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绪】
冰冷的水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与咽喉,撕裂和灼烧感充斥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肺腑炸裂喷薄。城沼哲雄的身体无可挽回地向水下沉坠着。
强烈的窒息与剧痛,抽丝剥茧般带走了他最后的气力。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里只剩下日光与水色交融的迷离光斑,世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混沌。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个念头忍不住钻入脑海:如果,这个世界从未有“祂们”的存在,没有“雌性”和“雄性”不可抗拒的宿命,他和蓉司命运又会流向何处?
那自己一定……
想到这里,内心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哲雄用尽残存的生命力转过头,身旁的人影,在扭曲的光影中依然清晰——那人依然是极淡的唇,白釉色的皮肤,水面之上,晚霞熔化成液态的金箔,正温柔地沉入他墨色的发间。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和蓉司也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最后几秒,周遭的水仿佛成为他躯体的延伸,交融为一体。眼前的光随着意识一同沉沦,直至弥散。哲雄死死攥紧身边那只冰冷的手,随即放任自己,沉入无边无际被黑暗包裹的深渊。
【一】众里寻他千百度
在水中的濒死感尚未完全退潮,哲雄猛地从一片混沌中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手中的盘子应声而落,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炸开,瓷片在地面瞬间四溅开来。
意识尚未回笼,脑子沉重得像是未拧干的湿布。哲雄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洗碗池边,那灶台高耸得几乎抵住他单薄的胸口。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像隔着层厚重的油脂闷闷地传来。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轮廓,一股巨力便攫住了他的头发。
哲雄的头颅便被这样不容抗拒的蛮力狠狠掼向一旁的瓷砖墙壁。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温热的液体瞬间沿着额角蜿蜒而下,带着铁锈的腥甜。本就浆糊般混沌的头脑,此刻更是天旋地转。
他脚下踉跄着朝后跌倒,掌心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满地狰狞的碎瓷片上,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神经。
“个狗娘养的!白吃白喝养你个废物!洗个碗都能砸老子这么多盘子!”男人暴戾的咒骂声落下。似乎犹不解恨,他又抬起穿着硬底鞋的脚,朝着地上蜷缩的身影腹部,狠狠踹了下去。
“装什么死!给老子爬起来收拾干净!”
哲雄死死捂住剧痛翻搅的腹部,脸色惨白如纸,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眼前疯狂闪烁着黑白噪点。
中年男人看着他动弹不得的狼狈模样,又骂骂咧咧地踢打了几下,最终大概是觉得索然无味,才啐了一口,骂咧咧地离开了厨房。
哲雄在冰冷的地上蜷缩了许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他勉强支撑起身体,靠墙坐起。
目光无意间掠过洗碗池边不锈钢刀面上的反光,这是一张稚嫩且布满污迹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顶多八九岁的模样,狼狈不堪,但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他自己。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中年人,突如其来的暴力,自己却顶着童年的脸。
他回到了过去。
这念头简直……荒谬至极。
掌心传来的锐痛打断了他的思绪。哲雄咬牙忍着那钻心的疼,小心翼翼地将深深扎入掌心的碎瓷拔了出来。失去阻碍的鲜血立刻汩汩涌出,沿着手腕滴落。
仿佛是目睹了什么世间罕见的奇景,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神经质地突突狂跳。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血肉模糊的创口之上。
一分钟……两分钟……
这仅仅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伤口,任何普通人类摔一跤,被利物划破,都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它绝无可能在短短两分钟内,上演血肉愈合的奇迹。
是的,普通人类。不再是……那个被“祂们”寄生的怪物。
他像是为了验证某种疯狂的猜想,用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掐住创口边缘的皮肉,用力向外撕扯。
一阵尖锐到足以令人晕厥的剧痛猝然袭来,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那片被自己蹂躏得更加惨烈的伤口。完全没有要立马愈合的迹象,掌心只是忠实地传达着被破坏的疼痛。
半晌,他扯着嘴角发出闷闷的笑声,最后声音几乎呜咽。
此刻才真正确信,自己活着。
他回到过去,回到这具脆弱幼小,会流血会疼痛的肉体凡胎中。自己长达数十年作为异类生物在物质和精神上的折磨就这样轻飘飘地翻了过去。
哲雄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一边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边试图从记忆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自己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被送到第一任养父母家里后遭受长年的暴力,怪物一词几乎贯穿了整个童年,直到辗转至新养父母家中才略有好转。
如果说自己这辈子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大概率不会亲生父母抛弃,那个中年男人极有可能是自己生父。
这种猜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很快得到验证。中年男人名叫徹,是个市侩的货车司机,从男人的谩骂中得知母亲无法忍受这种无休止的冷漠和无趣,跟着外国人跑了。
徹将对母亲的怨恨尽数宣泄在自己年仅八岁的儿子身上,他变得越来越暴躁,任何微小的错误都会招致拳脚相加。
有时候是因为哲雄做的饭菜不合他胃口,时而又是因为脚步声稍重,更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徹的暴力是不定时喷发的火山。
哲雄变得越发沉默,他学会怎么在拳脚落下时保护要害,再用最卑微的姿势快速收拾残局,他掌握了男人出门工作的时间,开始乘着徹酗酒沉睡或出车,像一抹幽魂溜出家门。
找到蓉司。
这个念头深深在脑海中扎根。他必须在那个注定染血的假期,找到蓉司。
想到上辈子蓉司那番对他几乎是献祭般的坦白,额角的青筋就控制不住狂跳。蓉司说在十岁的暑期,他死过一次,被卡车上的钢筋贯穿心脏。
如今已是七月中旬,盛夏的蝉鸣聒噪个不停。在这个世界已经变成所谓日常以后,如果蓉司再次遭遇那场车祸,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重伤中…….
哲雄不敢再想下去,只是近乎疯狂执拗地凭借模糊的记忆在蓉司家可能所在的区域游荡。但是蝴蝶效应的影响比他想象得更大,记忆中的地址空空如也。
他每天尽可能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出门,神经质地从附近低矮的公寓楼一家一家地查看,目光扫过每一个在路边玩耍或行走的孩子,又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就这样坚持了快一个月。
直到那个闷热的下午。
哲雄在一天寻找后无果,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角的旧伤在闷热中隐隐作痛,他神情麻木地又一次来到那个街区附近的小公园。
那里平时都会有很多小孩在那里玩耍,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每天结束后都会在那里坐一坐,然后盯着路人看。
他的衣衫很旧,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也许是眼神中透露出太多不符合年纪的疯狂,路人几乎都离他远远的。
这一次,他看到了。
阳光斜斜地打在街道上,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安静地坐在公园长椅上,面前摆着一块地摊布,零星摆放着几件旧玩具和图书。金光顺着樟树的叶隙摇摇地落下,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跳跃,洒下细碎的光斑。
男孩抬起瓷白的小脸望着远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哲雄的呼吸骤然停止。震动,震动,身体滚烫轰鸣,心脏跳动声疯狂击打着鼓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