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那个叫李哪吒的骨头最硬最难治。这是敖丙来到陈塘市少管所任职管教民警第一天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发起疯来连...”申公豹说着把茶叶吐回保温杯，“...连亲爹都打。”
当时哪吒被送来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 李靖夫妇陪哪吒进来时两人身上都已经挂了彩。他一边说一边把哪吒的档案递给敖丙。“你爹让你来这里是委屈你了。” 申公豹说，“我知道，你本来可以...”
“那些事就不用提了。” 敖丙接过档案顺势打断了申公豹的话，温和却坚定得不允拒绝，“我在这里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小册子，记下了方才申公豹的嘱咐。
申公豹记得，那本册子是他在东海市入职警局时敖光送给他的，只是没想到还没等那册子记满，他的姑姑和两个叔叔卷入团伙犯罪被调查，连带敖光也被牵连降职。风波之下，敖丙被迫调到陈塘市少管所，不得不放弃在东海市的一片光明前途。
“好，好孩子。” 申公豹见敖丙不想提及调职一事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转而说道，“我们这儿地方不大，管理也比不上东海市。不过好在大多数孩子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当然，唯一一个不好对付的就是这个李哪吒。”
敖丙翻看着档案，映入眼帘的是“恶意纵火”几个字。
“...这小子进来了也三天两头找事，其他人不敢惹他，他就去找教官的麻烦。你爹让我多看顾你，我可提醒你，你可别--” 他话音未落，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便是刺耳的怒吼夹杂着沉闷的碰撞声。
“凭什么取消我的探视？” 少年一声怒吼的声音将清冷压抑的空气炸开缝隙。
敖丙向外看去，秋天的阳光透过铁制护栏洒在地上，分割出冷硬的光影。然后便是一名教官被哪吒推着肩膀狠狠撞上铁栏发出“砰”一声，另一名教官被他的力道冲得后退一步，骂着伸手去按他，可哪吒根本不管不顾，猛地甩开他的手，一个正拳狠狠砸在对方的下颌，将人直接打翻在地，狠狠在人身上补了两脚后迅速向楼梯冲去。
“拦住他！” 那人捂着肚子疼得五官狰狞，怒吼着。
其他几名教官反应过来，其中两人一齐上前将哪吒扑倒在地。被压在地上的哪吒目光一沉，撑住地面把自己从那两人人身下推了出去，刚站起身来，又一人轮着棍子朝他劈头盖脸地打来。哪吒侧身一闪躲过向他伸来的手臂，随即抬膝猛撞对方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弓起腰后退几步靠着墙瘫坐下去。
敖丙见势已放下手中的档案，申公豹忙嘱咐道，“敖丙！你小心点，你上、上….” 话音未落敖丙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上去肯定得….得挨揍！”
——没有人看清敖丙的动作。
所有人只看到一瞬间，哪吒原本已经扬起的拳头突然被人拦住。敖丙出手干脆利落，他单手一握，精准扣住哪吒的手腕，哪吒惊愕地回头，陌生的面孔让他短暂地分了心，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他的肩膀，稍一用力，他整个人被敖丙扯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哪吒站定擦了擦额角的血迹，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一起蹭在袖口上，也是聊胜于无，好像灰扑扑的衣服能擦干净似的。
“新来的啊，看来还没领会过小爷的厉害。” 哪吒朝地上吐了口血沫，舔了舔嘴唇，腥甜和疼痛加上胜负欲激让他心脏狂跳着撞得胸口生疼。
“你这是何苦...” 敖丙说。
“你少来！” 哪吒打断他，他最看不惯这副好像看透了他本质、趾高气扬评判他的样子。“赌不赌，有种你和小爷好好打一架，赢了我任你处置，输了你就直接滚蛋！”
“好。”敖丙说，看着哪吒后退了几步挽起袖子把头发胡乱地绑起来，而他平淡温和的语气不像是要迎战。哪吒看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干脆三两下脱下外套甩到一边，恶狠狠地盯着甚至连袖子都没有往上卷起几分的敖丙。
