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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所学校里,时间表总是统一,各班真正的放学时刻却未必真正一致;于是广播里的音乐便送着一些孩子放飞,同时也干扰一些班级的拖堂。曲子是没有歌词的《友谊地久天长》。
喻文州踏着曲调慢慢往校门口踱着,在音乐消逝的前一秒忽然心血来潮停下,仰头看天上。
傍晚是一天中最易出彩的时段,夕阳西下也好,云蒸霞蔚也好,都是适合刻入回忆的背景色。或者暴雨将至的沉郁也凑合了。
但今天的天色,只是毫无美感的沉闷的黄。
只要他愿意,喻文州是很擅长说体面话打圆场的伶俐孩子;然而望着这不争气的天色,也仍是半天找不出能够恭维的话。所得出的结论最多可以是:好像要下雨了。
这样也好。多一个理由可以找。
02
到路口的时候指示灯刚刚由绿转黄,赶是赶不上了。他很安静地等下一个绿灯的轮回。
等待的几十秒里不巧被一位同学家长给认出来了。礼貌打过不知所谓的招呼,他侧头闭上眼,扮一副刻板印象中的好学生那种总在默背什么的专注模样。
清静了。不过也只是一会儿。
很快耳中又听得那家长在扯着自家孩子,低声讲:你看看人家!碎片时间人家自觉就利用起来了,一放学往书店钻,你呢!我不来接你你又要往网吧跑……
没听到那个同学作声。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表态。
其实呢,自己才不是什么好榜样。卷入校园欺凌,打网游,跟社会青年夹缠不清,这桩桩件件的反面案例他是占了个齐全。
啊,对了。还有早恋。
03
推开门,便是一阵叮铃叮铃清脆的响。
这声音他本来已听惯了;可大约是今时不同往日吧,此刻再听得铃响,却忽然地就心下一酸;脚下往前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停住。
上一次端详这铃铛,还是他第一回推门进来,第一眼回头看它。那时候他就想,这家的店主,一定是个妙人。
是很真诚的评价:那会儿他还没来得及认识魏琛,不会有什么爱屋及乌的夸法。
不用惯常的风铃,这书店用作顾客提示音的东西,是物似主人形的不走寻常道:随意把红绳系了个没正形的死结,一端给它大喇喇斜挂在门把手上,另一端便垂了个吊儿郎当的铃铛,铃铛颜色是斑驳的灰黄;也不知道是本色如此,还是从其他明亮色彩褪成的这样。
“怎么,是门把手还是哪里坏了?”
身后忽然冒出问询声,打断了他的凝望;喻文州几乎是立刻就转身答道:“没什么。我就看看铃铛。”
然后便见魏琛正从收银处的台式电脑后探出头,笑眯眯地瞅他。
而他也回望。
喻文州想,这个人有没有意识到呢?这对话,这场景,就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一字不差。
但他的问句总是不常说出口的:答案他早就知道。魏琛这样朋友遍天下的人,得有多少个萍水相逢而后交心的熟人?要指望他去仔细记所有相逢其中一个遇见的细枝末节,这实在是为难人。
也果然如他所料,这个人什么都没多想,只是爽利大方地一挥手,道:
“你喜欢这铃铛吗,喜欢送你了!晚点回去的时候记得拿上啊!”
04
喻文州没有说好啊,也没有说好。
但不是不开心,失望,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是没有说话,然后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其实也还不错吧。
从前是陌生的“那就好”,如今却可以升级到了“别客气随便拿”;这样程度的亲密,哪怕不足以叫自己甘心或死心,也总是强过没有的。
所以已经,很好了啊。
05
“嗯。谢谢啦。”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去应一声好。
06
同样的,这一点小小的停顿魏琛也没有留意到。有时候这人也挺大大咧咧的。只听得他在热心嘱咐着一些没紧要的闲话:
“店里今天人多了点,可能挺吵;你到后面去的时候把门关上就好了。”
这种事其实不用嘱咐也知道。书店要歇业,清仓处理什么的,书本虽不是什么很受欢迎的商品,肯打折也好,总是能招徕些比往常更多的学生来这儿溜溜达达。
人来人往,嬉笑,发愁,窃窃私语,还有手机铃响。
喻文州笑一笑,乖巧应过话,走到书店深处的小休息室时,也真的听话把门合上。那些喧闹,笑语,还有魏琛遥遥的目光,就全都被隔在门扉的另一边了。
而后他转过身,把书包抱在怀里,后背便可以真真切切地紧倚着门,好像这样便能更靠近半厘米一样。
他要走了。
这四个字喻文州反复反复在想,默念出来的刹那什么滋味都有,唯独缺少真实感。
