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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齿在发痛。
深陷在口腔隐秘的深处,肿胀的充血的疼痛,舔舐过去的时候,血丝混杂着唾液会苦涩地划过口腔。我站在镜子的前面的时候,端详着左侧的脸颊——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病灶的迹象,然而持续不断的疼痛却不得不让我清醒地认识到,噢,那里有一颗智齿。
我摸着智齿,慢慢地感受触摸那块红肿的组织的时候,膨胀的疼痛。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记不起来是哪天早上起来,突然发现口腔的内部在痛。似乎在很早很早之前,那颗智齿就长在那里,用舌尖抵住牙龈,能够描摹出血肉包裹下,那颗锐利的、初生的骨质增生,让我想起X片中,被圆形的子宫包裹着的牙齿。
Andre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表现地很兴奋。wisdom tooth——wisdom enough。我们当时坐在他房间的床上,他的手指,他的手掌包裹着我的脸,带着些许的激动和好奇,指尖一点点探进来,划过一排紧闭的牙齿和牙齿上附着的,格格不入的金属矫正器,一直深入到左侧的最深处。我把嘴微微张开,他的手指滑进上颚的最下面。在最里面,Andre,摸到了吗?我张着嘴,艰难地发声,努力不让唾液顺着他的手落在床单上。他的手指温润的触感一点点上移,牵拉着口腔内部的组织。
——呃!
他猛地把手抽回,被我因为疼痛而发出的那声短促的惊呼吓到。没事的,Andre,我说,只是有点疼而已。我拉着他那尚且带着晶莹的唾液的手指,再次放进温暖的口腔里,直到他的手指碰到了病灶。他来回摸了摸,有点充血,他思考着,啊,我好像能摸到齿尖,陷在牙龈里面的一点点坚硬的东西。我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努力让皱眉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滑稽。
这太神奇了,Andre惊呼道,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我摸了摸脸颊,好像可以透过皮肤摸到那颗腐烂的牙齿。那种血的铁锈气息,混杂着唾液的味道,闻起来几乎令人发呕。就像你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舌头咬伤,而齿痕并没有淡去,而是在舌头上开始逐渐发烂生疮,变成一个经久难愈的痛苦的记号,每一次说话的时候,伤口都会撕裂,一个持续的、孤独的痛苦的印记。当你试图和别人说伤口有多么严重的时候,永远只会得到轻蔑和不解的眼神——不就是一颗智齿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就好像这种多余的无用的疼痛理所应当被接受。
而我永远没有办法把这疼痛的一部分去掉。一部分是因为牙套的疗程还没有结束,没办法擅自决定拔牙。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继续上面关于舌头的比喻,把智齿连根拔起,把舌头一刀切断,这样微型的血腥,让我想到就浑身发凉。Andre的手指变成了医生的蓝色手套,刺鼻滑腻的塑胶反复按压着唯一不健康、不正常的部分,手术刀冰冷的刃光随时要落下,划开牙龈,暴露出血淋淋的烂掉的腐肉,那颗不应该存在的骨骼被移除,一并移走了所有无用的不健康的一部分。不,Andre不会那么做,Andre会为我留下它。
Andre端详着黑洞洞的口腔,似乎是在看那颗隐藏的很深的智齿,我把视线垂下来的时候,又正好撞上他的双眼。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刚才一瞬的兴味,只剩下一种略带担忧的,探究的神情。
Cal,你还好吗,你走神了很久?
没什么,我含糊不清地说。被Andre的手指反复按压后智齿的疼痛愈演愈烈。没什么,只是智齿在痛。
那天之后, 我带着那种隐秘的疼痛度过了剩下的夏天。出于一种奇妙的心理,除了Andre,我没有关于智齿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牙套的定期检查在十月份)。每次走在街上的时候,我不禁在想,面前的这个人,嘴里是不是也长着一颗,正在腐烂的智齿,是不是也在和我禁受类似的不可告人的疼痛?是不是也在保守一个张开嘴就会疼痛的秘密?这种忍受疼痛是不是就是所谓wisdom的来源?
