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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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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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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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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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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童话故事

Summary:

海盗黒&人鱼花,架空AU
《童话故事一则》的另一个IF走向
前半部分为以玛老师的《童话故事一则》,读过前文可以直接拉到底部阅读折叠部分
折叠部分分别为《童话故事一则》原走向和《非典型童话故事》IF走向
*原文主要角色死亡预警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很久很久以前,大海上出现了一只长着粉色尾巴的人鱼。

人鱼日日夜夜驻守在大海中央的礁石上,用歌声迷惑不怀好意的过路船只,将他们卷进漩涡。比起他动人的歌喉,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副惊人的样貌。就算在以美丽著称的人鱼一族里,他的长相也足够出众,足够引发汹涌的波涛。

“长得那么好看,”大副说,“流出来的眼泪就算变成石头,肯定也价值连城!”

闻言,戴着墨镜的海盗船长勾起了嘴角。

在这片海域,人们管他叫“黑瞎子”,他以经验丰富、下手狠毒而著称。跟着他干的水手,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在港口留下了不少风流韵事。黑瞎子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的眼睛。在白天,他的视力会严重下降;可到了夜里,他就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看得清楚,哪怕是细小的一根针落在海里,他也能马上找出它的方位。

“找到那只人鱼,”他对大副说,“我们要发大财了。”

于是,整船的人没日没夜地开展捕捉行动。印着骷髅头的黑色旗帜掠过了整个洋面,让每一条过路行船都闻风丧胆起来。

在一个星星铺满天空的夜里,海盗们听到了从远方飘来的歌声。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那种悦耳的感受呢?就像是把丝绸在水里捣开,荡出的片片涟漪;又像是洗净了身子,肌肤里钻入的每一丝清风。不过,都不太贴切。那是一种优美到能令最巧舌如簧的演说家也失去描述能力的歌声。

实在是太动听了。海盗们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工作,跟着节奏打起拍子。

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影响——那就是黑瞎子。他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往耳朵里塞进了橡木软塞,只能听见一星半点的旋律。他轻快地踏上甲板,放下绑在船舷上的那只独木舟,独自一人往歌声的源头寻去。

他划呀划,划呀划,不知过了多久,船头猛地一震,撞上了灰白色的礁石。

礁石中央,横卧着一只人鱼。在长达数十年的航行经历里,黑瞎子见过不少人鱼,有倒卖砗磲的,也有帮忙撬生蚝的;可没有一只人鱼能像这只这样,拥有如此闪耀的鳞片,以及鳞片之上曼妙的身躯。

人鱼的头发很长,垂至腰间,其中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贝壳。在一头长发之下,是那张闻名遐迩的脸。光是注视着他的容颜,就足够让人忘记一切,只想静坐在他身旁,听他用那双眼睛讲述心事。

不过,这都难不倒黑瞎子。他扶正墨镜,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自己从狂乱边缘拉了回来,对着人鱼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

人鱼原先正陶醉于自己的演唱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黑瞎子的到来。他被这个招呼吓了一跳,怔怔地望向黑瞎子:“你——”

“我怎么会来到这里,是吧?”黑瞎子取下耳朵里的软木塞,出示给人鱼看,“我用了这个。”

“你比他们聪明,”人鱼边说,边用尾巴拍打着洋面,激起阵阵水花,“那么,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我倒要先问问你,为什么要在我们过路的时候唱歌呢?”

“这是我的自由,”人鱼说,“我想什么时候唱,就什么时候唱。非要说哪里不对,也得是你们挑了一个错误的时间点。”

“是这样,”黑瞎子说,“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整船人都害死?”

“我没有!”人鱼瞪大了眼睛,立刻反驳道,“我不过是——”

“不过是唱歌,哼了几句,”黑瞎子说,“就把我的手下迷得团团转,忘记了扬帆、掌舵,只等着撞上冰山。”

人鱼的脸涨得通红。半晌,他小声说:“你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黑瞎子摇了摇头,“那还真是便宜你了。”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墨镜底下比划了一下,“我想要这个。有吗?”

“你当我的眼泪说来就来?”人鱼说,“我可没有表演型人格。”

黑瞎子撑着半张脸,说:“那我可不管。你得把这笔人情债还上。”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向王国汇报你的坐标,”黑瞎子说,“等他们派真正的钢铁舰队来摧毁这块礁石。”

“你不能这样,”人鱼急了,“这块石头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瞧,一点藤壶都没有,可干净了。”他拂了拂尾巴周围的区域:确实如他所说,光洁得像是每天有人定时清理。

“好吧,”黑瞎子坐到他旁边,“我不会强迫你。但你必须要为我提供一滴眼泪。”

人鱼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从没哭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真奇怪,还有不会流泪的人鱼。黑瞎子用余光瞥着他堪称完美的侧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解雨臣。”

“好,解雨臣,”黑瞎子说,“我们慢慢来。我会教你怎么哭的。”

 

解雨臣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戴墨镜的海盗。

从前,他们还没遇上的时候,他就潜伏在海面之下,悄悄地观察这人的一举一动。他亲眼目睹他往海底丢瓷器、黄金,甚至还有几具尸体。人鱼内部盛传,这人以残害人鱼为乐,会剥取他们尾巴上的鳞片,放到黑市上售卖。如此种种,让他对这人生出的一点亲近之情也总是被藏在心底,不敢浮出表面。

对此,黑瞎子的回应是:“尸体那部分是真的。人鱼那部分是假的。我一向非常尊重人鱼。”

解雨臣撇了撇嘴,“你只是害怕被我们诅咒吧。”

“是真的么?”黑瞎子说,“诅咒的事。”

“是真的,”解雨臣说,“每个人鱼只有一次诅咒的机会,一般是临死之际。诅咒实现的方式多种多样,并不会直接表现出来。”

“既然已经要离去了,何必还要在乎生前的事呢?”

“怎么,”解雨臣斜了他一眼,“你被诅咒过?”

“那倒没有,”黑瞎子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种事没法验证,谁也不好说。”

他们肩并肩,坐在礁石上。远处,一轮落日沉入大海,一汪透亮的玫红色在粼粼波光之中漾开,一路漾到他们身边。解雨臣看着黑瞎子掬起一捧染了色的海水,又松开,任由它们回到海里。

一连数日,黑瞎子都在同一个时间点来找他,什么也不做,只是跟他聊天。

解雨臣清楚,黑瞎子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的眼泪。可他不得不承认,有人陪伴的感觉很不错。至少,他不用为了要跟谁倾诉“早上遇见的一只方形寄居蟹”这种事而苦恼半天。黑瞎子总是照单全收。

为此,解雨臣甚至暂停了歌唱事业。对一只孤独的人鱼来说,每天能和人说说话,谈谈天,远比唱几首孤芳自赏的歌曲要令他满意得多。

甚至,当黑瞎子向他提议,要他唱一首歌时,解雨臣首先表现出的是诧异,而不是终于得到认可的欣慰。

“你真的要听我唱歌?”他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点点头,“别唱那种……你懂的。唱点轻松的。你喜欢的。”

解雨臣想了想,想到了小时候听到的一首人类唱的流行歌曲。那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歌,却因为不符合人鱼族的审美,从没有得到机会公开演唱过。

现在,那个机会来了。

解雨臣缓慢地张开嘴,从回忆里拾起那些沉甸甸的音符,让它们从喉咙里颤动着滑出来。他闭上眼,将自己沉浸在歌唱的情绪里,体会到翻飞的蜂群、振翅的白鸽、绽放的鲜花,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仿佛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歌声里的生物……

一曲唱毕,他睁开眼,瞧见黑瞎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睛藏在墨镜底下,不知是不是在看他。那模样傻乎乎的,竟然让解雨臣觉得有些可爱。

“怎么样?”他歪过头,小心地询问起黑瞎子,“这还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唱这首歌。”

黑瞎子像是才回过神,轻声说:“谢谢。很好听。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是什么?”

