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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我们几个门外汉没有经验,播种时没做好开沟起垄,地里的积水比菜还高,根看着是烂完了。刚开始胖子和我还想挣扎一下,冒雨冲进田里抢救一番,成效聊胜于无,我喜提流感,于是胖子和闷油瓶又掉过头来抢救我。
到了这个年纪,才能体会到什么叫病去如抽丝。在头孢和张家秘方的双重作用下,我第一晚起的高热很快被控制住,后面几天体温陆陆续续在低烧边缘徘徊,放在以前下地砍粽子都不在话下,如今却头晕脑胀,一坐起来就感觉眼前几百个胖子在扭秧歌,只能窝在床上度秒如年地做梦。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到闷油瓶后我对他的阈值提高了,梦里的画面一有闷油瓶出现就闪得飞快,时间很短,大多数时候是我一个人在犯傻或犯贱。没有人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看了自己的黑历史走马灯后还能保持冷静,反正我不行,到后来我的意识已经清醒,遂使用手边的一切道具——包括但不限于刀、枪、悬崖,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断,刺激大脑以快速脱离令人烦躁的梦境。
这种强迫自己抽离的方式对身体的负荷很大,我并没有立刻醒来,而是掉进另一个梦境,切换时心跳剧烈得我不断干呕,连直起腰来都做不到,大脑针扎似地痛。梦是不会给人留喘息的空间的,它不断推进,几乎是我这些年经历的所有回忆与幻境的叠加。我难以承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期间断断续续惊醒几次,屋内一片昏暗,我勉力撑开眼皮,模糊看见床尾有一道高大的影子。
谁在那儿?
我可能出声叫了他,也可能又只是幻觉,那个异常沉默的影子并没有搭理我,包括我伸直了想去够他的手臂。他只是无声地,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我,并没有敌意,更像是在观察……或者说“记录”。……啊啊、想起来了,我才应该是……被子下的双腿紧紧绞住,一种粗钝的麻痹感突然袭击了我。我的意识逐渐上浮,越来越轻,超过我的头顶,直奔天花板而去。
那道影子动了。他对我已空无一物的躯壳做了什么,我顿时被强烈的吸力扯住,眼前一黑,再次昏睡过去。
等我终于好得差不多,又想起这件事,便去问胖子,他说夜里没人进我的房间。我问的时候脸朝着闷油瓶的方向,他偏着头,似乎不关心我们的对话。再聊下去就要扯到蛇毒了,我适时打了个哈哈,引开了话题,闷油瓶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幸好我也没期待能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回应,就当是烧糊涂了的幻觉,此事就此揭过。
总之,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菜是彻底没救了。院里满是淤泥,就算要清,也是雨停之后的事。我们三个什么也没得做,只能一字排开在屋檐下坐着看雨。那雨丝白花花的,和杭州或长沙的雨都不一样,是直接从土里蒸出来的,称得背景的林子绿得更深,带有一种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胖子说放屁,说得神神叨叨,怎么不见雨把我们的菜淋活?你身上长毛了就直接说。
唉,人到中年,连说句酸话的权利也被剥夺。我看向闷油瓶,想找他评评理,意料之外的是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颜色很浓。东亚人的眼睛大多不是纯黑,而是偏黄的褐色,他的眼睛却是冷调,和身上麒麟的墨色如出一辙。那对眼睛里一如既往,什么也没有,连被他看着的我的倒影也装不进。我对上他的目光,一下卡了壳,突然想不起原本要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刚好,这雨对我十分催眠,坐不了多久就沉沉睡去。再醒来脖子以下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肩颈的旧伤意外没有被湿气引发,全身被捂得热腾腾的,皮肤传来阵阵令人沉醉的酥麻。
