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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紧着向前跨了两步,身子向阳台边缘倾斜去,伸手一把抓到栏杆,脚猛地一蹬地,将自己翻了过去。他祈祷着自己的记忆没出岔子,来的时候在这个窗口的正下方有一个垃圾堆——他现在可是在五楼,即使有义体也经不住如此折腾,更别提他现在还负着伤。
他紧紧闭上眼睛,任凭风从鼓膜旁呼啸而过。几秒的失重后,他砸在了柔软的东西里——谢天谢地,他没记错。但全身的骨头依然跟要散了架一样,V敢肯定,一会这些疼痛的部位就会被淤青覆盖住了。
"草……"
他呻吟着,睁开眼睛,五颜六色的垃圾包围了他,可以肯定不少可怜的垃圾袋在这场冲击中爆裂开来了,垃圾溢得满出都是,几只吓坏了的老鼠飞快地窜出来,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V从脑袋下摸出来一个压瘪的易拉罐,扔到一边。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从他正上方传来,从阳台边缘探出来几张带着绿白配色投影面具的脸,是那群清道夫。他们向楼下叫骂了几句,随即急匆匆地离开了。过不了几分钟清道夫们就会从楼梯上冲下来,V来不及多思考,吃力地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拔出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漆黑的小巷继续向前逃去。
他在心里埋怨瑞吉娜。也真是撞大运了,本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盗窃委托,可也巧了,碰上清道夫和他同时相中了这个不起眼的储存点,选择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开集体会议。
这栋楼破得连个摄像头都没有,V便也顺水推舟,舍弃了前期黑入摄像头的侦查活动,显而易见的后果就是一进门跟一屋子清道夫大眼瞪小眼。哦,如果是漩涡帮的话还要多蹬几只眼睛,他想。清道夫从来没有过好客的名声,V也没打算久留,双方抛弃了客套话直接开打。在子弹和螳螂刀反射的寒光中V手疾眼快,弯腰躲过一个大块头袭来的拳头,薅起桌上被人遗忘的、可怜兮兮的芯片就往阳台跑。
剧烈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考,V咬牙咬得腮帮子疼。他扶着墙又挪过了几个转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贴着墙壁滑了下去。
“你小子疯了?这帮清道夫那么多人,你上去就是干啊!他们一人给你一拳都够把你全身的骨头打碎了!”强尼银手的身影闪了出来,在夜之城无月的夜里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这不也活下来了嘛。”V心虚地回应道。他气还没喘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要再跟个愣头青一样做事不过脑子,RELIC侵占完你的大脑前你就给把自己害死。”电子幽灵俯下身来,检查他的伤势。
很不幸,注射泵用完了,他在战斗的时候给自己打了两针,可惜夜之城没有卖自动补满无限供应的疗伤泵。话说要真是有这种东西,夜之城的死亡率怕是能降上十个百分点。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希望肋骨的断端没有扎到哪个重要器官里。除此之外,上臂和小腿各有一处子弹的擦伤,左肩上一个窟窿眼,正跟个小喷泉似的汩汩往外冒血。
“……那说不定我就这个命呢?”V翻了个白眼,这个时间点应该睡觉,或者别的什么,但总之不是在街头和清道夫玩躲猫猫,一股疲倦袭来,他打了个哈切。
“可得了吧,你想在夜之城里,三十岁不到,还是默默无名一个破小子,就被区区清道夫杂兵搞死在街头,成为明天死人大乐透里的一个数字?”
V没回应。摇滚小子的话钻进他一边耳朵,又顺利地从另一边溜出去了。他感到疲惫,理解这些话似乎有些困难了,更何况他疼痛的胸骨分去了他大半的注意力。
“……你听见了吗?V?你他妈的需要急救……”
被追逐时的肾上腺素逐渐消退下去,剧烈的疼痛重新席卷回来。左肩的伤口像被灼伤了一样痛,暴露在外面的嫩肉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随着心跳一蹦一蹦地疼。V眨了眨眼睛,视野正缓缓变窄,边缘处被黑暗取代。他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但每次吸气的动作到一半就会颤抖着被加剧的疼痛打断。“……去找老维?”他勉强回应道。
“……他妈的别……快……晕过去……完蛋……”
几个词勉强挤进了V的脑子,他努力地想要把这些词语连成句子但是失败了。额头冷飕飕的,他艰难地抬起手来,摸到一把水。嘴里的铁锈味变得浓烈,多半是嘴角被他咬破了。倒也不差少流这点血了,V模模糊糊地想着。他看到强尼银手站在自己前面,嘴在一开一合,但这些声音……?