黑瞎子握过他的手——人类的手真大!整个儿将他的手包在了里面,暖烘烘的。解雨臣其实不是很喜欢与人产生身体接触,跟这个人却不讨厌。

“这首歌在我面前唱就可以了,”黑瞎子看向他,诚恳地说,“不要让太多人知道。那样会很危险。”

“好。”解雨臣不明所以,还是答应了他。

 

黑瞎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只人鱼。不,不能说喜欢,只是格外在乎。

当这种“在乎”发挥作用的时候,他会一口气埋头行进数百海里,又默默折返回来;在众多水手不解的目光中来回踱步。几只海鸥停在桅杆上,好奇地打量这个因不明不白的情愫而躁动的男人。

“我只是想要他的眼泪,”黑瞎子对自己说,“可我又不愿意看到他哭泣。”

一想象到解雨臣哭起来的样子,他的心就涌起一阵被针扎了似的刺痛。他希望看到解雨臣笑,看到解雨臣无忧无虑地歌唱,那才能令他好受一些。

这真是了不得。黑瞎子自认为是最冷酷的海盗之一,从不会对他人产生多余的怜惜;可那天,解雨臣对他唱完那首歌,他忽然觉得自己背负上了一项巨大的罪名,还是没法得到宽恕的那种。每与解雨臣见一次面,那罪名仿佛就加重了一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难道说,这只狡猾的人鱼对他施加了什么魔法?黑瞎子不明白。

总之,他时不时地就会想到解雨臣。吃饭的时候会想,照镜子的时候会想,眺望海平面的时候也会想。好几次,他与解雨臣聊完天之后,会耐心地等上几个钟头,再兀自乘船来到那块礁石边上,静悄悄地看着人鱼的睡颜。

解雨臣睡得是那样沉,那样香甜。缓慢的呼吸节奏随着潮涨潮落而舒张。月光将他属于人的那部分身体浸成蓝色,模糊了轮廓,呈现出一种光滑到极致的几何线条。好一会儿,他就维持着同一个侧卧的姿势,也不动弹,任凭光线曲折变换,像是穿了一层纱衣,又像是不着寸缕。

看着看着,黑瞎子无端地想,人鱼会做梦吗?如果会的话,他会不会梦到自己呢?

这个问题可以留到下一次与解雨臣见面,再去询问他。黑瞎子的当务之急是步入船舱,给自己打一杯翻滚着白沫的啤酒,一边注视着舷窗外翻涌的的海浪,一边慢慢啜饮。这是他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

这一天有些不一样。黑瞎子照样步入船舱,却发现大副正站在啤酒桶前,对他比划着手里的弯刀。

“让那只不知好歹的人鱼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大副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率手下出发,把他绑回来,用最锋利的刀刃刮他的皮肉,让他掉下一千颗眼泪!”

“不,”黑瞎子努力平息着怒火,“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他。”

“我们已经在这里耗上大半年了,”大副说,“我可等不及了!”

说罢,他举起刀,直冲着黑瞎子砍来。不料,黑瞎子身手了得,一下就避开了他的攻击,还绕到了他身后,用力劈上他的脖子,卸走了他的力气。大副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黑瞎子夺走自己手中的刀,“嗡”地一下插在了他的手背上,鲜血直流,他立刻发出痛苦的尖叫。

“我再重复一遍,”黑瞎子环视聚在船舱里的其他人,“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那条人鱼。”

一片缄默。其他人低下头,不敢与黑瞎子对视。

黑瞎子走到啤酒桶边上,给自己打了一杯啤酒。白花花的泡沫从杯口溢出,一路滴落到他的虎口,再也没有带来往常的愉悦,而是烦躁、焦灼。

是时候与解雨臣保持距离了,黑瞎子想,再这么下去,只会引来更多觊觎他的人类。他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不该让这个错误继续扩大下去。

这将是他海盗生涯里遭遇的第一次失败。也是最后一次。


- 《童话故事一则》原走向(请点开折叠内容)

“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来了,”解雨臣不满地在珊瑚礁之间游来游去,“这不对劲。”

“这有什么?”

屠颠横躺在大敞的扇贝中央,身下垫了一块施了魔法的鹅绒垫——这是他托人从岸上买的,花了足足二十枚又大又圆的珍珠。“人类就是这样,尤其是男人,”他打了个哈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有什么能束缚他们。”

“可是……”解雨臣咬紧下唇,“他不一样。”

屠颠发出嘲讽的笑声,“所有人类都是一样的,污染环境、不尊重生命。喂,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是爱么?解雨臣不知道。就像流泪一样,他也不知道“爱”是什么。他只在一些古老的歌谣和睡前故事里听到过这个词汇,对他而言,这比群山还要遥远,还要沉重。他只知道,自己会因为黑瞎子每天的到来而雀跃。他会备好一个又一个新奇有趣的海底见闻与他分享,再听他转述人类世界里发生的大事。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黑瞎子不再在傍晚时分划船到礁石边上见他。他试着偷偷跟在黑瞎子的船边上,想要探清这人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海盗们似乎把他当做了一头大鱼,不停朝他发射渔网和钢叉,他费了一番心思才得以逃脱,再也不敢靠近了。

一想到今后可能都见不到黑瞎子,解雨臣的心里就仿佛空下去一块,怎么也填不满。虽然男人总是说一些不着调也不好笑的笑话,总是对他不懂得如何表露情绪颇有微词,他却并没有滋生出应有的厌烦。

而且,海底多无聊呀!在这里,只有一些螃蟹和海葵与解雨臣作伴。他的人鱼同胞们畏惧他粉色的尾巴,认为那会带来厄运,从来不接近他。唯一能跟他多说上两句话的,只有他的远房表亲——八爪鱼屠颠。

屠颠是个臭名昭著的巫师。他的坏名声主要来自于他制造的药剂的不稳定性:比如,将一条想变成乌龟的鱼变成了绵羊。尽管如此,他也是解雨臣唯一能求助的对象。

“如果我想去见他,你有什么好法子么?”他问屠颠。

“总不能用这副样子去找他,”屠颠上下扫了扫他,“你知道人类有多贪婪。他们会把你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扒光,再逼你流出满满一壶的眼泪,最后把你的肉切下来炖汤喝。”

解雨臣苦恼起来,“那怎么办?”

“倒是有个铤而走险的办法,”屠颠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是什么?”

八爪鱼的一根触手伸长,绕过一旁的坩锅,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细长的试管。试管里装着暗绿色的液体,正随着他的动作而缓缓流动起来。“听说过人鱼变成人的故事么?”他看向解雨臣,“喝下这管药,就可以将鱼尾变成双腿。别拿那副眼神看我。我可不是那种技艺拙劣到会害人失去声音的巫师。”

“不过嘛,还是有别的条件的,”屠颠用另一根触手撩了撩解雨臣的长发,“我需要你的头发一用。这玩意儿可值钱了。”

“我的头发?”解雨臣皱起眉毛,“你的意思是——”

“割断它,”屠颠说,“大概留到耳垂下两指?把割掉的部分交给我,我就把这管药给你。”

解雨臣绞着自己的一缕发丝。他总以自己这头长发为傲。如果割掉这些长发,他会不会变得很丑,黑瞎子会不会不愿意见到他……不,头发还会再长的,可他要是再不去见黑瞎子,人可能就要跑没了。

“好吧,我答应你,”解雨臣说,“把药给我。”

“我要提醒你,这药喝下去就不能后悔了,”屠颠说,“你会当一辈子的人类,而不是人鱼。你真的想好了?”

“我……”解雨臣犹豫片刻,“我想好了。”反正,当人类总不会比当人鱼更糟。至少成为人类,还有黑瞎子这一个朋友。

“行。”

屠颠抄起一把用贝壳打磨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在他的头发上划了一下,那些发丝便散落下来,在水里无所依靠地漂荡着。

“拿着吧。”屠颠把药递给他。

解雨臣紧紧攥着药,一路直游,从未停歇,从未松手。

终于,他找到了黑瞎子所在的那艘海盗船,船底在海面上投下一个杏仁状的阴影。他游到这阴影边上,浮出水面,一只手扒着船侧的木板,一只手打开药剂瓶,一股脑地往嘴里灌。

那味道真是不敢恭维。解雨臣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咳嗽了两声。

随即,变化开始了。他那条粉色的鱼尾似乎正在水里慢慢融化,变得透明、轻盈,两条笔直的、光滑的人腿现了出来。人腿慢慢地从尾巴的残骸中劈开、挣脱,每一寸血肉重新进行了组合,附着在新生的白骨上。解雨臣发出痛苦的呻吟。

“有个落水的人!”