这么颓废几天,胖子一拍大腿说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子把这辈子从光屁股开始的事全想了一通,都快参破红尘了!他是个行动派,当晚就订了票,三轮转大巴转火车地回广西找阿贵了,临走前他抓着我的肩膀,让我务必找个庙拜拜,招招太阳,什么时候雨停了,再喊他回来。
我们几个穷得叮当响,贡品只掏得出一包之前没来得及抽的烟,还受了潮,盒子蔫蔫巴巴地卷着边,神仙才懒得管。还不如拜闷油瓶,虽然管不了天气,至少能保佑我们种的下一茬菜平安长大。
不过他倒提醒了我,之前光想着要在雨村耗光下半辈子了,忘记我也能先回杭州避一避。但闷油瓶怎么办?把他扔在这儿,还是联系张家人八抬大轿接族长回家?人家屈尊纡贵地跟我跑来乡下当农夫,第一轮收成都还没等到就又被折腾走,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更何况,我就算起了回杭州的念头,也没有动身的力气。
刚高考完时,许多同学还没摆脱生物钟,大清早就醒了,满大街晃荡,短短几天,烫头的烫头,旅游的旅游,非要把高三缺的自由给补回来,我不一样,考完出来我就开始闷头大睡,除了吃饭绝不离开床,和我约好带我涨见识的三叔打来几个电话没人接,以为我被绑架了,带着几个伙计冲进我家,还被二叔胖揍了一顿。拿录取通知书那天同学个个都大变样,只有我,顶着个鸡窝头,用水抹了把睡肿的脸就去了,舍友说我把原本想表白的女生膈应跑了,那是个成绩优异,身材娇小可爱的女孩,放在平时我一定为这场错失了的桃花惋惜一番,但那时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很累,什么事都以后再说。
现在我也觉得很累。准备去接张起灵的路上,所有人都劝我放弃,说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念想,就骗得我为他卖命,现在我把人接出来,没疯没傻,两条胳膊两条腿全乎的,一桩大事完结了,我想彻底撒手,他们又倒戈来劝我好好过日子。怎样才算好?为什么要好?我如今的脑子是疯子的脑子,疯子想不明白这些矛盾的事。我的眼睛里装几个人,一间小屋,一亩田就够了,没精力容纳更多。
话扯远了,胖子走后,我和闷油瓶又回归到刚重逢时那种没太多话好说的状态。我们沉默地做饭,吃饭,收拾碗筷,看雨,看电视,然后各回各房睡觉。我以前是非常耐不住寂寞的一个人,没话也要找话说,总被人嫌弃聒噪,但或许真的是和他待久了,渐渐被同化,也开始享受沉默。
因为下雨,衣服一直晾不干,闷油瓶把灶台点起来,在上面扯了一根绳子,用火烤干衣服上的潮气。我在旁边搭把手,拧干水或是把夹好的衣服递到他手里。烤干的衣服比起晒干的,布料会变得更硬,把头完全埋进去,能隐约闻到一种烟熏的柴火气。房间里也十分潮湿,要定期用干抹布擦一擦墙角,避免时间长了长霉。这个活一般是我来做,闷油瓶的房间很整洁,一眼能看完,不过他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家具只有床和柜子,衣服是我和胖子给他买的,刚好挂满一杆。我很少进他的房间,只在最初买房时走马观花地看过,因此当我擦到窗台时,才意外发现这扇窗竟然正对着我的房间,上面积的灰,相较其他地方要薄一些。
我扭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厨房洗碗,水声窸窸窣窣,盖过了屋外的声音。暂时忙完了,我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想把屋里的病气散一散。
这一开窗,我就愣住了。
有阳光照在我推窗的手上。天居然晴了。这么多天过去,我还以为世界上压根就没有晴天呢。
“小哥!”我叫他。大概是没有听见,我又喊了几声,他从门后探出头来,戴着胶皮手套的双手半举着。
我努力把身子往后仰,让他看窗外的景色:“天晴了。”
他的脸消失在门后,半分钟后,摘了围裙的闷油瓶走过来,检查了外面的天气,低头对坐在床上的我说:“云散得太快了。”
我挤过去,挨着他的肩膀把脑袋伸出窗外看,笼罩在头顶的云层果然消失得一干二净,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这场快晴确实来得蹊跷,我摸出手机来,果然,不久前短信里收到气象局发的预警,说有特大台风要登陆,让大家囤好物资,注意避险。
台风?这个天气吗?我又看向窗外,门前水泥地上被阳光笼罩的地方,逐渐显现出海浪退却的痕迹。不管怎么看,都难以和台风搭上边。
“台风形成时,气流下沉,会有短暂的晴天。”他看出我的疑惑,淡淡说道。
