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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熄灭屏幕,将手机揣进口袋里。空桥另一头的飞机已经离开了停机坪,进入滑行跑道。
这是一趟飞往日本的航班,黑瞎子在这趟航班上。
他们刚从日本回来。才刚落地,在机场附近的配套商场吃了顿饭。黑瞎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明眼人都看得出,黑瞎子心里藏着事。
解雨臣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在我们前往冰岛之前还有一周的时间。”他抬眼,望向黑瞎子,对方的筷子上还挂着面条,墨镜背后的视线没有在看食物,应该也没有在看解雨臣。
“如果你顾虑的事情会影响到我们之后的计划,现在还有机会处理它。”解雨臣低头往嘴里送入一口饭,黑瞎子微微抬头,视线来到了解雨臣的身上,等着他把嘴里的食物嚼碎咽下。
“我要去找一个人,”黑瞎子顿了顿。解雨臣难得见黑瞎子用这种口吻说话,他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半,像是要获得他的首肯才能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不继续说,停在这里像在等我问你‘男的女的?老相好?’,你知道我不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解雨臣轻轻地笑了笑,咬着筷子尖打趣地看着黑瞎子。
面条上的汤水已经凉了,结起一层薄薄的油。黑瞎子的状态有些紧绷,“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的帮忙。”他说。
解雨臣挑眉,放下手中的筷子,也抽走了黑瞎子手中的筷子,让面条重回汤水里。“这事情与我有关吗?”他坐直了些,语气也郑重了些,似乎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黑瞎子提到的这件事。
“暂时没有关系,但如果我一个人搞不定,”解雨臣感觉黑瞎子的视线来到了他的身上,“那就和你有关了。”
小孩吵吵闹闹地从他们桌边路过,两人沉默了一阵,对视的目光不曾移动半分。“先生,”解雨臣率先唤道,“你知道我不会、也没有理由拒绝你,但如果你需要我帮忙,”他死死地盯着黑瞎子,目光几乎能把那副墨镜盯穿,“你得告诉我更加具体的细节。”
黑瞎子凝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声。方才那种紧绷的氛围一下子消失殆尽,解雨臣歪了歪脑袋,也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来。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危险的事。”黑瞎子往后靠了靠,重新拿起筷子搅和汤碗里的面条,面条有些涨了,黑瞎子嗦了一口,然后往解雨臣碗里夹肉。
“你还记得尤里那宅子的三条规矩吗?”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三条,如果在这个宅子里看到任何你认为已经丢失的东西,要假装没看见。”
解雨臣点头,黑瞎子继续说道:“当时在你告诉我这条规则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
“那件东西很重要?”解雨臣问。“不知道,”黑瞎子又嗦了一口面,解雨臣看着他的腮帮子跟着咀嚼的动作鼓动。他将食物吞咽下去,随后才慢慢悠悠道:“但它是一个变数。”
能让黑瞎子上心的东西,绝对不会是无关痛痒的东西。解雨臣想。他活得太久了,在漫长的人生中遇到了太多的人、经历过太多的事,如果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要让黑瞎子放在心上,那他活得一定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轻松。解雨臣曾经问过黑瞎子:活了那么久,你有没有一瞬间产生过想死的念头?解雨臣永远不会忘记他当时的反应——他挠了挠头,笑着答道:死亡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容易,阎王爷这不是一直都不肯收留我吗?