在昏过去之前,解雨臣听见船上有人叫喊,“来搭把手!”

 

黑瞎子双臂抱胸,沉默地盯着这个被放在吊床上的年轻人。

其实,他没法做到“盯”的动作。随着航行的扩张,他的视力也在逐渐恶化,已经到了无法分辨出物体的地步。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黑瞎子将这件事隐瞒了起来,不愿让其他海盗知道。他清楚,跟自己一起干活的都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一旦被他们发现自己失去了视觉,等待他的下场只会是死路一条。

因此,他只能借用其他感官来辅助判断。

这位从海里捞起来的年轻人身体健康,呼吸平稳,正陷在吊床里,沉沉地昏睡着。

忽然,黑瞎子感受到了睫毛划过空气发出的震颤。对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而言,那震颤比闪电还要锐利。他清了清嗓子,“你醒了?”

年轻人发出了嘶哑的叫唤。

黑瞎子立马拿过放在一旁的水囊,精准地塞到他手里。“喝吧,”他说,“是干净的。”

咕噜、咕噜,他听见年轻人大口大口啜饮着清水。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被子被掀开,布料发出的堆叠、挤压的声音。年轻人下床了。

黑瞎子正欲开口,动作又止住了。他的脸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片刻过后,他才意识到,是年轻人在用手抚摸他的脸。那只手不算大,还带有一点海水的腥味。

“非礼勿碰。”黑瞎子冷冷地说。他往后一仰,甩开那只手。

半晌,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开了口:“……对不起。”

黑瞎子愣住了。他不可能不认得这个声音。他的梦里,他的心里,满是这个声音。这是——

“你看不见了?”解雨臣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黑瞎子刚想回答,却发现有许多比这重要得多的问题等着他问。解雨臣怎么会到这条船上?解雨臣怎么会被当成人类打捞起来?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满腹疑问,解雨臣说:“我已经不再是人鱼了。”

他牵着黑瞎子的手,往那个本该是鱼尾的地方探去——那里竟然是两条腿。人腿。他摸到了凸起的膝盖,略微鼓胀的腿腹。

“这是怎么回事?”黑瞎子问道,“你的尾巴呢?”

解雨臣像是笑了一下,“我施了一个魔法,它就不见了。”

黑瞎子没法判断他这话的真假。毕竟,人鱼的确是一种懂得运用各种幻术的传说生物。“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他继续着自己的问题,“你不是应该在——”

“在那块石头上?”解雨臣说,“我发现那块石头有点无聊。我决定换个地方待着。”

“换到这里。”

“对。”

黑瞎子深呼吸了几下,“不行。”

“为什么不行?”

黑瞎子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拧了起来,像一块沥满水的布,滴滴答答地淌着泪。“你在这里会很危险,”他对解雨臣说,“你应该找一个远离人类的地方生活。”

“可我就想和你说说话,”解雨臣说,“我不想再过那么没意思的生活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黑瞎子说,“相信我,你和你的同伴们待在一起最安全。”

“如果你会伤害我的话,之前早就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抓走了吧,”解雨臣反驳他,“但你没有。我知道你有在偷看。”

小心思被揭穿,黑瞎子感到的不是羞耻,而是无奈。“其他人——其他海盗,他们跟我不一样,”他说,“我不会伤害你,不代表他们不会。”

“我不在乎,”解雨臣仿佛铁了心要跟他待在一起,“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来到这里的,你不能让我说走就走。那样一点都不公平。”

黑瞎子想去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他,甫一伸手,却摸到了被裁得坑坑洼洼的发梢。“这是——”

解雨臣不说话了,整个人僵在那儿,绷紧了身子。黑瞎子上下理了理,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解雨臣把自己的头发剪短了。

这是解雨臣说的“费了老大劲”所指代的东西吗?

黑瞎子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别摸了,”解雨臣小声说,“我这样不好看。”

“很好看。”黑瞎子笃定地说。

“你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黑瞎子笑了笑,“有些事不需要眼睛看,也能知道。”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解雨臣发出一声叹息,“毕竟这里也没有镜子。”

黑瞎子重新牵住他的手,用指尖在掌心里不得章法地游移起来。“听着,”他换了个语气,近乎柔和地说,“你能来见我,我很高兴。”

“真的么?”解雨臣的眼睛亮起来——虽然黑瞎子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他把人按回床上,继续说:“但是你不能弃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你从小生活在海底,不知道外面的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以为我会一无所知成那样?”解雨臣打断他,“我有那么傻?”

黑瞎子手上稍稍用了点力,解雨臣便发出细弱的叫喊,尝试把他推开,却进一步纵容了他的逼近。“瞧,”他故意凑在解雨臣耳边说,“你确实挺傻的。”

“也没有多少人像你一样……”解雨臣的音量小下去。

“什么样?”

黑瞎子松开手,满意地发现解雨臣又贴了上来,用嘴唇试探性地亲了亲他的脸。黑瞎子不动了。

“我看书上说,这是人类表示友好的方式。”解雨臣说。

“还有另一种方式,”黑瞎子说,“你想知道么?”

“想。”

黑瞎子掰过他的脸,吻上那张柔软的嘴唇。解雨臣被他亲得喘不过气,眼角渗出晶莹的泪花,又被他用指腹一点点揩去。

不是人鱼,这会儿哭起来掉的就只是眼泪,不是钻石。

黑瞎子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困难还尚未来临。

 

砰、砰、砰,有人在用力砸门。

黑瞎子绕到门后,对解雨臣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解雨臣点点头,抄起藏在枕头下的手枪,矮下身子,站到另一侧。

黑瞎子的口型从“三”数到“一”,瞬间拉开门。解雨臣就着窄窄的门缝,往外开了一枪。

轰隆!他们听见骨肉炸裂的声音。再定睛一看,拿着小刀的水手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结束了自己的行刺。

黑瞎子看不见的消息不知何时被泄露了出去。现如今,他已经成为全船海盗的众矢之的。

解雨臣扶着他的手臂,充当起他的眼睛,为他做着指挥。“去甲板上,”黑瞎子说,“我的独木舟吊在那儿。拿到船,我们一起划到岸上去。”

他们一路走,一路还需要消除时不时冒出来的敌人。黑瞎子虽然失去了视力,却依旧身手敏捷;解雨臣只需要为他指出大概的方向,他就能如履平地,轻而易举地掀翻那些试图阻挠他们的人。

独木舟尖尖的两头在船舷上时隐时现。借着月色,两个人终于抵达了甲板。正当解雨臣准备探身去解开系在独木舟一头的绳索时,那大副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他喘着粗气,说:

“可算是逮着你了!你这该死的人鱼!”

说罢,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举起手枪,对着解雨臣扣下扳机。

解雨臣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那阵穿透身体的剧痛莅临。

奇怪,并没有。他再睁开眼睛,就看见黑瞎子已经夺下了大副手中的枪,将他整个人摔在甲板上,对准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轰隆!这下大副再也没法说话了。

“你——”解雨臣连忙上前,检查起黑瞎子的状况。男人为他挡了一枪,伤在小腹,那里裂开了一个豁口,往外汩汩流着血,打湿了他的衬衣。

“不要紧,”黑瞎子说,“快把独木舟放下来。”

解雨臣心急如焚。他放下独木舟,搀着黑瞎子到了舟上,又脱下自己的衣服,紧紧地束在黑瞎子腰间,试图止住流失过快的血液。

他这才发现,与人鱼身上流着的蓝血不同,人类的血是红色的;那么红!比他撬过的最鲜美的贻贝还要红,比他见过的最灼心的太阳还要红。红色凶残地刺进他的视野。他的手上、身上,都沾满了这种红色。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推着小舟,两个人靠在一起,也跟着摆来摆去。

黑瞎子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意识模糊,靠在解雨臣肩头,合上了眼皮。

“别睡,”解雨臣晃起他的肩膀,“坚持住!”