噢,万能的闷油瓶百科。他在东南亚的时候,经历过几次台风呢?没有人通知他,如果一个人在野外,他该怎么办?物资够吗,会不会生病受伤?虽然知道比这更恶劣的天气对他都不在话下,但仅仅想到有这种可能,我的心里就不太畅快。
我们说话间,手机又震动了几回,是各种交通工具停运的消息。看来胖子还真是有点运气,要是拖到现在,想走都走不掉了。闷油瓶凑近来看我的屏幕,他的电话卡是我们一起去营业厅办的,按理说也能收到短信,但他大概又把手机落在哪儿了吧。我把手机朝他那侧倾斜,说:“好像要持续几天,家里的菜不多了,我们也去买点东西吧。”
我以前也经历过几次台风,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年纪小,只记得停课在家玩了个痛快;大学毕业后做的事,都不在能受天气影响的范畴,所以对台风,如今的我是有些陌生的,也不知道除了吃的,还应该准备点什么。闷油瓶微微颔首,同意了我的提议。
说走就走,我去厨房把之前买菜拿回来的大布袋翻出来,走到门口一看,他已经跨在电瓶车上等着了。村里只有市集和小卖部,买日用品还算凑合,要囤物资,还是去大超市比较方便。最近的超市在镇上,一路上风驰电掣,我环着闷油瓶的腰,长长了的刘海全被糊到脸上,两只手腾不出来,只能嘴动呸呸地往外吐。
超市很热闹,我到雨村以来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恐怕整个镇的人都在这儿了。这会儿是下午五点过,正撞上停工停学的年轻人,满眼青春洋溢的校服和衬衫,我们两个t恤裤衩的大老爷们,实在像田里游手好闲的无业人民。闷油瓶把我放下,自己去和阿姨们抢肉了,我刚把最后一袋年糕放进购物车,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胖,他系着红领巾,个子还不到我的腰,死死盯着车里的年糕不放。我和他僵持半天,终于败下阵来,认栽地把年糕让给了他。他欢呼一声“谢谢叔叔”,脚下抹油跑了。
臭小子,吃人嘴短,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好歹叫声哥哥吧。
我不太会做饭,这段时间家里只有我和闷油瓶,顿顿都吃的番茄炒蛋及其变式,最多换口味吃点速食,所以并不用买太多东西,都是些快手菜食材和半成品,很快就拿全了。虽然已经没东西要买,但没有人先提出要走,他推着车,我们就在各个货架间缓慢地穿行。
明明是为了避险才来抢购物资,却不止生鲜,连零食货架也被一扫而空,只有某几种口味的速食孤零零地被剩下。擦肩而过的人脸上洋溢着笑意,大多三两成群,行色匆忙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喜悦,氛围不像遭遇天灾,更像是过年。过年,我心里一动,在雨村的日子过得很快,再过不久,就又是新年了。接到闷油瓶后,我已经很少再想未来和过去的事,但此刻,我居然隐隐期待起我们一起的第一个年。
想到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灾难,我心里原本有些焦虑,被这种气氛一冲,一下松快了不少。也不知道还能陪闷油瓶过几次年,难得有替代品,如果都能像这样欢快,那台风多来几次也未尝不可。这个念头冒出来,很快被我掐灭了,人对自然要抱有敬畏之心,其中一项就是避谶,我一个外来客,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真是罪恶。希望妈祖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无心之言。
小地方东西卖得慢,收银台旁还摆着上一年生肖图案的红包,我指着它们,对闷油瓶说:“来,小哥,我给你发压岁钱。”
他的目光在紧邻的另一个货架上停留了几秒,才挪到我手指的方向,转过头来看我,眼里装着不解。
我:“这么多年,也没人想着给你发红包,也就我和胖子了,辈分上是占了你的便宜,你也别嫌弃,趁这个机会把以前的补上,往后发一年少一年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才开口道:“不需要。”
我还是趁他不注意,返回去偷偷拿了一包。回家的路上他维持着低气压,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刚刚被我降了辈分生气。
我们的村屋是老房子,还没染上后来的房地产开发商做落地窗的陋习,用胶带贴米字的工程量很小。比起窗户破掉,我更担心屋顶被吹飞,唉,什么身外物都折腾没了,就剩这点不动产,田没了不说,现在连房子都可能保不住,愁得我晚饭都没吃下多少,看了会儿电视就回房睡觉了。
