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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年间,有一秀才,娶得位天仙般的娘子,夫妇二人常共读话本,乐趣无穷,甚是恩爱,四邻八舍见之无不称羡。
然有甚者嫉妒那夫妻,便暗传那娘子不贞,外头藏有相好,秀才听了,只当村夫愚语,对此置若罔闻。
一日,秀才应邀赴友人家吃茶,方至宅前,见大门虚掩,又无人接待,思虑片刻,便推门而入,径自往正堂走去。方转过碧影,忽见那轩窗半开,自家娘子正与友人挨肩擦脸,眉目传情。书生如遭雷击,欲发作又恐伤了体面,于是扭头便走,
秀才失魂落魄,踉跄奔至城外,不觉间行至一古寺。书生抬头,却见牌匾上写有"兰若寺"三字,恰似《聊斋》中鬼寺!
秀才走近,见庙前石碑正刻有那聂小倩故事:
宁生赴试,途遇猎妖者燕赤霞,一见如故,遂偕行。至黑山,投宿兰若寺。是夜有女叩门,自称聂氏小倩,乃富室妾媵,诉遭主家凌虐之苦,求宁生垂怜。宁生正色拒之,女悻然去。
翌日燕闻此事,抚掌曰:"此女鬼也!"乃易室待之。及夜,小倩果至,巧笑嫣然。燕睹其容止,忽生故旧之感,竟不忍诛,但劝解执念早入轮回。女默然逡巡,化烟而逝。
宁生疑有隐衷,说燕生共探幽微。乃访山精野魅,得闻秘辛:兰若寺侧竟有二女鬼相倚。其一燕生所遇者为聂氏,乃昔年黑山老妖之女,七载前其父为燕所诛,临殁布卦阵锢其魂魄,不得轮回,此女竟暗慕燕生七载;其二宁生所遇者为无名氏,今老妖之女,遭淫辱炼作鼎炉。二女虽陷魔窟,犹存善念,未尝戕害生人。
燕闻之怆然,遂破阵解厄。然卦阵诡谲,毁法器、耗真元、折阳寿,终未尽全功。老妖欲夺二生性命。无名氏感魂将散,诀别宁生,燃魂助燕,终镇妖于兰若,然轮回之锢终未得解。
宁生目送无名氏魂消,恸极癫狂,后传其遁入空门。燕还俗娶聂氏,人鬼相伴经年。及燕寿尽,聂氏不饮生人血,未几亦散作星芒。
异史氏曰:人鬼殊途,情孽同归。宁生勘不破情障,堕入枯禅;燕生斩不断尘缘,甘堕鬼道。痴哉!黑山雾去佛寺见,多少因果夜雨中。
秀才读罢碑文大惊,这故事竟与往日他和娘子在窗前烛台下共读的《聊斋》大有不同!
这是何故?莫非此乃《聊斋》真迹,那聂小倩虽得真心,却难从良人;亦如自己虽得佳妇,却难得真心。秀才摇头叹息,为自己与兰若双姝垂泪。
当此时,寺中突然走出一白须老翁,见秀才此状,问秀才缘何哭泣?
秀才便将自己撞破娘子情变,与所见那小倩人鬼情未了之故事一并讲与老翁听,秀才叹曰:“人间非天上地下,历经苦楚万般,亦不得解脱!”
老翁摇头,又道:“小倩留人间,自是有情,为此历经万般苦楚又何妨?”说罢不等秀才驳言,便从袖中取出《聊斋》,又将那小倩的故事娓娓道来……
“东大户毙命啦!东大户毙命啦!官府通报,今有恶人逍遥在外,夜半无事不可外出……”客栈外,孩童跑着嚷嚷着向街坊邻里通报消息,明明是一则噩耗,客栈内的众人听了,却情不自禁举杯相庆,互道恭喜,吃起酒喝起茶,更是热闹。
在客栈角落里,一名侠士与他人不同,连声叹气,举杯间,另一书生坐在他对面,问道:“这众人皆喜的日子,大侠怎在此处喝起闷茶?”