不论他怎么叫喊,黑瞎子都像是没听见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天啊,解雨臣想,我要救他。我要救他。这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海螺做的口哨。这是屠颠在他临走前交给他的。只要哨声一响,屠颠就会找到他,为他提供帮助——当然,是副作用极大的那种帮助。

解雨臣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吹起口哨,嘹亮的声响瞬间穿过层层水波,直达海底。

不出半分钟,屠颠便乘着鲸鱼来到了独木舟边上,对他懒洋洋地说:“怎么啦?”

“请你救救他,”解雨臣指了指黑瞎子,“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屠颠凑近看了看,“哎呀,这可不好办。伤到这种程度,只有一种办法能救他了。”

“是什么?”

“人鱼的眼泪,”屠颠说,“在还没变成钻石之前,能够医治百病,复原一切伤口。”

“我现在上哪儿找人鱼的眼泪?”

“本来有的是机会,”屠颠瞥了他一眼,“谁让你非要变成人的?”

解雨臣捂住脸,听见自己那颗人模人样的心脏沉重地跳跃着;只是跳动,给不了他任何支撑。这世上大概没有比他更自以为是的人鱼——人类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并不是。他以为自己能和黑瞎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并没有。

黑瞎子说的一点没错,他真的很傻。他一点都不清楚海底之上的世界的运作方式,只是强行用自己的语言与其外交,最终只能造成两败俱伤的后果。他的嘴里漫上无法消弭的苦涩。

屠颠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触手,递给他一管药剂。

“喝下这个,”他对解雨臣说,“你可以变回一晚上的人鱼。但到了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会化作泡沫,什么都不剩。”

解雨臣接过药剂,看向黑瞎子。

“你自己决定吧,”屠颠说,“后悔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黑瞎子从昏沉中醒来。唤醒他的不是别的,而是一阵美妙的歌声。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块熟悉的,从不生长藤壶的礁石边上。

长着粉色尾巴的人鱼坐在礁石中央,一边用尾巴搅弄着蓝莹莹的海水,一边引吭高歌。他唱的不是人鱼惯用的迷惑人类的旋律,而是一首陈旧的流行歌曲。他唱得是那样动情,那样认真,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到黑瞎子已经醒了过来,还坐到了他身边。

如果不是人鱼已经失去了那一头长发,黑瞎子绝对会以为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第一次见面的夜晚。

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

他握上解雨臣的手,中断了后者的歌声。

解雨臣转过脸,安静地注视着黑瞎子。黑瞎子这才发现,人鱼的脸上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有人在上头扯断了一条项链,剔透的珠宝就那样顺着他的面部线条滚落下来。

他凑近了些,与人鱼交换着吐息。他一点点地吻走那些泪水;每吻去一点,就仿佛有无穷的能量缓缓注入他的躯体。腹部的疼痛越缩越小,从一个球变成一个面,一个面变成一个点,直至彻彻底底地不见。

黑瞎子眨了眨眼。他从未看得如此清楚。再也没有黑色覆在他的视网膜上。

“你看,”解雨臣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学会怎么哭了。”

黑瞎子抱住他。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格外需要做出这个动作。就像他浪费了数十年在毫无意义、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就是为了衬托出这件事——这一刻的重要性。解雨臣顿了顿,也回抱住他,额角亲昵地贴着他的下巴,带来潮湿的触感。

在无数个宇宙的运行轨迹里,这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夜晚,一块无关紧要的礁石,一对无关紧要的伴侣。

太阳升了起来。

起初,是天边泛起的一条白线,它逐渐扩大,像真正的海浪那样涌上漆黑的夜晚,冲刷走星尘与云雾。在越来越多的白色之中,出现了一团橙黄的火焰。火焰跃动着,显现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弧线。弧线逐渐扩大到他们头上,将他们所处的位置也纳入白日的范畴。

黑瞎子坐在那儿,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他的怀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轻盈的泡沫;然而,他却觉得,全世界的孤独与悲伤都聚在了这里,他的怀里。他几乎能听见回荡在空中的,由人鱼发出的悲恸的诅咒。每逝去一秒,那诅咒便变得响亮了一分,汇入他永恒奔腾的生命之泉中。那是有关爱的诅咒。

 

- 《童话故事一则》原作向 End.


- 《非典型童话故事》IF走向(请点开折叠内容)

“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来了。”

解雨臣怏怏地趴在那块他最喜欢的光洁的石头上,瀑布般的长发顺着他的肩头垂下,在月光下笼着一层幽幽银光。

今晚的月色很美,海底宫殿中最珍贵的珍珠比起这轮圆月也略显逊色,点点月光乘着浪头起起落落,延绵着连成一道银线,可落在了这条心事重重的美人鱼身上,衬得附近一小片海域都黯然失色。

“他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怎值得您日思夜想?”水面下传出稚嫩的声音。美人鱼匀称的右臂垂落着,指尖距离水面一寸,百无聊赖地在水面上画着圈,逗弄水下的小鱼们。

“是啊,他只是区区一个人类,可我为什么会对他日思夜想呢?”解雨臣收回手臂,湿漉漉的尾鳍无精打采地左右摇晃。

怎么回事呢?解雨臣想不明白。珠圆玉润的珍珠、花枝招展的珊瑚、晶莹剔透的贝壳……看着这些他曾经最喜欢摆弄的小东西们,解雨臣的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不是该把这些好不容易收获的战利品做成什么样的首饰。他想和黑瞎子诉说这段惊心动魄的冒险,告诉他自己是如何从面容恐怖的娜迦手中将它们抢夺到手,又是如何惊险地从那片危险的娜迦领地逃脱。当然,他会夸大其词一些,不然怎么让黑瞎子知道他为此花费了多少心思?然后他会让黑瞎子挑选最喜欢的一件,用歌声注入人鱼的魔法,做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护符送给他。

“好想见他,我还有好多故事没和他说呢。”

“可我们是不能被人类发现踪迹的!”

“是啊是啊,人类贪婪又自私,一旦知道了海妖的存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们都会遭殃的!”

一串小鱼从水面陆续跃出,似是在吸引解雨臣的注意力一般,带着点点银色的水花从他面前掠过。可解雨臣的脑袋里全是黑瞎子的模样,根本没听清小鱼们在说什么。小鱼们相继浮出水面,面面相觑着,随即一溜烟朝着远方游去。一道尾波渐行渐远,解雨臣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缓缓直起了身子,暗自下定了决心:我要去找他。

 

“真少见,怎么是你。”屠颠将目光从魔法书中抬起,停留在解雨臣的身上,但他并未停止搅动魔药的动作。他放下魔法书,向夜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一道银白的月光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注入他面前的坩埚中,咕咚咕咚冒出粘稠气泡的液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仿佛沉眠一般死寂。

屠颠是解雨臣一族中最不受待见的远方表亲,也是整个海底世界中最不受待见的变异八爪鱼,同时他也是整片海洋中最伟大也是最危险的巫师。没有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魔法,但那些向他求助的海族们无一没有达成他们的目的,以一种惊悚恐怖的方式。

可解雨臣没有别人可以求助了,同族们若是知道了他的心思,只会千方百计地将他困在海底世界,让他放弃和人类接触的想法。他太想见黑瞎子了,为此他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

“屠颠,我想见一个人类,很想很想,你有什么法子吗?”

“你不能用这副模样去见他,”屠颠好像听到了有趣的事情,他放下搅拌勺,来到人鱼的身后,打量他那条稀有的粉色尾巴:“人类若是见到你这条美丽的鱼尾,第一个念头就是剥下你的鳞片,剜下你的肉,最后将你占为己有,摆在博物馆或是水族箱里头供人观赏。”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来求助于你……”解雨臣被盯得很不自在,又不得不承认屠颠说的没错,尾巴蔫蔫地垂了下去,

“为了见那个人类,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屠颠再次确认。

解雨臣眼中倏地闪烁起明亮的光,没有丝毫犹豫便脱口而出:“我愿意。”

“我正在调配一剂暂时幻化成人型的药水,可缺了一味材料——”八爪鱼的视线扫过解雨臣一头柔顺的长发——“人鱼的头发。”

解雨臣惊恐地拢住自己的长发,这是他好不容易才留长的,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去打理。如果说黑瞎子是他当前最珍惜的东西,那他的头发就是他第二珍惜的。可他太想见那个该死的海盗了,为了去见他,必须从屠颠这儿得到这剂魔药。

“你拿走吧。”解雨臣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他游到那口坩埚前,探出身子望了眼里头平静无波的药水,漆黑的液体仿佛要将他吞没一般,让他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需要多少头发……我是说,能不能少一点?”