这天夜里,我被一阵剧烈的心悸唤醒。耳边传来持续而急促的撞击声,和粽子拍棺的声音别无二致,难以分辨是幻觉还是现实。我大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过去几年间我很难自然醒来,大多都是从梦魇中惊醒,每当这时总是颅压很高、难以视物,已经习惯了,我在床沿坐下,静静等待头痛过去。半晌我才勉强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原来除了我自身视力的问题,屋里原本也暗得出奇,我睡前没有拉上窗帘,窗外天色黑得堪称诡谲,玻璃在窗框中疯了似地抖动。我刚才听到的声音并非癔症,而是从这里传来的。
自己买下的房子我最清楚,那时我刚经历第十三次失败,状态十分神经质,脑子里只有早日解脱一个念头。我的意识丢失了一段时间,再清醒过来时坐在雨村的老屋里,手里攥着稀里糊涂签下的购房合同。凭我对自己状态的了解,我只想着买下来,压根没有对装修做任何规划,钢化玻璃一类要稍微费点脑子安排的装修,当时的我绝对不可能想到。祸害遗千年,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我躺回床上,调整呼吸试图入睡,却难以压下心头涌起的焦虑。我爬起来,走到客厅阳台外,玻璃门没法完全封死,从缝隙中传来风的呼啸。我从未想过风在居民区也能如此狂暴。
手背无意贴到玻璃上,登时被震得发麻。感官上的迟钝与环境的违和削弱了我的辨识力,我逐渐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吴邪?”
身后突然传来呼唤,我浑身一震,才发现刚刚我在不住颤抖。是闷油瓶,这么晚了他怎么没睡?
“我吵醒你了?”我有些抱歉,他摇了摇头,走过来与我并肩。他的体温高,只是靠近,我的皮肤就感受到一阵暖意,心中复杂的情绪仿佛也被熨平些许。
“不要怕。”他揽住我的肩,我僵硬一瞬,顺从地半倚在他身上。我被闷油瓶安慰了,在一次无伤大雅的台风前?
“我没有……”下意识想否认,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最终没有说完。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空间中只剩风声回荡,但那也已被玻璃隔绝在外,我身边的人意味着绝对的信任,绝对的安全。我应该想办法找点话题,却没想到是闷油瓶先开了口。
“吴邪。”闷油瓶偏头看着我的侧脸,突然说道,“你之前说,你爱我。”
我说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思索着过去几天的记忆,却没能找出答案。难道是烧糊涂了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怪不得他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奇怪,莫名其妙被表白了,我却一切如常地与他相处,心里应该很郁闷吧。
实在想不起来,不过算了,反正我也没打算瞒。我看向他,说道:“对,你没听错,我爱你。是想和你接吻、上床的那种爱,从把你接出门……不、更早以前,从我拦着不让你进门时就开始了,并且以后也会一直这样,持续到我死为止。我让你困扰了吗?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忘记这件事,我们继续做兄弟,我活不了多少年,不会委屈你太久。”
我的话说到一半时,他放在我肩上的手突然收紧,到最后已经捏得我有些疼。他皱着眉,道:“我没有困扰。你也不用……”像是在寻找措辞,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也爱你。”这大概是他漫长的人生中第一次对谁开口说爱,语气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迟疑。
我眨眨眼:“哦,那太好了。”
“我是说——”
“小哥,”我抢白他,“我听见了,听得很清楚,你不用再说一遍。”
他被我噎回去,脸上露出了十分罕见的,困惑与着急掺杂的神色。能够让张起灵表现出这样的情绪,吴邪,你还真是了不起。
我抖落他钳制住我的手,用双手捧住,仰头看向他的眼睛,放轻声音说:“很晚了,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好不好?还是说——”我偏过头,在他手背印下一吻,“你想现在就‘享用’我?”