侠士被问得一惊,抬头为对座的人斟了杯茶,解释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修道之人,觉察到此地有妖,才千里迢迢而来想为民降妖除魔。方才那孩童所说的毙命的东大户,就是为妖所害,可这噩耗一出,周围的人却都欢呼雀跃,我是感慨世风日下,不自觉便叹气了。”
“原来如此。大侠是这城外人士,有所不知,那东大户是当地恶霸,平日里欺男霸女,又抢占田地,无恶不作。故而此人毙命,本是可怜,但百姓听了,更觉大快人心。”书生说罢,见他仍面露犹疑,又开解道:“只是这东大户为人再恶,官府不作为,才是最大的错处,这妖鬼或是阴差阳错才助了百姓。降妖除魔本是正道,大侠不必介怀。”
“是我一时狭隘,多谢公子开解。”侠士抱拳向书生道谢,“说了这么久,却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骆为昭,字赤霞,乃岐山捉妖师。”
书生低头抱拳回礼:“在下王宽,字采臣,浙江人士,此次到北郭是为进京赶考。”
骆为昭听王宽所言又是一惊,本以为王宽如此了解这东大户生前死后来龙去脉,应是本地人,谁想与自己一样是初到此地,只凭调查便知之甚多,心中更为佩服。二人又是一番推杯换盏,认为彼此之间志趣相投,便结成友人。
及至夜深,骆为昭想与王宽同在客栈投宿,却不想时值赶考,客栈也人满为患,掌柜趁机抬价。骆为昭正想与那掌柜的理论一番,王宽便劝说道,“这时节,又有哪家客栈不涨价?我知骆兄好意,但若为王某破财,我亦过意不去。我与他人打听过了,此处往南边二里地外就是黑山,有处无人打理的寺庙,骆兄何不随我同去歇息一二?”
“那寺庙的环境可还好么,他们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怎么自己却又不去?”
“他们本也是要去的。只是那东大户毙命的消息一出,又无人敢去了。”
骆为昭听了,也从行囊中取出罗盘,见指针悠悠转向,便点头,“他们怕了是对的,南边确有妖气。只是王宽,你又为何不怕?”
王宽一笑,“我自然也怕,这才邀骆兄作伴。”
骆为昭便应了王宽的邀,二人出了客栈,按当地人所说的方位走了一路,终于到达了黑山,只见那寺庙上挂了副牌匾,写有“兰若寺”三字。王宽称奇,不曾见有寺唤作“兰若”,此名听着倒有种说不出的悲切感,又问骆为昭,此地是否有他在寻找的妖魔?
骆为昭摇头,只说不一定。
两人便在寺庙里屋歇下,到了夜半,月上树梢枝头,王宽在屋里点亮了烛灯,翻起《四书》,温习起功课。没一会,他听见门外传来“哒、哒”的敲门声,王宽眼皮都没抬,只问是有何事?
那人不作声,缓缓推了门,凉风吹过,王宽只觉面上一冷,他不自觉抬起眼,正见一抹倩影施施然走近,来人自然不是骆为昭,一头披肩乌发微发卷,一袭轻纱衣在风中缥缈,走近再看,一双桃花眼有神而动人,红唇欲语还休,端的是张雌雄莫辨之容颜。
王宽垂目,问那人夜半敲门,所谓何事?
静谧半晌,只听得一清丽男声答话:“公子深夜宿在此处,可曾感到寂寞?”
王宽抬眼,与这“男人”对视:“这寂寞是何从说起?王某一介读书人,日复一日,在灯下温书,不曾感到厌倦。”
那“男人”不禁勾唇,笑道:“公子雅兴,只是一人读书,终比不过有人作陪。奴家唤作小倩,是这附近李员外家新纳的妾,那李员外不是个东西,时常折辱我,叫我痛不欲生,我便想到这走走,企图能有一段露水情缘,聊以慰藉。”
小倩说罢,伸手就摸上王宽的衣袖,王宽不为所动,抓住那截冰凉的白腕拉开了距离,“王某无以为助,还请你另寻他人。”
小倩不依,绕着王宽转圈问道,“王公子可是嫌我生得不美?”
“非也,王某未见过能与小倩相比更美之人。”
“那就是嫌我是残破之身,已从了那员外,你不愿再碰。”
“非也,嫁与那员外是你身不由己,他人无权对此说三道四。”
“这么说,看来是小倩是撞破了王公子隐疾。”
王宽一听,哭笑不得,“什么隐疾?”
小倩理直气壮:“公子既不嫌我丑,也不厌我失节,却不愿与我共度良宵。想来不是公子不愿,而是公子不能。”话落他抬袖遮面,扮出一副不忍再看的模样,似乎是真为王宽的“隐疾”感到痛心而不好意思。
王宽笑曰:“你倒是伶牙俐齿。我不愿应了你的请,只因你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小倩听了立时便鼓起脸,不服气起来,“怎么没有一句实话?”