“啊！”哪吒怒吼了一声冲了出去，像头失了智的野兽，只是用尽全力以自己的身体撞向敖丙。敖丙随即闪身，在哪吒要直接撞在他身后的墙上时一把拦住他的腰把他向反方向推了几步。
哪吒站定后背脊绷紧，气息急促，眼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欲，整个人宛如暴风中的刀刃，随时会再度斩裂一切。敖丙在他喘息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擒住他的手腕，哪吒一惊，立刻挣扎着想抽出手，敖丙顺势一拧，哪吒的手臂被压得更低，下一秒，敖丙侧身踏步，手肘往前一推，便将哪吒的手精准地扣制住在他的后腰，另一手压在他肩膀处，让他不得不弯腰半蹲，彻底被锁住动作。哪吒低喘了一声，蓄力挣扎却发现自己被敖丙钳住手臂扣在背后，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空间。
“冷静。”敖丙语气和缓。
哪吒伏在他手臂下，背脊起伏，他本随意乱扎起的头发此刻已松散开，眼睛被头发遮挡着，他没再挣扎，但呼吸还带着未散的怒意。
“你这样闹，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敖丙的声音很平静，和哪吒所熟悉的其他教官的讥讽、呵斥不同，这人没有恶意，也没有轻视，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哪吒怔住了。他知道是这个道理。打再多、闹再狠，这些人只会更清楚自己在乎的东西，更知道如何约束他、羞辱他。但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想抓住的东西越走越远。他扭头看向敖丙，这个新来的教官神色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厌恶，甚至透着一股让他陌生的耐心。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垂下头。
感受到哪吒松开了拳头，敖丙才又开口道，“赌品如何？” 手上的力一点没松。
“你说什么？”哪吒感到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挫败的一面，一股火气又烧了起来，却也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只会让他的失败显得更加可笑。
“愿赌服输，你输给了我，是不是该按照规定任我处置？”
“哎好好好！你赢了！” 他脖子一松干脆自暴自弃地一趴，一副被驯服的可怜模样，拖着过度戏剧化的哭腔，“你别掐我手，疼死了。”
敖丙听罢微微一笑，手指稍一懈力，但并未完全放开压制的力量。果然不出他所料，哪吒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计得逞的笑，陡然蓄力往上一顶，若是换了旁人，光是这一刻的出乎意料和分神就足以被哪吒反擒着手腕按在地上，而在哪吒试图在敖丙放松手劲的一刻，敖丙迅速收紧手指，擒着哪吒的手腕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往人腰侧一击，推着哪吒往前边去，哪吒拧过身体想要发力，不料敖丙捉着他的手往上提让他动弹不得，反作用力让他更重地按在墙上，面颊在粗糙的墙面上狠狠摩擦。哪吒试图抬腿踢向身后，敖丙却先一步侧身避开了他的攻击，又趁他来不及收脚，抬腿往他膝盖窝一踹，卷住他的小腿往后一带，靠敖丙拎着他才没有直接摔跪在地。
“行了行了！你赢了！我不打了！”哪吒大喊着但也不再试图反击，虽然他平时和人干架时发狠到可以拿出玩命的架势 - 因为他知道没人敢像他一样豁出去，可他也不傻，他意识到这位年轻教官的身手和那帮花拳绣腿、丢了棍棒就手无缚鸡之力的饭桶实在不在一个等级，自己那套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战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还击之力、幼稚至极。
“哎呀天地良心，我真不打了！”见人还不肯松开紧锢着的手，哪吒挣扎着扭头，余光看到周围的其他人带着钦佩地看着敖丙，失败感带来的狂怒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好奇席卷，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上去弱不经风实际有几下子的年轻教官五官锋利，眼中却像蓄着一汪水，温润和缓却也能浇灭烈火。哪吒甚至能看到他一丝丝头发向后梳得整齐 - 他这才意识到当自己的头发已经被污血糊了一脸时，这人居然连发型都没乱。看着这张脸，哪吒突然有种输赢无定来日方长之感，于是他小声补了一句，倒是埋怨大过愤怒，“快放开，你让小爷丢死人了！”