他面色不虞,并没有被我的挑逗动摇。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需要我,我想要他,大家各取所需,难道不好吗?如果他实在嫌弃我,不想看到我的脸,后入的姿势我也可以接受。我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没想到他的脸色不仅没有和缓,反而变得更黑了。
突然,我眼前一花,还没等反应过来,脊背就撞上一片柔软的触感,竟是被他仰面掀到了沙发上,狠狠掐住下巴。
“小哥!?你干什、唔嗯……!”
惊呼尚未出口,被他强硬的吻堵回齿间。他欺身压下,一手箍住我的腰腹,让我无法挣脱,急切的亲吻则与手上力度相近,不由分说地掠夺口中的氧气。我的胸腔剧烈起伏,很快因缺氧而头脑发昏,试图掰开他的手失了力气向下滑落,又被他捞回,紧紧捉在手中。
在我即将窒息前,他终于稍稍松开少许,我喘息着:“呼、呼……小哥,你怎么突然……”
无视我的疑问,他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放轻了动作,带着令人融化的高热,在我的唇齿间逡巡。被日思夜想的人入侵,我的身体中猝然燃起欲望的火苗,视野一阵阵闪着白光,难以自抑地追逐着他的唇。
“不要说,”他低沉的喘息在耳畔游走,宛如野兽饱餐前的吐息,“不要再说……‘死’。”
啊,我心下了然,他把我当作所有物,我先前对待自己性命的态度过于放肆,惹他生气了。我讨好地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角,沿着下颌一路向下,在他的喉结上印下数个轻吻。
“都听你的,”我温驯道,“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挂在胯上的宽松睡裤被他一把扯下,堪堪挂在膝弯,在接吻时我已经半硬,性器前端吐出淫糜的液体,湿热地黏在腿间。一条腿被他拉高,他的腰腹卡进来,即使没有完全勃起,那不容忽视的温度与尺寸也让我小腹一麻,齿间溢出细碎的轻喘。就着这个门户大开的姿势,他压着我的腿根,在我腿间毫无章法地顶撞,数次擦过敏感的茎身和囊袋,明明没有直接接触,带来的刺激却令人脑海中一片空白。我双手死死捂着嘴,身体在累积的快感中越发敏感,与他接触的皮肤热得发痛,胯下分泌的液体浸湿了布料,在他顶撞的动作中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小、哥,好硬……哈啊、那里、顶到了……!!”又是一次猛顶,敏感的地方被毫不留情地碾压,眼前顿时炸开白光,我的手死死相扣,指甲没进皮肤,急促地呼吸几次才压抑住更多难堪的呻吟。他瞥见我的手,稍用力将其掰开,在我震惊的目光中托着手腕凑近唇边。
“嗯、唔……!”
被刺破的地方,先是亲吻,随即是温柔的舔舐。细微的刺痛很快被触电般的触感取代,浑身的血液难以言说地沸腾起来。比起用于宣泄欲望,被他这样珍重地对待更让我……我的手臂都在哆嗦,下意识求饶,开口竟噙着哭腔:“不要了,呜呜、哥……”
他并没有马上停下,而是用指腹抚了抚我的手腕,仍执着地在那处舔吻。我无处可逃,来不及吞咽的津液从嘴角溢出,竟然在没有碰触的情况下直接射了出来。要、融化了……直到我的视野完全被生理泪水模糊,闷油瓶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我,把浑身瘫软趴在床上的我捞进怀里。韧带因使用过度而胀痛不已,腿根丰腴的嫩肉上烙着暗红的指印。
内裤里精液与腺液混作一团,湿凉地坠着,十分难受。我挣了挣,闷油瓶的手覆上来,把我们身上的最后一点布料扯掉。他的东西很硬,颇有分量地抵在身后,在穴口前缓慢逡巡着,似乎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不,虽然我也没有经验,但不管怎么想那地方没有润滑都进不去吧!?