“什么……?”
“……真是……要了命了……医生……!”这是V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几个词。
V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手术椅上。他想坐起来,肌肉发力的一瞬间钝痛又铺天盖地地袭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嘶……这是哪?”他环顾四周,这里可不是老维的地方。
"我可没办法把你拖到维克多那里。这是最近的诊所了。"他看见强尼银手正靠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两只胳膊交叉放在胸前,他身后摆满了各种义体零件和不明金属器械。
"呃……我头痛得快要炸了……"V摇摇头,脑子似乎跟不上头的运动。"总之……谢谢你。"
强尼银手嗤笑了一声,"这回我能帮你,下回可就不一定了。"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在你脑子里呆着也真不容易。"
"怎么,又没疼你身上。"V回怼道。
"可得了吧,我在你脑子里,你磕着碰着了,哪疼哪不舒服,我都能感受到。"
强尼银手放下胳膊,走近V,低头研究他身上的伤。V自己猜的很对,肋骨断了一根,现在已经接上了,腿部义体轻微受损,除了显而易见肩头的枪伤外他在坠落时内脏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就很好解释了夜之城的医疗进步到底是什么推动的。
"醒了?你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失血这么多你还能保持清醒,小伙子挺有毅力的。"一名年轻女性从黑暗中走出来,肩膀上歪歪斜斜地搭着一条听诊器——夜之城分辨义体医生的唯一标识,大概,不过他们平时的工作也用不到太多听诊器。
"回去躺些日子就好。不过看样子我猜你也躺不住,雇佣兵是吧?我见多了。总之把你的疗伤泵好好利用起来,你花钱买这玩意回去可不是当摆设的。好了回去吧,剩下也用不到我了。"她用拇指指了指门。
随后V就一气呵成地带着自己少了四千块钱的余额被送出了诊所,那个义体医生边打哈切边催促他赶快离开,“凌晨三点!这可不是我的工作时间。”
V在关门的诊所前调出来自己的余额,心疼地直跟强尼银手嚷嚷。
“瑞吉娜一次委托才给我两千!”
之后的日子里,他又被强尼银手逼着去维克多的诊所复查了几次,伤势好的很快,多亏了现代科技,但强尼银手明令禁止V在恢复期间再去跑委托,“为了那点钱不要命了”,他是这么说的。
V很想解释这不是“点”钱,更何况他升级义体和买车都是大开销,但电子幽灵根本不听他的。
“不买隼野狼你也死不了。”强尼银手说。
不让跑委托,V瞬间闲了下来。刚在家里躺了半天,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看着窗外心里开始痒痒,挂在门口的外套夹克没人穿也显得格外落寞。他用收集的材料制作了一盒子弹,把武器室墙上挂着的刀枪都细细擦拭了一个遍;他给小不点倒了猫粮,逗弄了会儿蜥蜴;他甚至久违的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邮箱——一封投诉隔壁每天0点准时开始尖叫和撞墙的,一封关于纳米材料原生阴茎增大的诈骗邮件,一封“把邮件转给10个人,不然……”,还有好车中间人打折和推出新车的预告,他又心痒痒了——总之这就是全部了。忙完这些事后,他倒在床上,闲得发慌,左思来右想去,突然爬起来,对着坐在沙发上玩吉他的电子幽灵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决定今天不吃自动贩卖机的食物,自己做饭。”
强尼银手抱着吉他,怀疑地抬起头来。按V的说法,恢复期间需要吃健康的、有营养的食物,而自己做的总比自动售卖机里吐出来的速食食品要健康——他举了威尔斯太太的炖菜和瑞弗家的家常菜来证明这一点。强尼银手对此持保留态度,倒不是他对现做的饭菜有什么意见,而是他认为是谁做出来的也很重要。
说实话,他更怀疑V只是因为自己不让他去做委托,闲得发慌才想出来这么一出。但总之,V达到了目的,他兴冲冲地穿上外套,一把推开门,脚步轻盈的向超市出发了。
他们骑着摩托到了两个街区外的一座大型超市。超市里并没有太多“新鲜”的东西,如果你将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蝗虫蛋白质肉称作新鲜的话。V拿了一些叶子僵硬得像塑料的绿叶菜放进购物篮。然后是胡萝卜和土豆,他煞有介事地挑了一阵,最后选了几根土多一点的,他解释因为这样看起来更像从地里拔出来的。肉类的纹理整齐到了诡异的程度,一道红一道白,像小孩吃的橡皮糖,但他还是选了几块,总比没有好。除此之外,还有通心粉、奶油、黄油、面包、豆子、罐装午餐肉、牛奶,他几乎把货架上他感兴趣的食材都放进了购物篮。
强尼银手跟在V身后,看着一件件被扔进购物篮的东西直挑眉,“你要自己开家超市?”当V从货架上取下两罐看起来放了十年的豆子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这些都是做饭必须的。”V不为所动,同时把手上的罐装豆子扔进篮子里。