“头发越少,效果越差,能维持的时间越短;头发越多,效果越好,但可能会有不可预知的副作用。你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解雨臣松了口气,这听起来像是什么不稳定不靠谱的实验,但好在他还能保住一些他的头发。为了去见黑瞎子,他可以舍弃这些头发,也可以承担一定的风险。如果黑瞎子因此认不出他了,那他就用剩余的头发当场把黑瞎子绞死。

解雨臣思量了一阵,回答道:“三天……不……五天,维持五天就足够了。”

屠颠在他的背后比划一阵,巫师杖一挥,解雨臣胸部以下的头发便轻轻地飘进了坩埚中,溶解消失在漆黑的魔药里。他挥舞着八只触手,叽里咕噜念出一段咒语。坩埚中的液体”轰“地一声炸开,吓得解雨臣一下子游开了好几十米远,从一块巨大的珊瑚礁后探出脑袋,见屠颠很是满意地舀了一勺漆黑中带有点点银河星光的液体装入瓶中,解雨臣才小心翼翼地游回他附近。

“成功了吗?”

“看上去没问题,”屠颠将一管药剂递给他,“每24小时喝一次魔药,千万别漏。”

解雨臣点了点头,不曾向屠颠告别,就迫不及待地带着魔药朝着黑瞎子的船停靠的方向游去。

 

解雨臣正以最快的速度游向黑瞎子的海盗船。海底的小龟小鱼们向他打招呼,他没有驻足理睬;经过漩涡多发的海域,他没有绕路停歇;就连他的身体被人类抛入海底的垃圾划伤,他也不曾减缓速度。他游得几近耗尽他所有的体力,才终于看见船的影子。

没有犹豫,解雨臣毅然决然地喝下了药水,只是一口,就呛得他快要把前几天吃下的食物都吐出来。强忍着恶心和粘稠的口感,他好不容易才把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下,胃中刚有缓解,鱼尾处就传来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尾巴撕扯成两瓣,疼得他快要晕厥过去。

这太疼了。冷汗融入海水中,解雨臣咬着发白的嘴唇想。这比以往任何一次争斗留下的伤痛都刻骨铭心,如果黑瞎子认不出变成人形失去长发的他,或是依旧不愿意见他,那他一定会要黑瞎子好看。

包裹着鳞片的鱼尾逐渐变成了两条光洁白皙的长腿,每一片鳞片缩入皮肤之中都是一次如同针扎一般的酷刑。难捱的疼痛持续了好几十分钟,解雨臣疼得好几次都快要昏迷,可想见黑瞎子的愿望让他努力撑了下来。

沉重的鱼尾在变换之中逐渐变得轻盈,解雨臣也觉得自己如同泡沫一般,几乎没怎么用力就从水底逐渐漂浮而起。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是人鱼了,腮——肺中的氧气快要消耗殆尽,海水不再是他最好的朋友,变成了要夺走他呼吸的罪魁祸首。他的耳朵逐渐听不清声音,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他的意识逐渐从他的身体中抽离。

“有个人落水了!”

一股力道将他从水中托起,浮出水面的一瞬间,解雨臣见到了此生以来最眩目的日光,随后陷入了昏迷。

 

黑瞎子见到昏迷着被打捞上来的解雨臣时,一股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没有回应船员们的质疑,也没有任何解释,一言不发地将解雨臣带回了房间。船员们对此很是不满,大副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还没敲响船舱的门,门就从屋内打开。

“不要吵醒他。”黑瞎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墨镜后露出的凶狠眼神吓得大副忘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只得悻悻离开。

黑瞎子回到床边,船舱内没有点灯,解雨臣睡得很沉。他不知道这条固执的美人鱼为什么会以人类的姿态找上门来,更不知道还有多久解雨臣才会苏醒,但看着解雨臣的睡颜,黑瞎子卑劣地生出了巨大的欣快——解雨臣竟然找上门来了——即使这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他也无法遏制住内心的喜悦如同绚烂的肥皂泡泡般溢出心头。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黑瞎子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向往从解雨臣那里获得一个他所期待的答案,又担忧这个答案会将解雨臣推向万劫不复之中。

解雨臣的睫毛忽地颤动起来,随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黑暗中美人鱼卓越的视力退化到了普通人类的水平,只能隐约看清一些物体的轮廓,以及坐在身边的一个模糊人影。

“醒了。”

——是黑瞎子的声音!一听到日思夜想的声音,解雨臣鼻子一酸,也不管自己现在一丝不挂了,身体先大脑一步扑了上去。半个多月以来的思念、喝下魔药换来双腿的痛苦全都化成了拳头一下下砸在黑瞎子的胸口,砸得黑瞎子的心脏都抽疼。

“臭人类!负心汉!”一副结实的手臂紧紧地拥着他,但解雨臣依旧倔强地在黑瞎子的怀中挣扎,过了好一阵实在没力气了,他才抽泣着软下声音,委屈地抬头望着黑瞎子:“你怎么不来找我了……”

黑瞎子没有回答,没有解释。胸口的衣服逐渐被泪水浸湿,却没有变成钻石。他静静地抚摸着解雨臣光洁的背脊,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等到怀里的人平复下来,他才试探道:“你的尾巴……”

“我向巫师求来了魔药,”解雨臣回想起屠颠的的叮嘱,一下惊醒:“我昏过去多久了!?”

“从发现你到现在大概有半天了。”

解雨臣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事:“我的魔药呢?”

“这个?”黑瞎子掏出解雨臣昏迷时依然紧紧攥着的瓶子,“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这个药水?”

“是的,”解雨臣微微仰起头,“我用头发换来的,可心疼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阵,解雨臣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得凝重了起来,连忙找补道:“暂时的,还能变回去,”慌乱中,他像是犯错的孩子一样,一件件掏出藏起来的战利品,口不择言:“等我变回去,我还能想办法帮你去弄一些眼泪!”

见黑瞎子还是不说话,解雨臣急了,他千辛万苦变成人类可不是为了来找一个哑巴的。他想起黑瞎子给他讲过的一些无聊但让黑瞎子发笑的人类故事,学着故事里的样子用嘴唇蹭了蹭男人紧绷的嘴角,希望他像之前一样笑一笑。

“别生气,我只是太想来见你了……”

黑瞎子的嘴抿得更紧了,但轻轻抚摸着解雨臣短了不少的头发。“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人类不是善良友好的生物。”

“可是你们救了我,你也从来没有伤害过我……”解雨臣扁扁嘴,小声嘀咕:“除了一声不吭就把我扔下。”

“那只因为你遇见的人是我。”黑瞎子说。

“正是因为我遇见的人是你。”解雨臣接腔道。

“我也不是好人。”

“骗人……”后续的话语被堵了回去,黑瞎子吻住了解雨臣的嘴唇。解雨臣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快,他在海底生活了几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第一次活了过来。和黑瞎子说话时一样的,不……比那时更加鲜明的、快乐的感觉令解雨臣甘之如饴。好像生来就会亲吻一般,他攀上了黑瞎子的脖子,向他索要更多的亲吻。

好不容易分开后,解雨臣有些不满,换了几口气又要朝着黑瞎子亲去。

“不能再进一步了。”黑瞎子挡下了他的索吻。

“为什么?”解雨臣问。

“再进一步会伤害到你。”

“你不会伤害我,”解雨臣歪了歪脑袋,“如果你想伤害我,为什么要先亲我?”