我慌忙朝后摸,不小心擦过那根,让他一下闷哼出声,我只得又讨好地用掌心摩挲茎身,上下套弄起来。他似乎十分受用,挺腰朝我的手中抽送,实在太大了,只是前端就塞满我整只手,龟头每次撞过手心,好像连筋脉都被肏到了,酸胀得五指蜷缩。
“呼、呼……”他从身后扣着我,因为我的碰触发出大猫般的喘息,我们身高相近,他却比我壮一圈,他一只手臂箍着我的肩膀,用力下压,让我整个人陷在他怀里,动弹不得。这样反手撸动的动作十分吃力,小臂很快坚持不住,但只要我速度一慢,他就咬住我的耳垂,用牙挑逗着那块软肉。
我哭叫出声:“呜……我不行了、小哥,你怎么还不……”
“‘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他的唇贴在我颈侧,“你刚刚是这么说的。只用手的话,还不够,吴邪,不要食言。”
“但是,没有润滑、我用嘴给你,唔……”我被他面朝下放在沙发上,头埋进靠枕里,堵住了后半句话。他在茶几下一捞,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摩擦,随即身侧再次因重量而微微下陷,身后传来瓶盖启封的响声。
“咿、啊!什么、好凉……!”我靠,家里怎么会有润滑液!?
臀缝间突然传来异样的触感,粘腻的冰凉液体被倾倒而下,顺着腿缝一路流淌,刺激得前端又有再次抬头的趋势。他的指腹颇具暗示意味地按压着穴口,时而揉搓着臀肉,却一直磨蹭着不进入正题。穴口空虚地翕动,在手指擦过时吞吐着试图挽留,被玩弄得难耐,塌下腰朝人手中送去,“……嗯、别玩了,直接进来——!”
他:“不做好扩张的话,你会受伤。”
一根手指应声侵入。闷油瓶的指节粗硬,还有着常年使用留下的茧,插入时刮蹭着腔内的软肉,催生令人战栗的刺痒。太奇怪了,被异物侵入的感觉,我叼着手指忍耐,希望我那里能争点气,快点被拓开,以供身后的人“使用”。甬道深处对他的手指来说毫无挑战,几次试探后,他成功找到了那个凸起,用指尖戳弄起来。“呃、好、奇怪……”只是被碰到那个点,我就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小腹阵阵发麻,润滑液被他的手指送进体内,被体温捂化了,随着抽插的动作往外流。针对腺体的侵犯持续几次,我就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只能无力跪趴在他腿上,不知廉耻地摆起腰来。
他发现我的反应,手指很快加到两根、然后是三根,模仿性器在穴中进出,不知是润滑液还是别的液体被打出白沫,室内回荡的水声大得令人面红耳赤。他的手指在我体内作乱,每次进入都抵到深处,狠狠碾压腺点,我被压着腰,前端在粗糙的沙发布料上摩擦,很痛,但很快被奇异的快感吞并。我被玩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不管不顾朝身后喊道:“你不是,嗯啊……早就硬了吗!能不能……咕、别管我了直接插进来!?”
“吴邪。”
他突然呼唤我的名字。“嗯……?”我没反应过来,他欺身压下,性器顶开穴口,长驱直入而来。
“呃、太、大了,”我呼吸艰滞,手无力抓挠着身侧的空气,“别……嗯啊!”好胀,肚子好像都、被填满了……
“……放松点,别咬。”他扣住我的后颈,冷淡施令道。“说得……轻巧、怎么放……啊啊、松?”整个上半身被死死制住,腰身被颠弄得向后弓起,全身重量只靠跪立的大腿支撑,却也在持续的猛插中难以坚持。双腿无力向下滑落,随着身后人掐住腰胯的一记狠顶,那狰狞的性器直直插到了底。
“咿!!那里、全部,进来了……!”