“你说你叫小倩,是那李员外新纳的妾。我不曾听闻此事,更不知那李员外有断袖之癖。”
小倩摇头晃脑,“这便对上了。公子你向来清贫,不知那有钱人如何花天酒地,女人见得多,偶尔找了男人,也算新鲜,只是这龙阳之好说出去不光彩,员外有意隐瞒,你这才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小倩这名字,我与寻常人不同,不过是伺候人的,叫小倩没有任何不妥。”
“你说员外待你不好,你便到这企图寻段露水情缘。既然不好,你又如何出得了院;既出了院,你又为何不出逃,只想寻段露水?”
小倩伸手理了理发梢,“我贿赂员外的仆从,这才得夜里出逃的机会。可逃得了初一,如何躲过十五?我别无他长,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伺候人的功夫算过得去,真逃了出去,员外很快又能抓我回来,到时候他必要动怒打我皮开肉绽。与其如此,倒不如在今晚好好游玩一番,也算不虚此行。”
“既怕出逃被抓,通奸你便不怕么?”
小倩一甩头发,脸色有些愠怒,“王公子还想盘问我到什么时候?等你这话一句句问清,天早就亮了。”
王宽不语,只见着他笑。小倩眉心一动,起身绕过烛火,灯忽地灭了两盏,只剩下一光源,衬得小倩忽远忽近,明明灭灭中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他轻启朱唇,音如萧声般悠宁,勾人心弦:“我知公子句句质疑,实乃关心,奴家何尝不想与公子长诉衷肠?却怕这三言两语无法表明心意,春宵苦短,公子若心中真有我,还请不要再推辞我这可怜人的一厢情愿,哪怕只有一晚,奴家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公子!”话音刚落,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房内骤然暗下,小倩飘然落在王宽的膝头,双手抚上那宽大的肩膀,正倾身欲吻唇,却先触到层粗糙的面布。三盏灯重新亮起,小倩从王宽身上起来,恼怒地瞪向他挡在脸前的粗布衣袖。
王宽收起衣,脸上的笑未变,叫小倩见得更为不爽了:“就我方才那招,男人见了无有不从。你倒好,只是一味笑个不停。”
“一直笑,不好么?”
小倩一甩袖,罢坐在地上,“你真当我傻?看不出你是存心看我耍戏,一点也不肯与我亲热。”
“我方才便告诉过你了:若你不说实话,我不能应你任何事。”
“实话,你要怎样的实话?”小倩面露不屑,显然不把王宽的话当一回事,“我不是员外家的妾,就是一浪荡之人,和许多人好过,今晚也不例外,不要脸地来敲你的门,变着花样诱惑你,只因我看公子你长得也算看得过去,一心就想同你好好亲热一番。这样的实话如何,你听了就能同意吗?”
“我不能同意,”
“你看我就说——”
“因为你仍未说实话。”
“你!”小倩坐起身,极不满地高叫一声。
王宽正色道:“你并未看上我的模样,也别有目的尚未言明,最重要的是,你并非浪荡之人。”
小倩一愣,似是想到什么,又笑:“我瞧公子比寻常人聪明,不想公子也有如此愚钝的时候。我又是敲门,又是作此打扮,甚至同公子你索吻,公子说我不浪荡,那是睁眼说瞎话。”
王宽不管小倩的嘲笑,只认真地把话说下去,“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那样的人。”
“直觉?公子方才驳我谎言,每句都问得头头是道,如今公子对我下结论,却只说‘直觉’。这就有点太不靠谱了吧?”
“王某相信自己的直觉。”
小倩冷笑一声,“可以理解。世人便是如此,再明事理也抵不过一句直觉,王公子亦不能免俗。只是以我浅见,直觉才是最会害人的。”他仰面,似在回忆什么,眼低泛出点点星光,又闭目回头,朝王宽嫣然一笑,“快拂晓了,公子既不肯与我欢好,我便也没有继续待在这儿的理由,明晚,有缘再见。”
王宽听他这么说,便下了床,想问他要去哪,只是话没来得及出口,忽一阵风过,门房里空空荡荡,一丝人影都没留下。王宽走出房门,只见天上月如泉中水,不见杂质,清澈净亮。
–本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