“因为我……”黑瞎子语塞,那两个字如同千斤重的船锚压在他的心底。他盯着解雨臣,解雨臣也盯着他,眼中有光在闪烁。

这一次黑瞎子没有拒绝,亲吻中他抚摸上解雨臣白净的双腿,解雨臣自然而然地就缠了上来。美人鱼第一次使用他新获得的双腿便做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汹涌的浪接踵而至,颠得整艘船都在起起落落。他们在浪潮中相爱着,直至爱意将他们一同吞没。

 

解雨臣是在黑瞎子的怀中醒来的。

狭小的船舱内还弥漫着淡淡的气味,解雨臣鼻子抽动,脸红得发烫。他算了算时间,到了该喝魔药的时候了。

他试着轻手轻脚地从黑瞎子的手臂中挣脱,就被半梦半醒的男人又用力搂回了怀里。解雨臣的脑袋热热的,心头痒痒的,捶了一记男人的胸口。黑瞎子的梦醒了,轻轻哼了一声。

“我该喝魔药了,屠颠说过,得24小时喝一次魔药。”解雨臣蹭了蹭黑瞎子微微长出胡茬的下巴,很奇特的触感。

“嗯……”黑瞎子醒了大半,放任解雨臣像偷了腥的小猫一样从自己的怀中溜走,“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屠颠说是五天的剂量。”解雨臣把魔药凑到嘴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面前的景象就羞得他立刻收回视线,红着脸举起药剂瓶灌下一大口恶心的液体,强制自己收回飘忽不定的心思。

黑瞎子揉了揉眼睛,支起半个身子,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皮肤上还留有鲜红的抓痕。解雨臣光着身子在他的房间里乱跑,好奇地四处打量摆设,他在书上看到过一部分,但更多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人类社会产物。黑瞎子在他身后追,给他披上宽大的斗篷。人鱼不需要蔽体,解雨臣从未穿过这种东西,他摆弄着身上的织物,对人类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这五天中不要离开我的视线,知道吗?”黑瞎子替他系好抽绳,又帮他找了身衣服。解雨臣点了点头。“你想去什么地方?”

解雨臣的眼睛闪烁起光芒,“我想去看看人类的世界。”

黑瞎子思忖再三,点头答应道:“好——”解雨臣立马欢呼起来,“——但是你要答应我,五天之后必须回海里去,也别再冒险变成人类了,好吗?”黑瞎子捉住解雨臣的双手拢在手心。解雨臣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沮丧,“可我一定会想见你的……”

“你就像以前一样,在石头上等我,我就坐着小船来看你了。”黑瞎子像哄小孩一样,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听得解雨臣忍不住破了功。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他轻轻笑了一声,仰头亲了一下黑瞎子。黑瞎子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环着解雨臣的腰享受这个美好的吻。

穿戴整齐的解雨臣跟着黑瞎子出了船舱,在一众船员的注视下又别扭又警惕地随黑瞎子登上甲板。

“弟兄们,”黑瞎子大喝一声,全船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我要送这位不幸遇难的朋友回陆地上去!正好我们也是时候补充物资了,明天我们就靠岸,五天后再度出发!”

船员们发出一阵欢呼声。托解雨臣的福,他们终于能久违地回到陆地上。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收获了一批宝藏后上岸挥霍一番更加令人心情澎湃的了。

解雨臣看着一旁的黑瞎子,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的这副模样。原来黑瞎子平时在船上是这样的。他暗自把黑瞎子的这副模样记在了心底,为他又多了解了这个男人一些而感到高兴。

海盗船当然不能堂堂正正地停在有王国军方舰队看守的港口。黑瞎子将船停靠在某个私港,安排好手下们如何采购物资。解雨臣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下船,在甲板上来来回回踱步——他已经熟练地掌握这双腿的使用方法了。

好不容易等到黑瞎子忙完,解雨臣就拉着黑瞎子要下船。他学着其他海盗从悬梯上爬下,可悬梯太晃,解雨臣好几次险些就要脱手摔下梯子。黑瞎子已经靠着一根绳索熟练地滑下船,他朝着解雨臣喊道:“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解雨臣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身下的一大截悬梯,又看了看下方朝他伸出双臂的黑瞎子,咬咬牙,一闭眼,蹬着摇晃的绳子就朝黑瞎子扑去。

自由落体的感觉让解雨臣的心都快要蹦出嗓子眼,随即他便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黑瞎子没有骗他,他稳稳地接住了解雨臣。

穿过丛林,一座满是各式各样屋顶的城镇便映入眼帘。黑瞎子带着解雨臣来到了距离这个私港最近,也是这片海湾最为繁华的城镇。

虽说这是解雨臣提出的要求,但他初入人世,难免紧张和胆怯。繁忙的街道人潮汹涌,稍不留神就会被迎面而来的人类冲散。他紧了紧牵着黑瞎子的手,掌心也传来回握的力量。

解雨臣跟着黑瞎子来到镇上最好的餐厅,吃了生平第一顿熟肉。以往解雨臣以生鱼为食,因此第一次尝试禽肉他就吐了出来。两人份的餐统统进了黑瞎子的肚子里,作为补偿黑瞎子又带他去生鱼店吃了一顿鲜美的鱼肉;

他又跟着黑瞎子去了百货商店,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眼球。黑瞎子相中一枚粉色的戒指,戴在解雨臣的中指上。戒指在中指上松落落的,解雨臣盯着看了一会儿,将戒指换到了无名指上,才觉得合适。一旁的黑瞎子捂着嘴巴轻咳了两声;

黑瞎子还带他去了赌场,两把下来学会规则的解雨臣已经开始大胆地替黑瞎子下注加注,最后自己坐上了牌桌。解雨臣的加注风格谨慎中透着大胆,看牌后加注的是他,暗牌闷到底的也是他。黑瞎子眼睁睁看着他手中拿着小对子和桌上仅剩的一个玩家跟注,冷静的目光中透露疯狂,将所有的筹码all in。对方被解雨臣的气势吓得只敢弃牌。揭开牌面时的那一刻,解雨臣的视线望向身边的黑瞎子,笑得很是畅快;

最后黑瞎子带他去了某个偏僻巷子里的老酒馆,酒馆里都是他的熟人,一个个都朝他举杯要他为了几个月的失踪喝下整整一打啤酒。解雨臣见黑瞎子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啤酒,终是觉得不妥,夺过他的杯子咕咚咕咚替他喝下剩下的半杯。黑瞎子歪着头乐呵呵地看着解雨臣替他挡酒,才过五杯,他就不顾酒友们的反对,拉着解雨臣大大方方地离开了酒馆。解雨臣有些微微的醉意,夜里的冷风往他的脖子里钻,唇上有湿润的啤酒的气味。啤酒不好喝,很苦涩,他想,但喝酒似乎是快乐的。他环住黑瞎子的脖子,在冷风里接了一个啤酒味的吻。

吃饭、喝酒、购物、赌博、做爱、打猎、舞会、做悬赏任务、参加篝火晚会……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做这些事。五天转瞬即逝,解雨臣愣愣地看着见底的药剂瓶,他该回海底了。

这五天中他过得有多快乐,此时他就有多不舍。黑瞎子为他借来一艘船,船很小,只能容纳下他们两个人。黑瞎子划着桨,解雨臣静静地倚在他怀中。两人无声合谋,想让这船漂得慢一些,让时间淌得更慢一些,让离别来得更晚一些。

那块石头终究还是抵达了。

石头下缘有海藻爬了上来,平日里解雨臣躺着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盐晶。解雨臣坐在狭窄摇晃的小船中,过了很久都没有爬上那块他曾经最喜欢的石头,那儿现在成为了他最不愿意前往的地方。

“熟肉很难吃,”解雨臣说,“戒指是玻璃做的,海底有更多上乘的宝石;赌场很吵,我不是很喜欢;啤酒苦苦的,偶尔喝多了会很难受……人类世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美好。”

黑瞎子静静听,墨镜下的视线望着远方海天相交之处。

“可是和你度过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比在海底的任何一天都要快乐。”

解雨臣从黑瞎子怀中抽身,跃上了石头。他的双腿隐隐作痛,有血肉溶解的感觉。

“你要遵守我们的约定,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蚀心的痛苦让他只能趴在石头上。他朝黑瞎子伸出小指,这是人类立下誓言的方式。

“一千根,好可怕。”黑瞎子就笑,小指勾住解雨臣的,解雨臣唱着歌谣晃着手,流下了一滴眼泪。

眼泪无法变成钻石,但是不是钻石已经不重要了,它们是比钻石更闪耀更无价的东西。黑瞎子将它们一颗颗吻去,如同亲吻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最后吻落到了解雨臣的唇上。