最后他扛了一大袋子的战利品回家,当他提起袋子的时候连负重元件都在闪红光了。
“你真的会做饭吗?可别一会把公寓炸了,又要赔钱又要租新的房子。”
V瞪了电子幽灵一眼,“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他煞有介事地把食材分起类来,肉类一堆,蔬菜一堆,主食一堆,调料一堆,剩下不知道怎么分类的一堆。然后他对着电磁加热台沉思了一会——说白了这就是块板子,V可不信任一块会自己加热食物的板子。他犹豫片刻还是把锅放了上去。
他从食材堆里挑出蔬菜们,洗净土豆和胡萝卜,切成红色和黄色的小块推到一边,然后处理那种强尼银手不认识的叶菜。他哼着《Chippin' In》,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个过程。菜刀——其实是街边捡来的小刀(强尼银手无法保证这把刀消过毒,但至少不是神经毒素小刀)在案板上切割食材发出饱满的、充满汁水的响声,不一会台上就堆起了一小堆五颜六色的处理好的食材,虽然土豆和胡萝卜的残骸看起来大小不一,但现在它们看起来真的像即将被做成吃的的东西了。
强尼银手看得眼睛发直:“你还真会做饭?”
“那当然。”V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加快了用刀的速度。“嗷!”
强尼银手哼了一声。V举起手来,血液正从破口中渗出来,凝结成圆滚的小珠子,然后顺着手指滑落。他疼得直皱眉头,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流水下,血很快融进水里消散不见了。
“之前伤那么重也没见着喊疼,这点小口子怎么反应大成这样?”电子幽灵凑过来,在旁边打趣他。
“你在旁边也帮不上忙,别来捣乱。”V嫌弃地对他挥挥没受伤的好手。
强尼银手可永远学不会闭嘴。“说真的,我一直很奇怪,你小子每回都不要命似的跟别人干架,每回对自己伤成什么样子也没个概念。你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V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流水中抽回来,鲜血又立刻淌了下来。从旁边抽了两张纸裹了一下,他又开始对付案板上的肉类。
“你没看过我记忆吗?”V问道。
“一些,不是所有。”
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厨房里。“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说真的,我从没习惯过疼痛。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是真的。”他瞪了强尼银手一眼,放下刀,从袋子里扒拉出黄油。黄油的纸质包装被”唰啦“撕开,V切了一半下来,扔进锅里,滋啦一声,奶香味瞬间溢了出来。
“我从小就没有疼痛这种感觉,哪里伤着了都不知道。或许是某种天生的神经病变?但它似乎也没碍着到我身体的其他方面,所以我就这么活了。”黄油很快融化了,V拿起锅让油沾满整个锅底。他先把肉放了进去。
肉煎到半熟,V把肉加出来,换上了土豆和胡萝卜。他往锅了加了一半的水,把黑胡椒、盐、辣椒粉倒进去,盖上了盖子。水蒸气糊满了锅盖,强尼银手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
“但是——从绀碧大厦那回之后,我就能感受到疼痛了。具体的时间点应该是把RELIC插到我脑袋上之后吧。”
香味弥漫开来,他们安静地等了一会,V估计着菜熟的差不多了,掀开锅盖,把刚刚处理过的肉和豆子、通心粉都倒了进去。主食和肉一块下锅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但是在这个氛围下,谁也没有对此提出什么意见。
“没有疼痛几乎让我忘记了人是会死的——直到我亲眼看着杰克离开。”他轻声说。“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疼痛,不单单是身体上的。”
锅开了,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操,奶油!”V急匆匆翻出奶油,剪开盒子。“你怎么回事,听傻了?好了,这下应该算是做好了。“
强尼银手凑过来看这顿大功告成的饭——上帝,他不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被允许存在于世间的:奶油和辣椒粉分了家,没有均匀地融合起来,而是各干各的,在表面上漂着一层红下面界限清晰的一层白;叶菜煮久了,不排除是蔬菜本身的问题,总之它们的纤维被煮了出来,表现为白色的丝状物;土豆和胡萝卜倒是煮透了,可能有些太过了,以至于它们黏黏糊糊地粘在锅壁上下不来。而且,辣椒和胡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V打了个喷嚏——实在是太冲了。
”这个?“强尼银手缓慢地说。
“相信我,能吃。我之前做过饭的。“V兴冲冲地说。
