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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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锐。”
牛奶喝光了,纸盒很可怜地瘪下去,方锐从车前镜里看见小孩圆鼓鼓的脸颊,和他手里捏着的半个面包一样柔软。
-咋啦,宝贝儿?
-锐锐,我为什么叫麦麦?
幼儿园门口的接送车辆行进缓慢,方锐留心寻找停车位,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的脑袋有一瞬间宕机,归咎于早起不清醒,放在平时三个数内他一定对答如流,分秒不差。
一辆车开走了,方锐眼尖,方向盘一打顺利靠边。时间紧迫,他解开安全带,边让小孩儿拿上书包,边给车门解了锁,然而指令下去后排并无半点反应,一扭头才发现,那对亮晶晶的小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对了,他一拍脑袋,靠回驾驶座,想起自己还没回答问题。
-麦麦为什么叫麦麦呢?方锐拖着长调,用儿童频道主持人的语调勾起小孩的好奇心。
明明三个人都不爱吃麦当劳,为什么小孩要取这个名?虽然大家都说钱在哪儿爱在哪儿,但也有人说过,爱是常觉亏欠。
因为总吃KFC自觉冷落M记,总之这么不光彩的原因谁也没有正式提起。吴羽策倒是奉劝他警惕新型骗局,快餐店的顾客数以千万计,唯有他一人对商家动真情。
-为什么呢?
班主任林老师站在幼儿园门口,时不时望向这辆没有小孩下来却占据着停车位的车子。方锐和他对上视线,立刻收获一个礼貌的点头问好。
如果不是林老师让大家介绍自己的名字,麦麦也不会好奇。取名字是个大事情,短短几个字要惊动至少六位大人,四岁的小朋友满口诗词古籍,更有甚者连英文名也要解释,双语作答的native speaker,方锐见过这位混血娃娃的爸爸,金发碧眼一米九三,在人群中像一瓶被易拉罐包围的五百毫升可乐,细长出挑。他震惊于大城市的包罗万象,周泽楷却习以为常,或许是因为当他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时,产生的明星效应不亚于外国友人。
锐锐。小孩又叫他一遍,“我要迟到了。”
好吧。方锐绞尽脑汁。应该也不全是快餐店的原因,至少当时这个名字三人全票通过,他可不认为吴羽策能包容这样奇葩的理由。
但也说不准,他想,他能够包容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一个不着调的名字和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相比,简直不足为提。
那是个不算很冷的冬天,凉风也温和,小孩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箱里,像一件等待被签收的快递。粉色的线绣在毛毯一角的大写字母“M”,是关于寄件人的全部线索。楼道监控在三天前不幸坏掉,临近年关,社区竟然也人手不足,只好拜托他们暂时代为照看。周泽楷抱起小孩的时候总想到陪伴自己一整个青春的企鹅玩偶,缝缝补补过很多次,终于在搬家途中被妈妈借口扔掉。未曾寻回同伴的愧疚让他忽然萌生出这回不能放手的念头,这之后的一天奇迹般无人登门,吴羽策将其归为上天旨意,尽管他从不迷信。
事情在晚上变得逐渐无法掌控,周泽楷打电话给父母,吞吞吐吐地问他们,如果小孩一直哭应该怎么办?还把他当成孩子的妈妈以为儿子一帆风顺的人生终于遭遇打击,柔声安慰着,然而周泽楷很快在家族群里发布一张照片,裹在襁褓中的小孩两颊通红双眼紧闭,像一个正在往外漏气的皮球。
妈妈带着奶粉和玩具生气地赶到出租屋,以为自己将要纠正已经犯下的错误。然而见到可怜的小孩和围着他不知所措的更可怜的三个大小孩时,她还是心软又熟练地重复二十年没干过的工作。然而即便在作为新手母亲的时期,她也不曾处理过这样激烈的情况,周泽楷是很安静的小孩,不哭不闹,只要喝到奶粉,就会露出甜甜的笑容。
吃饱喝足的小孩在吴羽策怀里安静地睡着了,他僵直着背丝毫不敢动弹。周泽楷把妈妈送到楼下,赶在对方提议联系福利院之前,又一次吞吞吐吐地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养一个小孩,需要做什么。
需要钱,稳定大量的钱,需要很多公章,不定期的考察,需要一间房子,一个真正能被称为“家”的存在,也需要爱,确保不会转瞬即逝的、源源不断的爱。
周泽楷点点头,仿佛认同妈妈所说的条件很难实现。
吴羽策纹丝不动的腰杆终于面临崩溃的时候,周泽楷很开心地推门而入,将好友从小孩手里解救下来。没有人知道那天他在楼下说了什么妙语,总之后来他成为小孩名义上的哥哥,他足够辉煌的履历不会让父母萌生冲刷副本的野心,于是再后来,小孩和他们一直生活在这间房子里。
因为——麦子很珍贵呀。方锐指着小孩手中紧握的半个面包,清了清喉咙,很认真地开口,如果没有麦子,就没有面包,也没有米饭,没有这些好吃的,小周没有办法打字,阿策没有办法画画,我也没有力气坐在这里,回答麦麦的问题了。
小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也是从地里种出来的吗?”
所有小孩都会问父母自己从哪里来,麦麦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取决于方锐的备课进度和周泽楷翻译的原著内容,是狐狸爸爸叼来的,也是雪花婆婆吹来的;碰上比较不浪漫的吴羽策,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你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可是妈妈又在哪里?后来吴羽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哦。方锐仰头,双手作出接物的姿势,“是从天而降的,所以更加珍贵,小麦是上天的恩赐,麦麦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