 

黑瞎子离开那块礁石时,不凑巧,他的眼疾发作了。

视野变得模糊,但好在海上空旷,只要朝着罗盘的方向前进就不会迷失方向。

令他侥幸的是,还好他的眼疾在最后关头才发作,不然解雨臣又不肯乖乖回去了。

与黑瞎子分别后的这几天,解雨臣忙着制作了一枚海螺。海螺中藏着用他的鳞片磨成的粉末,只要一经吹响,他就能知道有人在召唤他。他将这枚海螺和之前制作的护身符一起送给了黑瞎子。

时间过得很快,黑瞎子一直都遵守着和解雨臣的约定。但最近,解雨臣总觉得黑瞎子有事情瞒着他。

“被海螺召唤的频率越来越低了。”解雨臣又怏怏地趴在那块已经被他清理干净的石头上,被削去的长发长长了些许,顺着他的肩头垂下。他垂着右臂,指尖距离水面一寸,在水面上画着圈,水下的小鱼们跟着他的动作在水下游着。

“他是不是觉得厌烦了。”

上次见到黑瞎子已经是一个月前,自此之后,他再未听到过海螺的召唤。他可能只是被风暴困在了某个无名小岛上。解雨臣甩了甩头,胡思乱想到。那他可以吹响海螺找自己帮忙!解雨臣转念又想。或许海螺在风暴中丢失了……解雨臣越想越觉得不安,不顾那些被他玩弄的小鱼,猛地钻入水中,飞速游向屠颠的工坊。

屠颠依旧在捣鼓魔药,仿佛他这辈子只对坩埚里的东西感兴趣似的。解雨臣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帮我找个人。”

屠颠朝他伸出一只触手,“给我一件与他有关的东西。”

解雨臣想了想,将手上的粉色戒指递给他。屠颠握着戒指默念了一段咒语,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件东西和他的关系不够深厚,我需要与他的血肉、毛发、体液相关的,或者他长时间佩戴的沾染了气息的东西。”

解雨臣皱眉纠结了一阵:他现在去哪儿找黑瞎子的血肉、毛发、体液!体液……解雨臣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张脸憋得通红,拔下了一枚鳞片递给屠颠。

屠颠有些意外,神情从震惊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惊醒,最终变成了心领神会的模样。他握着鳞片再次重复起咒语,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片昏暗的场景。那似乎是一间密闭的舱房,房内没有光线,男人静静地坐在床边,鼻梁上架着副漆黑的墨镜。

“这就是您的那位心上人?他看起来像在一间没有灯光的舱房内,生命并无大碍。”屠颠蹙眉,“但是他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魔法无法看见他的眼睛,我是指正常生物的眼睛都有灵性,而他的没有。”

解雨臣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可能看不见了。”屠颠替他说出了他的猜想。

解雨臣的背脊“唰”地变得冰凉,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但这原因又太过残忍。他从未发现黑瞎子的眼睛有所病变,只觉得他墨镜下的瞳孔很是特别,像遥远的危险的海域才能看到的迷雾一样神秘。

“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治好眼睛?”解雨臣咬住发白的嘴唇,忧心忡忡道。

“听说古老的海怪拥有治愈的能力,”屠颠还没说完,就被解雨臣打断:“那都是几百年没出现的老家伙了,我去哪儿找它!”

屠颠摇头,“或者我还有一份偏方:200毫升人鱼的血,1斤人鱼的肉,1条人鱼的20年寿命,以及人鱼为爱流下的眼泪。”

“可我的泪水会变成钻石。”

“是的,所以你必须变成人类。”屠颠叹了口气,“按照魔法书上的记载,第二次变成人类的风险巨大,很有可能失败,而且没有人鱼再变回来过。”

“可是……”解雨臣想起他和黑瞎子的约定,可他转念又想到黑瞎子可能再也看不见了,他的心就揪了起来。

“好吧,请帮我调配药剂。”

屠颠又搬出一口坩埚,依样画葫芦地调配出魔药,这回他需要解雨臣几乎所有的头发,

魔药调配完,解雨臣没有犹豫就喝了下去。正如同他第一次喝下魔药一样,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腿部传来,鱼尾分化成了双腿,他再一次变成了人类。

解雨臣的脸上全是因剧烈的疼痛而沁出的汗水,再次看到这双光滑的人腿时,解雨臣欣慰地笑了,他可以治好黑瞎子的眼睛了。

可是事情没有如他所愿。

魔药调配失败了,屠颠口中“巨大的风险”出现了。解雨臣的双腿从脚尖开始萎缩,仿佛被侵蚀一般变得枯瘦如柴火。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巨大的恐惧蔓延上他的心头。不仅如此,他似乎感觉自己正逐渐变得虚弱且疲惫,当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时,那双本来白皙细腻的手此时形同枯槁,他急忙找来一面能映出他现在模样的镜面——镜面中他的五官正迅速地老去。

解雨臣尖叫着跌坐在地上。屠颠也慌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他将惊恐的解雨臣搬出他的工坊,安置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洞穴中,这是解雨臣要求的,他不想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黑瞎子的情况并没有屠颠说的那么糟糕。

海盗这个行业,没点本事是无法在海上闯荡那么多年的,黑瞎子属于有本事的那类人。比起顽疾,他的眼睛更像是被施加了诅咒——来自血统的诅咒。

是的,黑瞎子拥有非常稀薄的海怪血统,但即使经历了上百年的削减,强大的海怪血统也依旧隐秘地影响着他的生活。他的眼睛时而十分灵敏,能看清千里之外的气流涌动,时而十分畏光,几乎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最近他的畏光期越来越频繁了。按照经验,在黑暗中度过一周左右就能恢复。但不知为何,最近失明的情况频繁出现,这次的畏光期更是意外地漫长。

船员们都知道船长的病症,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他操心,可如今他有了另一件让他操心不已的事——他已经足足一个月没有去见解雨臣了,畏光的状态让他无法长时间独自出航,更不能吹响海螺将解雨臣召唤来这艘海盗船附近。

黑瞎子想起上次一个多月没去见解雨臣,这小美人鱼直接变成人类跑来船上找他,他就不由觉得一阵后怕。

不能再拖下去了,即使被解雨臣知道了自己的眼疾,也得告诉他让他再耐心等一阵,黑瞎子想。他挑了一个无星的夜晚,确认船员们都睡熟了,自己悄悄来到几海里外的一处小岛上,吹响了那枚海螺。

然而等了十几分钟,黑瞎子都未等来解雨臣的踪迹。以往这小美人鱼听到海螺声游得比鲨鱼还快,可这回他却没有回应,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黑瞎子觉得有些蹊跷,又大胆地吹响了海螺。

十几分钟后,海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没有生物游动的痕迹。

黑瞎子有不好的预感,但他该回去了。

之后好几天,黑瞎子都独自出航去远处吹响海螺,但海螺的那头像是无人接通的电话一般,杳无音信。这让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安——解雨臣失踪了。可他现在的情况压根无法长时间独自出航,也压根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他的小美人鱼,黑瞎子少有地产生了一股焦虑,恨不得立马找办法治好他的眼睛去找他的美人鱼,暂时的也行……

——!

脑海中灵光一现,黑瞎子想起许久以前听到的传闻:拥有海怪血统的人类可以通过血脉中的联系召唤海怪,并以血液为祭品,向他求助。

如果那只诅咒他眼睛的罪魁祸首还活着,那他一定会狠狠揍它一拳——听到这个传闻时黑瞎子是这么想的,现在他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但此时的他需要那些神秘海族们拥有的神奇力量。

于是在一个阴霾的夜晚,黑瞎子面朝遥远的神秘海域,念出了召唤海怪的咒文。

海面无风而动,异常平静,但四周的虫豸海鸟都停止了鸣叫,潮湿的空气凝固了,黑瞎子的呼吸变得困难,有庞大的东西正在向他逼近。面前的一大片水域突然涌起,现出一座巨大的丘陵,海水从沟壑中滑落,溅湿了黑瞎子的全身。海怪巨大的身躯实在惊人,黑瞎子模糊的视野几乎完全被它占据。它的体表有大量粘稠的液体在涌动,仿佛一团巨大的湿黏的肉球,却不见它有任何与其他生物类似的五官、或者触肢。

“真稀奇,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我的后裔。说吧,你为何召唤我?”“肉球”没有发声器官,声音却直接进入了黑瞎子的大脑,如同有泥浆在他的大脑沟壑中涌动。

黑瞎子不知道它是如何感知到他的存在的。他强装镇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多亏了你的血脉,让我如今真的成了个瞎子。我现在有急事要办,能不能劳烦您帮我治好我的眼睛,暂时的也行。”

一团流淌着粘稠液体的肉块从它的身上鼓起,逼近黑瞎子的面门,黏液中突然翻出一道裂缝,其中有一只金黄的眼球,正上下翻动着打量黑瞎子的眼睛。

“可以,你打算用什么来和我交换?”海怪收回眼睛,爽快地答应。

黑瞎子有些惊讶:“你不要我的血液?”

