然陷入剧烈的颠簸。船舱笼罩在警示灯压抑的暗红色中，它试图切换备用系统，似乎没有成功，它哀嚎般喊出飞船外壳攀升的温度。维斯塔潘抓住控制面板，只能勉强维持住飞船的航向。
“RB21，切换到模式7。”
“收到。”
“生命保障系统什么状况？持续给切科发送求救信号，不要停！”
“生命保障系统未检测到损害……512摄氏度……”
“朝哪个方向可以躲过太阳风，附近有没有可以辅助加速的行星？”
“冷却系统异常，无法达到引力辅助条件。”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在这里被太阳烧死？告诉我还有什么能用，”维斯塔潘在一阵阵警告声中吼道，“防热盾呢？”
“防热盾正常，识别到附近有38颗星球初步符合紧急迫降条件。”
“别初步了，最快的是哪个？”
“抱歉，麦克斯，动力系统紊乱会影响我的分析时间……563摄氏度……如果现在切换备用引擎，能够在十分钟内迫降在火星的第 63 号基地遗址。”
“好，”维斯塔潘定下神来，“我们迫降火星。”
火星——就像维斯塔潘历史课本里的卫星照片一样——布满了铁锈般的尘土，弧顶泛白，腹部爬着深褐色的瘢痕。维斯塔潘驾驶着飞船，歪斜着滑入它的轨道，终于逃离了太阳风的袭击。
舱内安静下来，一片昏黄，无边的沙丘遮住了浩瀚的星云，窗外被火星的暗影盖满。
这颗红色的行星无声地逼近了。
维斯塔潘在求生舱中醒来。
只有在最紧急的状况下，RB21 才会为他开启求生舱，它有着不受电磁影响的生命保障系统，能抵御恒星的高温，坚固无比，是保护驾驶员生命的最后防线。
维斯塔潘迷茫地望着被灰尘蒙住的舱体，呼吸让他的胸腔像被贯穿一样疼痛，他在这种疼痛中逐渐恢复意识，四肢还瘫软着。他大概已经昏迷很久了。
“……RB？”
他试探着轻声呼唤，嗓子也像被刀划过一样干涩。
“RB21，你还好吗？”
舱体闪烁了两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维斯塔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驾驶员，他知道这是舱门解锁的声音。
“你受伤了，”他举起乏力发麻的手，摸索着舱门的开关，“但你还能听到我，是吗？”
舱体又闪了一下。
门开了，维斯塔潘手脚并用着探出头来。
他终于得以舒展四肢，唤醒紧绷的身体。他在座椅下方的应急物资箱里找到了压缩单人餐，水分子合成器是全新的。他放下心，拆开纳米水袋补水，又吃了几块能量冻干。
“我会治好你。”他说。
维斯塔潘拆下 RB21 的中枢单元，背起应急物资和武器。补给让他恢复了理智和力气，他撑着舱门，跳出求生舱，落在飞船的残骸面前。
准确来说，是一半的残骸。飞船的左侧完好无损，只有薄薄一层黑烟。右侧则只剩下环状的支架，金属像融化似的，沿着支架留下滴落的形状。这场迫降看起来不太成功。也许是飞船因过热而受损的部件让它无法维持稳定，防热盾只保住了它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在高速坠落中燃烧殆尽。
维斯塔潘绕过残骸，一座更大的建筑群映入他眼帘了。
如果迫降的地点没有出错，按照 RB21 的说法，这儿应该是阿尔西斯平原的 63 号基地遗址。
在迁徙到半人马星座之前，人类在火星有过一段疯狂的历史。各国耗费了令人瞠目的金钱，数不清的人力，建造了大大小小近百座基地，试图将它改造成人类的第二家园，也试图在这场变更中掌握重构世界的权柄。
眼前这座遗址依稀可见当年挥霍的痕迹。它大极了，像一座钢铁铸就的殿宇，门口刻着还没有完全褪色的英国国旗。
假如能在这里找到备用的电源，维斯塔潘至少能和佩雷兹取得联系，最新型号的飞船会载着水、食物和救援朝他飞来。
维斯塔潘走近了。
这座基地已经断电几百年了，门锁形同虚设，维斯塔潘稍稍用力就能推开。他戴紧面罩，用便携气囊抵住门缝，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往里走去。
大厅宽阔、整洁，只有一层又一层灰尘。他在正中央的墙壁上找到蚀刻的基地地图，扫了扫，举起手环做了一份电子拓印。
地图上的标注错综繁复，难以辨认。维斯塔潘在几间地理位置紧要的房间上寻找看起来像是电源符号的图案或词汇，一时之间没有结果。如果 RB21 还有算力，一秒钟就能给他答案。他懊恼了一会儿，决定从第一层开始、每个房间挨个核查一番。这一次，有一个符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它像一辆车。
人类从地球搬迁到火星，又以火星为支点，逃出太阳系，在这条科技飞速发展的长河里，总有那么些发明，哪怕历经万年的涤荡，仍保留着独一无二的特征。车就是其中之一。再没有什么别的物品能同时拥有车厢和轮毂了。
而要是能找到一辆完好的火星车，维斯塔潘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了。他能驾驶那辆火星车，前往火星上仍在运行的一号基地，那里有人类的驻军。他马上就能和佩雷兹取得联系，军队的科学家们可以修好 RB21，幸运的话，搞到一艘备用飞船，他就能继续航行。
维斯塔潘记下这间画着汽车符号的房间，收起地图。
他绕了点弯路。那间房间看似在一层，实际上要往地下走半层台阶，再拐到阶梯背后。这扇门比其它房门要隐蔽得多，嵌了旋钮式的密码锁，但要么压根没有设置密码，要么已经依次输入了正确的数字，维斯塔潘轻轻一按，门就开了。
房间没有窗户，维斯塔潘依靠手电的灯光前进。地面和四壁都是金属材质，行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维斯塔潘一步步走过，这里有静置的大型仪器，有的竖立着，有的平放着，金属的桌台上码着笨重的计算机和示波器，五颜六色的电线与导管在地上相互缠绕。
这里像个实验室。也许，百年以前，英国的科学家就是在这里研制当年最时兴的火星车，为了打赢装备竞赛，解析燃油的能量，连接复杂的电路。
维斯塔潘四下张望，发现房间尽头竟有一处微弱的光源。
他紧张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废弃基地里看到电源的痕迹。能源就像沙漠里的水那样珍贵，它会是什么？如果是电源本身，那他离得救不远了；如果是一辆电量充沛的火星车，更是再好不过。
他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那束光源也越发醒目。
光源的尽头是一艘睡眠舱。
维斯塔潘的心沉了下去。无论是电源，还是交通工具，都不会装在这样的舱体里。他垂下手，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只能试着拆解这艘睡眠舱，夺取它的电源。维斯塔潘只希望里面不要躺着什么面目全非的怪物。
——是一个人。
倒不如说，是一个极其漂亮的人，简直称得上“面目全非”的反义词。他在这里睡了多久，维斯塔潘屏住了呼吸。难道沉睡了几百年？舱内是均匀的白光，沉睡者的卷发精致地覆在头顶，嘴唇和面色一样红润。维斯塔潘抚上舱体表面的透明玻璃，才注意到就在他肩头附近，舱底镌了一块铭牌：
NO.63 乔治 拉塞尔
舱门旋转，这个叫做拉塞尔的漂亮家伙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