从某种意义上,它的存在也很好。在某些过于冗长,甚至到了恐怖的无聊的时光里,Andre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会和它作伴。我喜欢来来回回地按压发红的那个地方,就像Andre第一次对它做的那样,玩味地审视自己的病灶,像一个不称职的医生。康涅狄格的夏天,过于耀眼,让人目眩神迷的日光里,每一个周末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看着路过的小孩在马路上踢球的时光里,每一个躺在客厅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和空洞的电子屏幕的午后,那些等待着Andre的时间里,我靠这种人为的疼痛避免自己落入晕眩的时间,保持一种冷酷的清醒,划破了朦胧的意识和这个迷蒙的事件中间的薄纱,倾落冰冷的紫外光。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靠着这种疼痛和创伤活着的。那颗智齿,它已经不仅仅是我的一部分,而是成为了一个最值得信赖的,几乎是我赖以为生的他者,我忍受着,也迷恋着这种侵入性的疼痛与亲密。这种感觉和留在身体里的弹片有点像,但是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更加可感知、双向,而非一味地给予疼痛。
Andre有时候会和我提起这颗智齿,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可以被搁置在一旁的问题,一个不可能被忽视却被刻意忽视的事实:日益生长的牙齿,挤压了其他正常的牙齿的生活空间。到了最后,不得不被拔除、被磨平,变成整齐划一亮闪闪的洁白牙齿后面不得不牺牲的,丑陋的、出格的,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不会被接纳的一颗牙齿。有些话我不想和Andre说的时候,就对着他那台冰冷的dv机自言自语。等到那一天,等到智齿被拔除的那一天,Andre,我想委托你,把它带走,无论是带到森林里的公墓变成祭拜者路上的绊脚石,还是通往中部的公路上滚动的一粒黄沙,无论哪里都好,把它带走,不要让它掉落在牙科手术室黑色的垃圾袋里面...
直到那阵隐隐的疼痛,让我意识到,他永远不会看到这段话。和智齿的接触,记忆,对于Andre而言,只能停留在懵懂的触碰和感知。这种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明白。就像如果有一天,Andre突然和我说,嘿,我也长了一颗智齿。最后的最后,我也只能充当一个局外人,一台冰冷的摄像机,去观察、记录,或许带着些许的揣测,但永远没有办法共享那份亲密的疼痛。这些神经和组织之间紧密的咬合注定了,所有的感知只能止步于外科手术般的接触。那卷废弃的胶卷直到今天仍然静静地躺在床下的缝隙里,家人没有发现过,Andre也没有发现过,只有夜里,我偶尔因为牙疼睡不着的时候,我才会突然意识到,啊,原来它就在那里。蜷缩在床上的我,被我仅仅怀抱的一颗烂朽的牙齿,荒废的胶卷的遗体,在那个格外漫长的夏天的每一个晚上,共享着相同频率的呼吸。
和Andre一起烧掉房间里的东西的时候,我把那卷胶卷也带了过去,也许是不想让其他人窥探到这些私密到恐怖的记忆。Andre看到的时候,不经意地打听了一句,Cal,这是什么?
我愣了一瞬间,敷衍道是我小时候的家庭录像,没什么特别的。
他没有多问下去,似乎是相信了。我们躺在山坡上,看着面前轰然升起的烈焰。火舌卷动着蔓延到黑色的天空,炽热明亮的火光几乎吞没了夜色中隐没的繁星。也许再过十几分钟,警察就会赶到这个地方,把我和Andre一起带走;也许深夜不会有人注意到,又也许他们只是因为又是谁家的青少年在开一些烦人但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这一切对于我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就像与其恐惧着十月份的某一天踏入牙科诊所的一日,不如放下所有的意义,像一卷无用的胶卷,一只囊括了太多无用的无意义的情感的漩涡的义眼,在烈焰的舔舐下,渐渐软化,边缘像芝士片那样,融化成一滩柔软的黑色,在几十分钟后,变成一团看不出原先的模样的焦黑。
我和Andre躺在那里,感受着那卷胶卷燃烧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温暖和眼前由于热量而抖动不清的空气。Andre没有在看那团火焰,他平躺着,盯着夜空。我轻轻抚摸着智齿上覆盖的皮肤,那里在灼烧式地痛。这疼痛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在这里。
而Andre呢?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至少不在这里——wisdom enough to stay present,我想起那天他说过的话。Cal,你在吗?Cal,你还好吗?Cal,你刚才在干什么?!Cal,你到底怎么了......Cal?
我感觉自己躺在那里,氧气一点点从肺里被挤出来,像瘪下去的真空袋一样变得皱曲、扁平。不详的红色从脖颈一点点爬上脸颊,像死亡的火焰轻柔的诅咒。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夏天闪过的画面,无趣的礼拜、空荡无人的街道、阴冷的璀璨的派对灯光,衣柜里的西塔琴,被火药弄的乱七八糟的地下室。Andre,Andre?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Andre?我还在这里。Andre?我的手指触碰着他的口腔的内部,人体温暖的温度,未知的恐惧消弭在甜美的共谋的疼痛里。Andre,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我们咬着舌尖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智齿的炎症里囫囵滚过几遍。
它依旧在那里,冷静的,藤蔓一样,紧紧依附着我的皮肤,依附着那丝侵入性的金属的冰冷,依附着Andre的手指。那团火焰,如同电脑游戏里粗劣的线条一样粗暴地拼接在一起的,淡蓝色的外轮廓,和一片空洞而虚无的透明,向着远远的夜空伸出去。Andre在dv机的镜头里,一点点被火焰吞噬。白色的牙齿散落一地,如同弹管里喷溅而出的夏夜的星光,渐渐融化,浸透了地面。
Andre,我说,天呐,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