“你的血液?这对我来说并没有用,”黑瞎子的太阳穴中仿佛被针扎入,刺得他痛苦无比。海怪在嘲笑他,笑声还在继续:“我可以借你一些其他更加有用的神奇能力,只要你愿意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什么能力?”

“例如,能帮你寻找到那条你心爱的美人鱼的眼睛,”海怪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如同蛊惑人心的低语一般钻入了黑瞎子意识最薄弱之处,“又或者,足以帮你对抗整个人类部族的力量。”

海怪给出的报酬的实在诱人,它轻而易举地就揭穿了黑瞎子心底最渴望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找到解雨臣自然是当务之急,强大的力量则能让他可以保护解雨臣不被歹人觊觎。

“代价是?”黑瞎子险些被这声音蛊惑,他忍耐着精神上的折磨,

“如果你想要眼睛,那我会拿走你的眼睛;如果你想要强大的力量,那我也会拿走你身上最强大的力量……”

前半部分听起来是一场完全正中黑瞎子下怀的交易,但他并不知道他身上最强大的力量指的是什么,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有关眼睛的交易。至于力量,黑瞎子想,他还没想好究竟需要什么的力量。

海怪没有食言,他夺走了黑瞎子原本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球。黑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在另一个维度中,他又看到了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他看到解雨臣喝下了一头八爪鱼给的魔药,那魔药与之前解雨臣变成人类时喝下的药水很像,随后痛苦地倒地,整个身躯急剧萎缩,最终变成了虚弱无力的模样……

看着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解雨臣,黑瞎子的心上如同插了一把刀,疼得不能呼吸。这一切一遍遍地在黑瞎子的眼前重复着,他想伸出手去阻止解雨臣喝下魔药,可他的手穿透了解雨臣的身体,他无法干涉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

黑瞎几乎疯了一般地赶往解雨臣的身边,海怪的眼睛让他能看清整片大海的每个角落,好心的海怪送了他一程,让他好快点和他心爱的人鱼重逢。

 

解雨臣从未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屠颠说会帮他寻找解药,但一整天过去了,依旧杳无音信。

他成功变成了人类,可他也变得很老很老,老到他甚至不敢摸自己的脸,因为那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和松垮的皮肤都告诉他,他不再好看了。

黑瞎子应该认不出这样子的我了。解雨臣难过地想。不,太丑了,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摸样……他艰难地蜷成一团,不愿意让自己这张丑陋的脸暴露出来。这或许就是他爱上人类的报应,解雨臣想,随后默默地流下了泪水。泪水没有变成钻石,而是落在地上,融进石缝里。

他大概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在最后的时间里,他要用最后的生命为黑瞎子制作那份能治好他眼睛的魔药。

洞穴外有动静传来,脚步声很是匆忙。是屠颠吗?是谁都无所谓,他的时间不多了。解雨臣想。他准备好了匕首,要剜下手臂上的一块肉。

“解雨臣——”

日思夜想的声音令他心头一颤,心中直冒出“快逃,不能让黑瞎子看到自己这副丑陋的模样”的念头。可他连转身都无法做到了,匕首从他手中滑落,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空旷的洞穴里回响的声音显得异常清脆。

黑瞎子追了上来,拥住了气若游丝的解雨臣。佝偻的美人鱼把自己的脸埋入黑瞎子的胸膛,小声抽泣着。

“别看……很丑……”

“不丑,你永远都是最好看的……”黑瞎子一遍遍抚摸着解雨臣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傻,变成人类有什么好的,人类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生物,正如我一开始也只是想获得你的眼泪……”

“可是你……给了我爱……
“能使用那么温柔的力量,人类好厉害……
“你是第一个,带我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人……让我觉得,我是被爱着的……
“我也想,像个人类一样爱你……”

解雨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黑瞎子哽咽了,声音难以遏制地颤抖着。“为了我这样的人,值得吗?”

“值得。”解雨臣拼尽全力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黑瞎子的眼睛看不见解雨臣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光粒在黑暗中渐渐泯灭消散。他明白海怪口中“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了。

他想起了解雨臣曾经为他唱起的那首陈旧的流行歌曲。
那是一首有关爱的歌曲。
可是,如果没有解雨臣,那他的爱该给谁呢?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条人鱼愿意为他唱响这首歌曲了。

黑暗中有粘稠的空气在流动。黑瞎子握紧拳头,做出了这辈子最无悔的决定。

“我想好了,请给我能治愈他的力量。”他拥着几近失去意识的解雨臣,毅然决然道。

“这可能会夺走你更多的东西。”海怪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

“无所谓了,你全都拿走吧,只要能救回他。”

黑瞎子话音刚落,他的右眼周围就有一根根血管凸起,血管中仿佛有未知的生物在蠕动,游向了他的四肢百骸。以右眼为中心的皮肤逐渐染上了青绿的色泽,变得柔软而粘稠。黑瞎子的身体中仿佛被塞入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海怪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黑瞎子感觉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海怪的躯体,他无法控制地抬起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臂的那部分,点点白色的光芒从遥远的天边聚集而来,汇入解雨臣奄奄一息的身躯之中,撑起了苍老脸庞上的褶皱,撑起了干枯的身躯,他的鱼尾重新长出血肉,血肉之上又重新长出富有光泽的鳞片,随后分裂成两条光洁的双腿。

黑瞎子仅剩的左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重要的部分正在被抽离。

解雨臣成功度过了喝下魔药后带来的反噬。在弥留之际他听见了黑瞎子和海怪的对话,可他无力阻止。

他并不知道黑瞎子为他舍弃了什么,再次醒来时,解雨臣只见到搂着他的黑瞎子呆呆地望着他,似乎对当前发生的一切都感到迷茫。他的眼神中失去了光彩。

解雨臣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抱住了他,可他没有等来回抱的双臂,只有黑瞎子的迷茫和无措。

一切都晚了。

屠颠匆匆来迟。解雨臣已经恢复如初,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美事,可他正满脸泪水地抱着一名眼神空洞的男子,分明是世界上最伤心的模样。

解雨臣学会了哭,也学会了爱,可最爱他的人却不再会爱了。

“或许,你们该去人类的世界看看,人类总是会有千奇百怪的点子。”屠颠叹了一口气,把那枚粉色的戒指还给了解雨臣。

解雨臣想起难吃的禽肉,想起难喝的啤酒,想起嘈杂的赌场,想起喧闹的篝火晚会……

他又想起黑瞎子从悬梯上将他抱下,想起他们在酒馆外那个啤酒味的吻,想起他拥着他在月光下无声的舞蹈,想起他们晃着手臂一起许下诺言……

解雨臣扶起黑瞎子,男人机械般地起身,右半边身子仿佛融化的蜡像一般有粘稠的液体滑落。他紧紧地牵着黑瞎子的手,掌心没有回握的力量传来。

他们朝着洞口,朝着人类海港的方向行去。

这次,轮到解雨臣来教会黑瞎子爱了。

 

- 《非典型童话故事》if走向 End.

Notes:

《非典型童话故事》是给以玛老师的本子《能指性错误》的G文,也是和以玛老师的第一次合文。非常感谢以玛老师能把这个破碎的脑洞撰写成文,让海盗黑瞎和人鱼小花拥有了属于他们的完整的故事……
如果你也喜欢《童话故事一则》,请务必去原链接给原作点kudos!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