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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感觉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出来吃饭了！”妈妈在厨房里说。千层面的香味混着番茄酱的酸甜飘满整个屋子，她的声音就在叮叮当当的厨具中碰撞着。
今天难得伊娃亲自下厨。但丁的妈妈是一名报社编辑，忙起来常常看不到人影，尽管她的厨艺相当好，平时却没什么可供施展的境地。香味早早钻进但丁的鼻腔、勾缠他的唾液，令这个十三岁的小男孩欲罢不能，但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着冲出去。
“维吉尔！”伊娃一边翻动锅铲一边嘱咐着，“看着点，别让他乱碰东西。”
而这正是让但丁害怕的原因。一个小时以前，从他放学回来开始，那个男人就坐在那儿。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冷峻、一言不发，但丁家里的小号椅子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劣质玩具，但他就坐在那上面哪也不去。
妈妈在家，但妈妈不和那个男人说话。她像往常那样在客厅归整散落的碟片，但丁看完动画片之后从来不会自己收好，接着又去厨房洗菜。但丁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她忙前忙后，路过那个男人的时候他还老实地抬了一下脚，但伊娃仍没有和他发生任何交流，她完全没察觉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就在但丁以为自己不小心开通了阴阳眼，能看到什么异世界生物的时候——原谅他刚好处于中二的年纪——在吃晚饭的时候妈妈忽然喊那个男人“维吉尔”。
这正是一切都不对劲的源头。是的，在这个世界里，但丁是家里的独生子。你可能见过许多平行世界里的但丁，他一般都会有一个叫作“维吉尔”的兄弟，但这个不一样，他的的确确、从小到大都是独生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维吉尔。
可他的维吉尔是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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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从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早在但丁出生之前，他就被伊娃和斯巴达养着有好几个年头了。他是一只体型堪比小豹子的银虎斑缅因猫，尾巴比脑袋还要大。自从但丁出生起伊娃就开始三天两头地加班，有时候甚至要在公司睡一宿；而斯巴达则几乎索性不住在家里，但丁对他的记忆还不如对自己的猫。
是的，所以当但丁开始牙牙学语，除了“妈妈”以外，他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猫猫”和“维吉尔”。好笑又心酸的事实就是这只大猫彻底成了但丁的保姆，从两脚直立给孩子推摇篮开始，到用自己的逗猫棒逗小孩玩，再到满脸满手口水的尖叫机器不停地尝试爬行和站立，大猫不得不让出自己的后背让他扶着，免得孩子把自己摔得四脚朝天、哭哭啼啼。抓周时伊娃在但丁面前摆了一本书和一把小木剑，孩子左右迟疑了很久，然后一把攥住维吉尔的尾巴，从指缝里狠狠揪掉两搓猫毛。
“唬——”维吉尔痛得弓起后背，连牙都呲了出来。
但他最后还是没对但丁怎样。猫向来就是一种上尊老下爱幼中间使劲抽的动物，尤其这还是伊娃的幼崽，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容忍。大猫只能吃痛地舔舐着尾巴被揪掉毛的地方，那儿都有些光秃秃的了，这时伊娃抱着但丁坐到他的身边。
“这是哥哥哦，但丁。”妈妈温柔地说，拿着孩子小小的手放在他的尾巴上。“不能欺负哥哥，你们两个要和平相处。维吉尔，你也要多多照顾但丁才是。”
维吉尔听进去了。这一照顾就是好几年，说是照看不如更像一个体型相仿的玩伴，但丁好像一点都不介意他哥哥连人都不是这件事，反正他只顾自己玩自己的，维吉尔作为年长者（猫）从来都是一副任由他摆布的样子。他有时候会翻箱倒柜偷出来伊娃的化妆盒，笨拙地模仿妈妈的样子给维吉尔扑上腮红，还歪七扭八地画两道粗粗的、虫子似的眉毛。这是维吉尔最接近生气的一次，因为他很讨厌自己的毛被任何人弄脏，有时候被邻居摸了一下就要花上一个小时梳理被碰过的毛发。但他只是瞪了但丁一小会，最后甩甩尾巴走了。
维吉尔会像叼着小猫那样，从客厅拖着但丁小毛衣的后脖领到卧室。
但丁也会像抱一长条超大号玩偶那样，勒着维吉尔的腋下把他从卧室拖到客厅。春去秋来，没几年但丁也长到能看动画片的年纪了。伊娃上班前会在电视旁放一摞DVD，但丁挑出他最想看的，维吉尔用嘴叼着塞进播放器，毛茸茸的大爪子拍下“播放”，像操作过数十上百次那样熟练。小孩子最爱看的是《勇者斗魔王》，每一集的内容大差不差，但能连载上好几年，维吉尔每次给但丁放好碟片就跳到沙发上卷成一团睡觉，身体还要挡着激动的孩子，当心他从沙发边缘滚下来。