敖丙想了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随身记录的小册子 — 哪吒这才发现自己仅仅被敖丙一只手便控制得动弹不得。
“按程序办吧，惩戒室。”
直到几名教官上前来拿手铐把他的双手铐住，敖丙这才放开他。
防范意识过头了吧。哪吒轻蔑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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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戒室的门被推开，冷硬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陈旧的铁锈味。哪吒被敖丙压着肩走了进去，步伐没有半分迟疑，反倒是敖丙微微皱了皱眉。
“坐。”敖丙说，客气得像是请人来家里做客。
哪吒也没客气地坐下了，这间屋子他比敖丙熟悉。
“我叫敖丙。”
“李哪吒。” 哪吒闷声说。“你肯定知道了。”
他翘着脚，这个地方他可太熟了，但坐下倒还是第一次。先不提其他教官根本不会独自一人押他过来，进门第一件事一定是先把他双手铐在后背再铐在桌上，另一人拎着棍子堵在门口，以防一个不留神被他挣脱了手铐再夺了棍子跑出去，又得四五个教官一起才能把他抓回来。
敖丙刚刚说按程序办？这程序就是自我介绍然后傻站着吗。
可敖丙不但没铐他，反而是抽出一把钥匙扔给了他，叮啷一声落在金属桌面上。
哪吒一愣，嘟囔了一句，“你看不起谁呢？” 他没理敖丙扔过来的钥匙，当的一声一只脚满不在乎地踩在椅子上。
敖丙眉毛一挑笑了笑，仍是笔直地站着，脸上却带了一丝戏谑，像是要看一场好戏。
哪吒被他看得不忿，也不避着敖丙，似乎是炫耀着，一只手伸进兜里摸索着 - 在早读时把笔里的弹簧拆出来放兜里已经是他每日必备，一根小小的弹簧被他捏着能三两下能毫无声息地解开手铐。可那根小小的弹簧却不翼而飞 - 哪吒仔细摸索着，兜里似乎没有破洞，他很确定自己确实是把弹簧放了进去。
而敖丙像是看到了一出不满意的表演，遗憾地叹了口气 - 这种表情在哪吒看来有点过于戏剧化了，尤其是出现在敖丙那一本正经的脸上。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敖丙为何露出这装模作样得欠打的表情，因为他从自己兜里掏出细细一节银色的弹簧。
“…你？”
“刚把你按住的时候搜了一下你的身。那时你忙着踢我，没注意到。” 敖丙说着靠近哪吒，把那一小节弹簧重新放回他兜里。突然的靠近让哪吒一瞬间以为他又要跟他动手，紧绷着往后一躲却忘了脚还踩在椅子上，敖丙倒是不紧不慢地揪住他的领子，才没让他失去平衡一个没坐稳直接仰摔过去。
太丢人了。哪吒心想。他偷瞄着桌上反射着冷光的钥匙，却在碰到敖丙的戏谑的眼神时立刻地扭头，力度大到差点把脖子扭了。
不对啊，我有什么可躲的？哪吒心想。他一边站起身来想去拿钥匙，却挑衅似的狠狠瞪着敖丙，目不转睛 - 甚至在桌面上乱摸了几下才摸到钥
匙。
有什么大不了的，小爷才不是认输，有资源不用才是傻子。哪吒心想，眼睛还死死瞪着敖丙，姿势别扭地给自己解开手铐。
相比哪吒目不斜视地狠盯，敖丙更像是漫不经心地审视着哪吒，他也不言语，像在欣赏一场返场表演，哪吒感到好像一股水流随着他目光所及缓缓淌过全身，让他放松卸了力却又浑身不自在。
“那什么…”哪吒揉着手腕说，绞尽脑汁措辞着。
“嗯？”敖丙没有主动发话，倒是句句有回应。
“那个...你不打我啊？” 哪吒说。他感觉这话说得怪怪的，自己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还上赶着讨打。人尴尬地时候总会手忙脚乱，哪吒感觉自己本来只是有些红痕的手腕都要被自己擦出血了。
“刚才不是打了吗？” 敖丙说。看向哪吒的眼神仿佛是哪吒刚刚问了世界上答案最显然易见的问题。
“那怎么算打啊，那是切磋！” 哪吒不屑地喊。但他现在细想才意识到，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处全来自于和其他几位教官的缠斗，而和敖丙纠缠的那几下，敖丙其实根本没有真正打到他，只是擒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罢了。
“好。”敖丙微微一笑，“你说是就是。”
干什么啊！哪吒腹诽。