这一切一如往常,依旧是每天放学,进来书店,魏琛笑吟吟好整以暇,嘿哟,放学啦?接着两个人到收银台后挨着坐下,讨论数学,讨论荣耀,他来教魏琛题型和简便方法,魏琛带他去下本和走走逛逛,既作各自的学生,也是彼此的老师,比旁人更多一层互相。
只是有一点不公平:学习态度上两人都积极,可轮到教学时,那个人却会悄悄懈怠下去。荣耀里喻文州发挥得不管怎样,好也好,差也罢,魏琛总是言笑晏晏地放水,被发现了就打哈哈,也不强加给他什么期许希望。
诚然这是一种温柔;可这种往疏离去的温柔,谁又想要呢。
荣耀是魏琛在网络世界里最重要的事业,回到现实,却总是不大想把他也带进去;只不过这个人一旦上线总会本能地兴奋起来,很多顾忌又忘掉了。喻文州多半就是靠这一点维持着。
维持着与荣耀的连结。还有,与那个人的。
起先他想,这就是最好的状态了。动心不必定天然就要指向动行,他以前从没指望过能有什么更深刻的结果。
每天可以见面的相处,已经是这段追寻很好很好的收获,奢求更多,不免要反受其害的。那时候就不是一个人的难熬了;所以最好,不要去想。
他掐算着日子。自己高中,而魏琛比他大几岁,孤身一人;也许他先高考,也许魏琛先成家,这是说不清的。在那之后难免渐行渐远,因为轨迹不同就很难把热切继续掩藏得不着痕迹。到那时候也许只能维持最平淡的往来,像死水上的蛛丝;但在那之前总还有一段可以呆在一起的时光。
做个被回想起来也很好的人,也是不错的选择吧?接受对方的善意,也帮力所能及的忙;这样就足够被当成亲切的好朋友了。这个人好相处的很,也念旧情,与他保持友谊,是可以地久天长的,因为不再怀着更多炽热的期许,静止的心没有保质期,很稳当。
07
可喻文州无法按住自己的心要跳。
所以他很清楚知道,平静无法永远持续;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有朝一日终要离别的。在那一天到来前他会认真记住每一天。
可就算在最克制的夜里,也没有预期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早到连他觉得受不了。
08
放学后的顾客潮规模显然被促销活动放大了许多,等魏琛推门进来,已经是很久之后了。此时的喻文州已经收拾好情绪,也完成过作业,进来的人便只能看见他趴在桌上,正全神贯注地整理着数学题型。
“以前看你写自己的笔记,好像没这么工整?”魏琛一边回身关门,一边调侃似地点评着。
明知故问。喻文州放下笔,因为是坐着的所以只能仰头看他:
“这就是给你的那本。”
“不是说过——”
“已经快写完了。”他垂下眼打断道,“还差两个变式和一种特殊解法,很快就好;过会儿就可以拿给你……”
作离别礼物。作纪念。其实这两种说法都很合衬,但他不愿意说。就当他倔吧。
“……换铃铛。”
09
愣着的那个人一下就笑了,走过来揉揉他的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好吧好吧,那就多谢您费心啦,我的喻老师!”
喻文州愿意承认,有那么一瞬间那两个字让他心跳失速了。
但他还是控制住,不露声色地继续听那个人讲。他知道时间还不到;这个时候魏琛推门进来,不会是来通知他打烊了然后要送他回那个孤零零的家,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事要讲。
“我跟接手的说好了,那帮小混混要是还有胆找你麻烦,你放学后照旧可以来这店里呆到打烊。这小房间呢,算我单留给你的,没收这一部分的转让费和租子,以后理直气壮地来就是了,这儿是归你一个人的。”
“新店主话挺少,可能人不太亲切……但也好,冷冰冰能镇得住场子,那些人就不见得敢闯进来纠缠了。我打职业之后,可能时间就紧一些,不能常来看你;可是好歹人还在G市的,立刻能来。你有事就找!”
他听了便低头笑笑。这个人,考虑一向是很周全的;尤其是为别人着想。
“可是,”喻文州抬眼,轻轻地道,“你那个电子竞技,不是很讲究手的状态吗?打架的话,会受伤吧。”
“是哦。”
魏琛从善如流,接着思维立刻就跳跃到了离这点体贴之意更远的地方,好像下意识连这一点取暖的火也顾忌,怕离太近了会烫:
“你说得对,我还没想到这一点,他们肯定会觉得我要顾忌手,不信我真横得下心,气势上就先弱了,这还怎么震吓得住?嗯,还是要再想个办法……”
就又开始烦恼起来了。
这时候的魏琛与平时的戏谑模样不同,总是很认真的。望着这样的神色,喻文州开口便迟了一两秒:
“其实,不用操心的。之后我不在这儿上学;他们找不到,也不会再多花精力,那件事也就没了。”
“又转学?”魏琛怔了怔,接着如他所料那般皱了眉头,努力思考这事的影响,“临升学的年级转学,跟上课程会难吧……不过是你的话,也确实不成问题。学校找好了?”