到了最刺激的大决战情节，但丁总要把维吉尔摇醒。
“维吉尔，维吉尔！”人类幼崽一边在大猫的耳朵旁边刺耳地尖叫着，一边用自己的小木剑戳他毛茸茸的后腰。“看剑！”
而大猫只是看他一眼，把脑袋又垫回自己的爪子上。尾巴动了动，权当敷衍过了。
“求你了维吉尔……”但丁锲而不舍地爬过来，掰着猫头把油乎乎的手蹭上去。“就陪我玩一会嘛，就五分钟……”
最后，维吉尔还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爪子，象征性地陪但丁“演”了一集，片酬就是一根猫条，还有被孩子口水鼻涕糊一脸和一胸脯。
后来但丁上小学了。维吉尔每天早上还得负责把他送到班车车站，每到这时候左邻右舍都要出来看这只神奇的猫，他送完但丁就自己回家，过了几年连邻居都见怪不怪，只有新搬来的愣头青还会当个景点似的咔咔拍照。下午的时候伊娃已经点好了外卖，而维吉尔则两脚站立，用爪子扒拉开家门拖着外卖袋子进屋，再一路小跑放在桌上。但丁每天回家只用洗洗手就可以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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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仔细地在脑子里回忆了一圈，恨不得从他学说话起。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维吉尔从来都是一只猫，虽然作为猫来说他操心得有点太多了。晚饭的氛围其乐融融，伊娃难得在家，笑眯眯地问但丁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新朋友。
但丁敷衍地嗯嗯啊啊了两句，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他忍不住地一眼又一眼瞟向那个男人，他坐在餐桌上，却不怎么动手吃饭。
终于，小男孩还是憋不住气了，他指着那个男人问伊娃：“妈妈，他是谁？”
“啊？”伊娃一愣。
“这不是维吉尔吗？”妈妈奇怪地说，“早上不是刚送过你上学？”
这下轮到但丁一脸茫然了。他是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早上的确是维吉尔送他一直到学校门口，这是初中开学的第一天。但那个“维吉尔”明明是一只翘着尾巴的大猫啊？这个男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多吃蔬菜，”伊娃说，“维吉尔，你多看着点他。”
“咔”地一声，是餐刀切在盘子上的突兀声响。但丁忽然陷入回忆，不会因为是那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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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说的“那件事”是在学校看到的一本漫画。初中和小学在同一个镇子上，所以大部分的同学其实但丁都算认得。其中一个被大家叫作“宅男汉森”的家伙带了一本漫画在男孩们之间传阅，但丁看了一眼，发出了“ewww”的嫌弃声音。那是一本光看封面就油腻得不行的日本漫画，随手翻开两页，讲的是家里的猫变成女仆猫娘的宅男幻想。
太恶心了吧！但丁像甩掉一滩粘手的鼻涕一样把漫画书丢掉。
但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一边走神，又一边情不自禁地回想刚刚看到的情节。猫……猫……？猫……
他想到家里的维吉尔。维吉尔满打满算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三年，而在此之前，妈妈说已经养了他四五年。而但丁也难免注意到他行动没有以前那么灵敏。他甚至偷偷查过，缅因猫因为体型比较大，寿命也就十几二十年，而维吉尔已经快十八岁了。
嘴上不说，但丁心里也有些害怕。他不想要维吉尔离开，当然，这里面也完全不包含任何想让维吉尔变成女仆猫娘的幻想，他自己观察过维吉尔，发现他好像是母猫，再加上他的年龄，但丁觉得要变也是变成那种胸部非常大的熟女，最好温柔又有点傲娇，而且还愿意陪自己玩勇者斗魔王的游戏，另外还要送自己上下学，再每天煮好饭。如果能有手工玛格丽特披萨就最好了，对了，不能放黑橄榄。
放学的时候刚好有一颗流星划过，但丁就随随便便地许了愿。
现在想来，该不会是那个愿望刚好成真了吧！但丁欲哭无泪，老天爷，你不要连我打个喷嚏都听进去啊！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表情可怕的男人，也不要真的听成一个喷嚏啊！他决定坚持是有坏人混进他的家冒充他的猫的想法。很难说要是这时候坐着的是大胸部猫娘他还会不会坚持这个想法，他觉得也会，毕竟确实也不是大胸部猫娘。
“吃。”男人用叉子“铛”地插进一块西兰花，又“铛”地插在但丁的餐盘上，吓得男孩浑身一抖。