那个时候解雨臣就明白了,黑瞎子并不像他看起来得那么没心没肺,他只是把很多需要思考的事情均摊到了漫长的生命中,用他最不缺少的时间来给这些问题一个最终的答案。现在,一些曾经被他埋在时间深处的东西终于找上了门,提醒他是时候面对它了。这不一定是一个好的征兆,但黑瞎子遇到的糟糕事也不算少。既来之,则安之,人一生需要解决的事情是有限的,解决完一件少一件。
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欣慰的——黑瞎子在向他求助——这对解雨臣来说是一个好兆头,黑瞎子遇到了他一个人无法解决的困难,而他选择了解雨臣作为共同面对这个未知困难的伙伴。解雨臣少有地从心底生出一些得意来,对他而言,这份来自黑瞎子的认同比新月饭店激战好几轮才拍下的古董更加珍贵。
“你需要我怎么帮你?”解雨臣按捺住那丝小小的得意,表面上风轻云淡地问,仿佛这只是像随手丢个垃圾一样的小事。
“把我从某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中叫醒就行。”黑瞎子说。解雨臣微皱眉头,黑瞎子对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有着准确的预期,他知道他可能会遭遇什么事情,进入什么状态。即便如此,黑瞎子依旧需要解雨臣的帮助。事情可能并不像黑瞎子说的那样没有丝毫危险,解雨臣暗自在心中定夺,旋即表情舒展开来。“公司里有点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得看最近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解雨臣点头,“这回你得自费。”黑瞎子呲了呲牙,一张脸苦了下来,认命地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去,几下就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全都呼噜进肚子里,好像少吃一口都亏了似的。解雨臣就笑,“时间就是金钱。”
“这话对我不管用,我的时间要是能换成钱,我也不心疼这张机票了。”黑瞎子连汤都没放过,汤碗见了底,拿起手机订了最近的机票。
送走黑瞎子,解雨臣在谷歌地图中输入一串地址,这是黑瞎子临起飞前发给他的。地址由日语汉字和一些数字组成,解雨臣只知道开头的“青森县”大概位于本州岛最北部,其余部分看起来应该是一处私人住所。按下搜索键,地图定位到青森县某处紧邻太平洋的海岸。最近的机场没有国际直达,只能在日本国内转机,落地后还得坐近两个小时的车或者三个多小时的新干线。
有些麻烦。解雨臣想。国外的交通没有国内那么好安排,黑瞎子落地后的行程只能靠他自己了。青森的风景不错,苹果也别有一番风味,但解雨臣对那边的海胆汤更有兴趣。
他的注意力来到了定位地址的街景,现代科技让人足不出户也可以看到目的地的大致模样。解雨臣点开那个按钮,率先看到的是港口和几艘渔船,左右滑动大致观察四周的景色,出现的不是他设想中的私人住宅,而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山包。山脚下立着一座红色的鸟居,隐约能看清一条石阶穿过鸟居,延绵至山顶。石阶一直修到了山的背后,那里藏着一座建筑,。
是一座神社。
解雨臣有些意外。日本的神社不少,随便走几步就可能路过一个当地人供奉神明的神社,有不少外国人会在门前的鸟居拍照打卡,神社的主人也习惯了被当成旅游景点,因此在地图上一般都会标注出神社的名称。但这座神社没有。如果不是和黑瞎子分头行动,解雨臣可能直到抵达前都想不到目的地竟然是一座神社。
他将街景中的神社截图发送给了黑瞎子,对方在飞机上,没有信号,自然没有回复;他又把地址发给了秘书,让秘书调查这座无名神社的背景。
北京已经是深冬,候机大厅的落地窗隔绝了室外的寒意。今天是个阴天,钢铁和水泥构成的风景在阴云下显得萧索,好在这两天没有下雪,航班没有延误的风险。黑瞎子的航班起飞后,停机坪上空缺了一会儿,很快,下一趟不知飞往何处的航班就接续了上来。
黑瞎子去过很多地方,解雨臣是知道的。在他不曾参与的几十年间,黑瞎子可能在世界各地都留下过痕迹,和各种各样的人结识过缘分。解雨臣偶尔觉得,这不公平,凭什么只有黑瞎子对他的过往了如指掌,而他却对黑瞎子的过去无从置喙。
这听起来有些不讲道理,但的的确确是解雨臣无法跨越的一道鸿沟。比起空间,时间上的距离更令他无可奈何。解雨臣花了二十几年来填平这道沟壑,可相对于黑瞎子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依旧是杯水车薪。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解雨臣没有驻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黑瞎子发来的消息。
「菅原岸生。」
「应该是在1960年前后,担任这座神社的宫司。」
解雨臣眨了眨眼,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有些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怎么舍得买飞行流量?」
「免费的,10分钟。」
解雨臣把前两条消息转发给秘书,又回到和黑瞎子的聊天框。
「可能没那么快找到司机,你就没有国际驾照?」
「老板,日本是靠左行驶的。」
「那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黑瞎子发了一个汗颜的表情过来,解雨臣没再回他,熄灭了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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