“不是，你，你，哎！”跟这种人讲理也不是、动手也不是，哪吒嘴角抽动几下，对面的青年一副老实人的模样让他无言以对。
“嗯？”
“你真是新来的啊！”哪吒无语状，“你不会真是培训都没结束就被拉来的吧？”
“你对培训流程很熟吗？”
“就我在这儿的时间，已经来来去去好几位了。”哪吒耸了耸肩，但好像也意识到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骄傲的，于是补了一句，“小爷倒要看看你能待多久！”
“那你给我介绍一下？”敖丙说，似乎是被哪吒说中了一样，甚至真的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和铅笔—哪吒看出了那确实是早上他看到申公豹给敖丙做介绍时敖丙记录的小册子。
“头一回啊，少年犯给教官做培训？”哪吒一愣，他感到十分好笑，倒也不介意，确实也是很久没有和人聊闲天了，如果这也算聊闲天的话。他想了想怎样让自己听上去很酷、很不在乎的样子。“那你可是问对人了，小爷给你好好介绍介绍，这待遇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哪吒说着站了起来，倒是为着敖丙没有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机警地盯着他而感到有点不适应 - 毕竟之前的教官看他呼吸声重了点都要立刻抓起工具防身，敖丙的反应仅限于顺着他的指向看向了一旁。“首先，门上的字你应该认识，意思是，一般被带到这里来的人，不是来听训话的。”
哪吒走向墙边挂着的工具，逐一介绍着。”常用的呢就是这些。“ 他自己也纳闷，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欲望想要迅速卸下某样工具攻击眼前年轻的教官。
”棍子呢，打人闷闷地疼，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淤青好几天下不去。板子覆盖面积大，当时挺疼但实际上没什么鸟用。教鞭得看情况，打在肉上挺疼，打在衣服上还好。戒尺也还行，钢尺比木尺疼。但现在都不用钢尺了，他们嫌太危险，之前有个教官被我夺了钢尺划伤了胳膊。“ 哪吒记得钢尺事件当时是引起了一些轰动的，新教官入职一周被打伤并离职也成了让哪吒声名在外的众多事件之一，但见敖丙并没什么被震撼到的反应，哪吒又不甘心地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补了一句，”工具就是这些。哦对了，当时好多人听说了我的事迹都开始效仿，但是他们太蠢了，出手又慢，真正反击成功的只有我。”
当然他及时住了口，他还没得瑟到告诉新教官，在多次有人尝试反击后，惩戒室加了一条规矩，就是手铐不得取下，且执行时要被铐在桌上。
“嗯，知道了。”敖丙点了点头，一边记录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哪吒的经验之谈真的有助于他日后的工作。
…
还是哪吒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然后呢？”
“然后？”敖丙看向哪吒，似乎努力地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做什么，然后他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介绍得很详细，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听上去过于真诚却又莫名其妙的一句感谢像是一拳打在哪吒肚子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是，你…” 哪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这位年轻教官不费吹灰之力地噎到无言以对。
“嗯，你说。” 敖丙抬起头看向哪吒。他温和的目光早已浇灭了烈火，哪吒在一汪温润中恍惚片刻，他不太习惯被人注视，被人不带一丝忌惮地注视，一股水流不知不觉地潜入他时刻防备的心。
“你少用那种眼神看我。”哪吒小声说，他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却不希望被人当作害羞，赶忙又重新对上敖丙的眼睛，像是发起了孩子气的瞪眼挑战。“我介绍完了！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吗，快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