“以前我还和家族——那些流浪者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会聚在空地上搭柴火做饭。小时候有一回因为沙尘暴我走散了,那是我第一次尝试自己做饭。我一个人在废土,用兜里揣着的面包片和植物的根茎,还有逮到的一只老鼠给自己做了一顿饭。”他显得颇为骄傲,伸手想把锅端起来,但刚碰到把手就迅速地缩了回来,指尖捏在耳垂上降温。
很不幸,强尼银手似乎没注意到这段话里的重点。他全然不顾小时候的V仅用这些可怜的食材就做出一顿饭的事实——这明显表现了他的天赋。强尼银手问道:“你那时候几岁?“
V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不记得了,或许不到十岁?流浪者的孩子都是在荒野上这么长大的。“
为了防止再次烫伤,他把湿毛巾裹在把手上,端起来,将炖菜倒进碗里。
他期望着强尼银手会对这顿饭做出点什么评价,但实际上电子幽灵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状态,像是被什么震住了。
“你就从没想过你可能有个灵魂伴侣吗?”
“哦——你还在刚才那个话题上。“V颇具失败感。”好吧,灵魂伴侣——那又是什么?”
“2077年都不兴这种东西了吗?”强尼银手坐到了V对面的椅子上,“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传说有些人会有灵魂伴侣,而这种联系的表现形式,就是一方替另一方承受所有的痛觉。”
“所以说,有一方会失去所有痛觉。”他总结道。
“所以说,另一方会承受双倍的痛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V若有所思。“倘若是真的,那可能是有灵魂伴侣的人越来越少了,也可能是大家不愿意暴露自己要替另一个人承受疼痛的事实——就算是灵魂伴侣,你也没办法在遇到他之前就确认他是个好人吧?”
他把碗端到桌上,颇有仪式感地摆放好餐具。“我倒宁愿是我自己哪块的神经天生有问题,然后RELIC把它修复好了,让我现在能感受痛觉了——这完全说得通。要是真有这么一个替我承受所有疼痛的人,那他多可怜啊。”
”或许他遇到了会有所改观吧。“强尼银手在旁边难得安静地听了半天一点动静没有,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
V耸耸肩,拿起勺子兴奋地挖起了第一口——
"呸,什么味道。”
V苦着脸。电子幽灵则看着他吐出的那一团灰绿色东西,表示自己毫不意外地耸了耸肩。
夜晚的油田上弥漫着浓厚且刺鼻的霾,不远处几根大管道正向天空喷着火。这里远离夜之城最繁华热闹的街区,只有那些五颜六色的巨型广告投影还在锲而不舍地彰显自己。
强尼银手不想被人可怜。即使他的本体,或者说,尸体,被遗弃在废土的垃圾堆里。名字被人记住,但尸体都无人掩埋。强尼银手不想被人可怜,不仅因为他正和V坐在自己的墓前,还因为他即将要说的、那些回忆他一生的话——
从小罗伯特-约翰-林德有记忆起,他的身上就会莫名出现没有伤口的疼痛,甚至几次这种疼痛几乎置他于死地——现在他真的死了。
他第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时九岁。小罗伯特从学校里面溜了出来,没多想回家,趿拉着开了胶的运动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鞋底和柏油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人行道旁车流不息,灰尘伴着轰鸣声漂浮在空气里。
他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胳膊,小孩脏兮兮的胳膊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道红印。瘙痒加重了起来,他意识到了这一点。真烦,小罗伯特想。越挠就越是痒,他心底冒出一股小小的怒火来,抬脚踢翻了一个易拉罐,罐子撞到墙角“铛”一声又被反弹回来,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后再次回归静止。轻微的瘙痒逐渐变成了细碎的疼痛,像是细小的沙粒从皮肤上划过。他以为是自己用力太大了划破了皮肤,放下手,可那种感觉依然未散去。
风沙大了起来,无数柄小刀子一样划过皮肤,但他周围的空气依然沉闷得像凝固了一般,路旁的树荫刻在地上,纹丝不动。他或许过敏了,或许感染了什么怪病,小罗伯特闷闷地想着。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仿佛缺少食物将它压制住,他想起来拐角处有一家小摊,卖美味的墨西哥卷。他用衣服把自己裹紧,快速向墨西哥卷跑去。肉类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孔,混着浓烈的酱料味。小罗伯特充满希望地掏了掏口袋,应该还有些钱的,可那两张纸币现在却长翅膀一样自己从兜里消失了。他失望地离开了美味的墨西哥卷,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