但丁抽了抽鼻子。他真的很想念他的猫，更想念猫会带回来的外卖，里面有他最爱吃的披萨。
最可怕的事还在饭后。吃过饭，但丁就要开始写作业了，他几乎用上了跑的，一溜烟钻回自己的屋里，但还不等他坐在桌子前面喘两口气，门把手就拧了两下，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个男人面色坦然地走进但丁的卧室里，就好像他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绕过地上乱丢的课本、积木还有小汽车模型——甚至不用看一眼就灵巧地绕开——然后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是一张塑料高脚凳，也是维吉尔的宝座，猫的那个。要说维吉尔在这个家里有什么一定要守护的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这张不起眼的白色塑料高脚凳吧。从表面上确实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的，但就像猫对人莫名其妙地认可一样，猫对自己的所有物也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占有。总而言之这是全家除了维吉尔没人可以乱坐的椅子，但丁试着接近过几次，都被大猫哈带吓，只能郁闷作罢。
以前，猫总是昂首挺胸地蹲在这张椅子上，好像马戏团压轴出场的狮子一样，看起来的确十分威风凛凛。但如果换成人的话多少就有些好笑了。大块头的男人硬要把自己塞进那把小得可怜的椅子，长腿别扭地蜷着，无处安放地踩在横杠上。他的手则真的像猫那样放在身前，撑在打开的双腿之间。乍一看还真的有点像猫，想到这里但丁立刻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紧紧盯着自己作业本的男人，暗暗发狠心说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回自己的猫的。
但是要先写完作业。
男孩一边咬着铅笔屁股后面的橡皮，一边心不在焉地在作业本上涂涂画画。屁股没焐热五分钟他又想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模型怪兽，然后立刻感觉到手背上挨了火辣辣的一下。
“嗷！”但丁捂着手大叫，“做什么啊！”
男人扫了吱哇乱叫的人类幼崽一眼，屈起的指节敲了敲大面积空白的作业本。但丁立刻瘪住嘴，嘀嘀咕咕地坐回椅子上。可恶，烦人的时候倒是真的和那只猫一模一样，做作业的时候一秒钟都不允许他分神。但丁继续咬着铅笔屁股，忽然灵机一动：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嘛！
他“噔噔噔”地跑到书包旁边，“哗啦哗啦”地乱翻一通。
“给，这个。”但丁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男人的面前。
“？”
“签字哇，”但丁说，“第一次课堂小测。”
男人疑惑地扫了一眼但丁手里拿的小纸片，但丁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上面那个明晃晃的“43”扎眼得狠，他可不敢拿给妈妈签。
“签什么？”男人问。
但丁终于松了口气。“维吉尔吧。”他说。希望老师不记得他说过自己家的猫叫维吉尔。
就这样，男人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其实这是因为猫真的看不懂太多人类文字的缘故，他压根就不知道这张纸片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上面的文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当然，在几周后，但丁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蒙混过关了。不过那是之后的事，而现下但丁写完作业，又到了看动画片奖励一下自己的时候。
他已经会自己摆弄DVD机了。选集的时候他耽误了一会儿，昨天的没看完，可听到片尾曲妈妈就会让他去睡觉，这样不划算。新的一集当然可以，但他又有点想看昨晚的结局……
但丁纠结了一会，终于选出一张碟片，推进去按下“播放”键。他还在电视机前面坐了几分钟，才想起到沙发上去。当他一回头，看到了令他心跳一顿的场景——
——维吉尔已经睡着了。侧着脸，倚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撑着脸颊，呼吸平稳。
刚好五分钟的时间。
尽管睡着了，男人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一脸不爽，怎么看怎么就是那只猫的表情。但丁站在沙发和电视中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最后，他想，找猫的计划还是从明天开始吧，今天好像太晚了。
也不是因为明天的小测也要签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