宛如野兽交尾一般,我被他完全骑在身下,最致命的胸和腰都被控制,只能被迫随着这场性事沉浮。甬道被撑到最满,带来仿佛要裂开的恐惧,穴肉却谄媚地吸附着入侵者,在性器抽出体外时被稍稍带出,遭受外界湿热空气的二次刺激,又在下一次直抵深处的插入中过电般抽搐。他不留情面地精准朝腺体顶来,快感如潮水没顶,呼吸变得越发艰涩,胸腔剧烈起伏试图汲取更多氧气,脑海中一切思绪都消失了,只剩和他紧密相连处的感知。
“……哈啊、一直……碰到、嗯……!”从合不上的嘴中,细碎的哭喘随着每一次抽插不断溢出。我仿佛变成了闷油瓶的发声玩具,呼吸与声音尽由他掌控。“太舒服的话,会、呜呜……”
怎么能、一直欺负敏感的地方……初经人事的身体被完全打开,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盛满水的杯子,轻轻一颠就止不住地溅出液体。快感层层堆叠之下,已经分不清是爽还是痛,前端硬得快要炸开,想要用手疏解,又被察觉意图的男人钳住小臂。“呃!求求你,哥,让我、射——”熟悉的高潮方式被堵死,肏弄后穴造成的刺激超出了理解的范畴,身体无法控制地战栗,明明没有被抚慰,前列腺被顶到时却持续产生射精的冲动。又是一次直捣深处的猛肏,粗壮的龟头在滑腻的肠肉深处一滑,突然撞到了一个柔软的小口——
——呻吟声骤然停住,我浑身僵直,翻着白眼喷出大股精液。
过了足足半分钟,我的神志才逐渐回笼。感官刚刚恢复,却惊恐地发现体内的巨物还在朝那个要命的缝隙顶弄,紧闭的小口被肏得向内凹陷,柱身干脆不抽出穴口,而是直接钉在深处狠狠冲撞。才射过的性器再次被强行唤醒,精液不是射出,而是一股一股被挤压而出,不应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快感,难以压抑哭喊地朝身后的人求饶:“——!不要、求你,还在射……救、咕唔,还在去啊啊啊——!”
结肠口难以抵挡持续的深凿,逐渐有松动的趋势,他的龟头迫不及待地挤进去,爱液顿时如同漏了一般从穴内倾泄而出。要、坏掉了……脑中一片空白,连最深处的软肉都屈从于快感变成性器的俘虏,过于深的肏弄甚至顶到了因连日的焦虑而紧缩着的胃,干呕的欲望使情绪变得更加羞耻起来。
“呕,救、救我……呜呕、”闷油瓶分明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还是神志不清地朝他求饶,“小、哥,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为什么道歉?”他放轻了动作,手指轻柔地抚开我汗湿的鬓发,“不喜欢吗?我现在在这里。”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竟能感受到被性器顶出的形状。好恐怖,坏掉了,我浑身发麻,惊惶地想收回手,却被带着更用力地向下压去。
“咿、不要,求你,不要——!”受到外力挤压的肠道抽搐着瑟缩起来,视觉与触觉的双重压迫催生了巨大的恐惧,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专供肏弄的肉套子,不断想要干呕,却被胃部的抽动带出新的刺激,身体在错乱的知觉中完全崩溃,只能无力任人摆弄。
“呼嗯……”湿黏的甬道给他也带来了极大的刺激,他低低喘息了一声,在我耳边道,“吴邪,全都要记住。”
他再次抽插起来。或许是不忍我凄惨的模样,虽然依旧进得很深,动作却慢下来,不再只对敏感点猛凿,几浅一深地缓缓律动着。他的手轻抚过刚刚按压的位置,刺痛的皮肤发着抖,逐渐染上他温暖的体温。温吞的快感如潮水般将我包裹,从性事开始以来第一次地,他松开了钳制我的手,将我翻过身来,拥进怀中温柔地肏弄。睫毛被泪水糊作几绺,朦胧睁开眼,晶莹的视野中,他看向我的神色,带着我看不懂的感情。不知又过了多久,他俯下身,在我唇上印下一吻,微凉的精液在体内射出。
我不堪重负,一歪头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