饥饿盘踞在腹部,不屈不挠地抓挠着可怜的胃,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他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肚子。他的胃在抗议,有人在胃里点了一把火,还撒了一把针。他停下脚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大不了回家吃点东西,就算被抓到逃学,小罗伯特想着。抱着这样的念头,他艰难地转了个身,向家的方向挪去。
他记起来这种瘙痒似乎两三天前也出现过一次,只不过是在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全身像被无形的小鞭子四面八方抽了一顿,然后又困晕过去,第二天早上没有一点痕迹,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自那之后他就感觉到逐渐加重的疲乏无力和时不时的胃痛。小孩子还没学会照顾自己的身体,一阵疼完就忘了。
小罗伯特感觉自己的肠胃在尖叫着想要逃离原地。终于他站不住了,撑着墙壁坐了下去。这种疼痛爬到了他的头部,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一般,他感觉只有心脏在空洞的胸腔里乱蹦。
我要死了。小罗伯特想。
随后他便晕了过去。所幸后来有人发现这个小孩子晕倒在街角,将他送到了医院,他没等查出来是什么毛病,醒来第一时间就从医院里溜了出去。
第二次是他在战场上的时候。他蜷缩在战壕里,抱着枪,头盔歪歪斜斜地戴在脑袋上,裸露出来的皮肤被泥土和灰尘覆盖。大炮和战斗机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硝烟和火药味几乎让他的嗅觉都麻痹了。
“嘿,约翰,振作点,我们能赢的。”身旁有人跟他说。他没吭声。他今天看不到赢的意义。他模模糊糊地记起来安适的生活——无论再糟糕,相对于现在来说也可以称得上安适了。政客在广播里喊:“我们需要你!”然后大批大批的青年就自觉前赴后继地往战场上送,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想起来自己杀的第一个人。他没想这么做的,只是慌了神,那人吼叫着听不懂的语言向他扑过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就已经扣动了扳机。枪口贴着他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失聪了一阵子,耳边只剩下嗡鸣声。
子弹以慢镜头从那人的胸前以一个斜行的轨迹穿过去,那人的表情凝固住了,从愤怒变得疑惑,嘴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里溢出来。他像一根木棍一样面朝下直挺挺倒在地上。罗伯特看见他背后子弹穿出来的位置。他到现在还记得,射进去是一个小洞,钻出来却是一个大洞。
发号声将他拉回了现实。“……冲锋!”他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端着枪,几乎没有勇气去看对面敌人的情况。“……跑!愣着干什么呢!找死!……”有人在吼他。他向前跑,在飞过的子弹间穿梭,脚下是被战争摧残成坑洼的土地。
巨大的疼痛突然击中了他。他感觉和外界断连了一瞬,随后抽搐着倒在了地上。好痛。他要牺牲在战场上了。操,他多希望自己能像那个他曾经无意中杀死的人一样,赶快从人世间剥离出去,再也不用感受痛苦,可他没这么幸运。肋骨下缘左右两侧的内脏像是被两把冷的、硬的、尖锐的东西戳穿了,向四面八方拉扯。他呕出了些胆汁样的液体,很快融进泥土里。是子弹?还是炮弹激起的碎片?他疼痛还没有结束。
冰冷与灼热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他几乎分不清到底是一块坚冰刺穿了他的内脏,还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按在他的胃里。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痛苦的重量已经远远超过了长度。在昏迷的前一刻他想,或许那个人死前也是这样的,只是他不知道。
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强尼银手。伟大的、鼓舞人心的、和公司作斗争的强尼银手。他在七色华彩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随着电吉他狂暴的声音尖叫和扭动身躯。震耳欲聋的声响充斥整个酒吧,吧台上的酒杯微微震颤,仿佛随时可能炸裂开来。
低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他拿着话筒吼叫,于此同时太阳穴在怦怦直蹦。空气变得令人烦躁,但绷紧的神经却不允许他停下来。他明明已经在用自己的音乐倾泻,但依然想要呕吐。疼痛击中了他——强尼银手猛的把吉他砸向木质的地面,琴弦崩开,金属零件叮叮当当地四散开来。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他高高举起碎裂的吉他向人群示意,但无根的疼痛却越来越强烈。