喻文州看了眼窗外。
接下来的话如果说出来,是不是应该有点什么出现呢?雷也好,电也好,总该来点什么证明它的破坏力才是。但都没有。没有算了。
他就在最普通不过的人声鼎沸中,轻声念出这一段话:
“不是转,打算办休学。蓝雨青训营的试训通知到了,让我周六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第一批去考。”
10
说完便往外走掉。恰好有人来叫结账,绊住了魏琛。就此成功拉脱了。
单体爆发的时候别硬扛伤害,靠走位拉扯一下,不必恋战,还可以回来再继续。这可是那个人亲手教的。
想到这儿他开始笑,好像一点黑云压城的紧张都没有了。
喻文州知道魏琛一定反应很大。其实这不算该他操心的事,但他就是会当做自己也有责任在里边去紧张。从一开始就这样。
最初遇见就是这样。自己走投无路时走到那人门口,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路见不平了,就这样奇异地一拍即合,从此这闲事就管起来了。
脚步声渐近了。
他转身,果然是魏琛。把雨具往他怀里一塞,动作很大,显然情绪不佳,连好心好意的话,也要说出一副恶声恶气的语调:
“这天看着要下雨,伞你带着。”
看吧。
那人气呼呼要走,却狠不下心就此离开,踌躇半晌,最终还是烦躁地道:
“你知不知道到时候青训营也是我们正式队员管带教?”
这样吗,那还真是意外之喜呢。
他报名的时候,并没有奢求可以常见面。印象里,省级奥赛也好,国家队也好,无论数理化生还是信息,正式队员和夏令营冬令营预选队员的日程都是天差地别的,所以他对日后的预期,最好也就是同在一座建筑物里,别的并没盼望过什么相遇。只没想到规章会这样出乎意料地贴心。
这样问,是不是以为他预先知道这一点才追去报名?喻文州在心里想,这人还真是高估了他的野心。
很好的现象,说明他知道这是认真的决定。在这一层面上魏琛明白了他的心,这也算美妙的事情。
但原来魏琛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他下一句话接的是:“所以训练结果也是由我们来定标准和给评价。去留上也有建议权。”
啊。所以是在说:他有能力叫停。
可就算知道了这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新话题。喻文州安静了一两秒,终于找出一句合适的回答:“我会努力达标的。”
“……又不是说你一定过不了,”魏琛仍是狠不下心,语气虽急,话却说得轻,“但就是……我不明白,到底你费劲去达这个标做什么呢?你不是很喜欢数学吗,我以为你是要做特长生,去上数学系,一路硕士博士博士后地读上去;这中间要是断了几年,不是会没资格往下考吗?你又何必?”
“可你也喜欢数学,但一样选了荣耀做职业,这不冲突,对不对。为什么是我就不行?”
“当然不行,你不一样。”那个人回答时眼也不眨,“我那本来就是为了打好荣耀才补的课,谁先谁后有因果关系。我爱的就是荣耀,所以这么取舍没问题;可你……算了,今天先不跟你讲。快回去吧,雨要下起来了。”
喻文州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微笑了一下,没有追,只是目送他远去,因为知道他会去哪里。
也知道那句话戛然而止的原因。很显然,魏琛也意识到了自己说出一个危险的句式,他也怕继续说下去会被同理可得,会收获这样一句:
“我爱的是你,所以这么取舍没问题。”
不经意露了被抢攻的缝隙,是个失误,但魏琛即使后知后觉也比常人要快上三分,所以立刻就中断对话,让这个时机尚未转瞬也消逝,不留痕迹。
机敏,果断,他喜欢的人这么好,甚至不忍心太过强硬。只是在等着他死心。
凉意落到脸上。喻文州抬了头,看见天色已从奇异的黄转成沉甸甸的灰,不知沉没了多少层云,只看见明晃晃的水珠朝他直直撞过来,没留避让的缝隙。
他仰望着正在倾泻雨的云。其实他明白魏琛的心。
盛夏总多骤雨,风卷雷鸣落得铺天盖地,好像永无止境,再没有雨过天晴;可任谁都知晓,天空只盛得下体积有限的积雨云,水分与凝结核总会有一刻耗尽,雨会停。
最不必严阵以待的,是年少恋心般的夏日阵雨。大多不过片刻过境。这种雨只有年幼的在意,对电闪雷鸣刻骨铭心,成年人根本不挂心,连打伞都多余。
最多是要尽职尽责递小鬼一份雨具,别让着凉发展成感冒发烧昏昏沉沉的情形;然后他继续前行,等待雨停。
喻文州当然可以争辩 ,他足够聪明,知道很多术语。雨停该如何定义,这点可以争议,某种意义上暂停不算停,宏观来讲雨从没有真正离去,水循环让它在概念上永远是现在时或将来时之一。人其实也没太多办法奈何天气,就算有人工降雨,有伞有屋檐能够避雨,至少还没有任何手段,能把正在落的雨塞回云里去。
可是也许,再多言语都是烟云。能证明雨的只有时间,以及这些从云上跃下来的水滴自己。
那么,人要如何才有资格一直拥抱雨?
很简单,全身湿透就可以。
望了这样久的云,终于脸颊被洗刷干净,肩上落满湿意;喻文州握紧已可以不必打开的雨具,深呼吸,迈步走进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