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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适合死亡的清晨。加姆洛克的空气里飘荡着尘埃。
海风自港口吹来,冲淡了火药和烟尘——或许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鸟儿在街道两旁的废墟中挑选着早餐。
两声枪响穿透寂静。沉默的空气像厚重的海绵,吸干了回响。一切旋即重归寂静,仿佛刚刚的响声来自一个梦境。
一只小鸟从废墟中飞起,在街道上投下一片扇动着翅膀影子;影子掠过一对年倒在地上的年轻夫妇,鲜血正在他们的身下扩散,追赶着小鸟的翅膀渐行渐远。
鸟儿飞远了,消失在太阳里。寂静的街道中央,只留下一个死去的男人,和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的胸口被打穿,奋力喘息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两个行李箱散落在一旁。他们显然是准备奔赴一场计划好的旅行。一个孩子从男人的尸体下面露出头来,手脚并用地从男人的尸体下面爬出,爬进了女人的血泊里。手掌的温热和潮湿似乎使他困惑,他茫然的把双手举到面前观察着。
枪手从不远处的废墟后面走出来检查尸体。他们在尸体身边蹲下,把枪放在一边。孩子和他们对视了。他莫名读懂了空气中的紧张,下意识咽下哭泣,不敢发出任何响动。两个男人商量了些什么——他听不懂。心跳震耳欲聋,地面反射着的阳光,世界成了一片炫目的白色。
对面的公寓楼一片寂静。黑洞洞的窗口在阳光下静默着。枪声没有让任何一扇窗户闪过窥视的眼睛。
一个枪手开始翻找行李,而另一个人开始在尸体的衣服口袋里摸索。
孩子紧紧攥着母亲的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微微颤动,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行李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枪手在女人的口袋里找到两张去往Ozonne的船票。他们翻动衣服的动作让并没有让女人胸口的血流更加猛烈——她的血已经快流尽了,她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她面前俯下身来。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意识离她越来越远——他们是谁?她在哪里?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她想不起来。在一片冰冷中,死亡的睡眠渐渐包裹住了她。她感到温暖和安心。
枪手似乎对补枪失去了兴趣。他们的影子掠过孩子,脚步声渐远。世界只剩下口袋里硬币的叮当声……然后,连那声音也消失了。
女人的手指在孩子的手心里逐渐冰冷下来。他看着两个枪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破败的楼房后面。那栋楼房的墙上布满弹孔。巨大的无助像地上的血泊,一点点蔓延,吞噬着他。
突然,女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她的手指一下子从小孩的手里挣脱,手臂向上扬起,又砸向地面。小孩吓了一跳。他看着她,朦胧的恐惧被打破了。她的四肢震颤,嘴唇猛烈地颤抖着,仿佛想说点什么。然而,她的神经系统正与死亡做着最后的对抗,无暇顾及她的挣扎。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斗争。只过了十几秒,女人的身体便彻底不动了。
生命终于彻底离开了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去——这是夫妇俩的最后一个清晨,也是孩子第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早上。
“妈妈!”他发出了今早的第一个声音。声音在废墟里散开。
一缕阳光穿透尘埃。血迹在他的手上冰冷起来,他握起女人尚有温度的手。初升的太阳亲吻着他黑色的头发,空气逐渐变得温暖。
孩子总是固执的:他知道反复的呼唤,曾经能够讨来一块糖果,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便以为同样的呼唤也能召回逝去的灵魂。两岁的小脑袋不懂得其中的区别——没有人教过他,他只能自己学习。他哭喊,尖叫,嗓子都哑了。他隐约感觉事情不会如自己期待的那样进展,却不知道更好的办法。他希望能够喊来别的成人告诉他答案,于是他望向家的方向——
一扇扇黑色的窗户静静镶嵌在楼房里,那里的墙壁千疮百孔。黑色的窗口吸干了所有阳光,空洞洞的。
窗帘紧闭,没有人回答。
他就这样坐在父母的尸体中间。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声啜泣。在他的身边,曾经的家静静矗立在春日里——那栋布满孔洞的公寓楼显露出来,是8年革命后街上唯一站立的结构。街道的脉络向两侧延伸,连接着无边的碎石与扭曲的金属。砖块、瓦砾、一根断裂的梁指向天空。远处,更多的街道与废墟展开,运河像一条停滞的线,港口的起重机在远方静立。
朦胧的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空气里回响着气若游丝的叹息;或者,那只是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声音——
“你得活下去啊,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