演出后武侍乐队的照常聚餐他没有参加,甚至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泡妞,而是在后台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自己躲了起来。
他早已习惯、并且再也不去想这种疼痛到底从何而来,毕竟现实比这种疼痛更没理由、更荒谬的多。而且亟待解决,他想。
但这一次的疼痛和以往不一样。心脏被重重地挤压着,血液从心脏里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地送往全身各处。前胸像被重物压住一样,闷钝的疼痛挥之不去,漫布全身。强尼银手蜷起身子来,他的肠胃正自己扭绞着,后背和肩膀的每一块肌肉都酸痛难耐。
他想哭。
强尼银手这辈子难受的时候很多,毕竟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他不甘心生活于这个世界上,但是每一次都比不上这一次,这种胸腔被抽成真空,大脑里所有念头都毫无意义地飞来飞去,喉咙被压榨得发干的感觉。巨大的疼痛,或者更确切的说,悲痛,压倒了他。他想自己或许永远忘不了这种感觉。
一瞬间,夜之城的传奇人物、伟大的强尼银手感受到了无力。但是在那之后,疼痛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没多少时间去思考到底为什么,因为他临近他的34岁了。
他本应憎恨那个让他三次濒临死亡的人,但他没办法这么做。
强尼银手坐在自己的棺材上,扭回过头来,正面对着V。
他做不到。
故事从最一开始就是"我们",而从来不是你和我。他们的人生并非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交叉,而是从头至尾地交缠在一起。
“所以说,大名鼎鼎的强尼银手,是我的灵魂伴侣?”V若有所思。
“哇塞,这可真……”他低声说道。”怪不得你问我那些问题。“
强尼银手轻笑了一声,没有恶意的那种。他感觉嘴里苦得发慌,一股难受的滋味止不住地往上溢,几乎要把他淹没。天啊,这不合理。但他没办法不这么想。
“操,我感觉我欠你太多了。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34岁能好好死掉,没有RELIC,就能让你安安生生地,甚至不需要体验疼痛地度过前半生。可过了50年这个破RELIC又把我带回来了。
“它不仅带回了我这个本该死掉的人,让你经历了这堆破事,还在这要命的关头把疼痛带回给了你。”电子幽灵感觉自己的胸口快要炸开了,他站起身,来回踱步。“操,操,操,他妈的荒坂。”
强尼银手停下身,凝望着远处的夜之城。“哪怕一次也好,我多希望我能帮到你。”
“你做到了。”V轻声说。“强尼银手,我的救命恩人。”
哦,操。
他低头,正对上V认真的双眼——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强烈但同样柔软的光。
“即使你是个混蛋。”V补充道。
V看起来……还蛮开心的。
察觉到这一点在让强尼银手也无形中轻松了一点。“是的,我是个混蛋。”一口沉重的气从他胸中挤了出来。“你前27年素未谋面的灵魂伴侣,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失望的自私自大的混蛋、人渣。我耗尽了所有朋友对我的信任。而现在我只想说,不会再那样了,我不想搞臭你我之间的关系。”
V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思考应该说什么,强尼银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快要被两人之间的沉默压垮时,V开口了。
“天,我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你为我承担了双份的疼痛——如果我早就知道有一个灵魂伴侣在为我承受一切的话,那我之前的日子或许会更加珍惜自己。”他一只手撑着脸,废土带沙的风从他身边穿过,卷起衣角。
“但是——”他太会吊着人了,强尼银手又紧张起来。V清了清嗓子“但是,我想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仅仅是因为曾经没有RELIC的时候你替我承受疼痛。”
“即使是在有RELIC之后,你也救了我。不仅仅是我的命,更是让我知道我是有选择的,让我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没把自己全卖了。“他的眼睛很亮。
“更何况,夜之城没人能陪人走到最后,你做到了。我们紧紧绑在一起。应该怎么说?我现在甚至有些感谢RELIC了。如果不是它,我这辈子都不能和你见面。”V笑了,强尼银手很高兴他意识到这笑容是真心的。
V舒了一口气,倒在那块冰冷的金属板上。”你不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一步,但绝对是最重要、不会后悔的一步。“
他们隔着一块金属板、隔着50年的时间,相遇、或者说重逢。
”走吧,让我们给这个城市看看,永不安分永不妥协的摇滚小子回来了,看看他和V这个头号窝囊废,能做出点什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