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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威震天大笑了一声。
擎天柱抬起金属眉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头,专心处理自己正在汩汩向外冒能量液的伤口。鉴于这样的伤口他机体上还有不下六处,且能源水平过低的警报已经在系统中滴滴大作了好一阵子,一个和他同样动弹不得的威震天此时反而显得没那么紧迫了。
“现在你和我落入一样的境地了。”威震天得意洋洋地说。擎天柱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皱紧眉头回应道:“你这个疯子。”
“我刚才救了你。这可不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威震天咧开嘴,破损的胸腔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嘶哑笑声。
时间回到四个循环时前。宇宙深处的某个角落,一颗恒星正在经历它的死亡。超新星爆发后的塌缩释放出巨大的引力,将正在全速逃离的方舟号生生拽出了量子跃迁的轨道,于是穷追不舍的报应号立刻锁定它的坐标,紧随而来。威震天得意地朝方舟号开火,逼得疲惫的汽车人不得不继续应战。然而,没过多久,报应号就意识到他们同样也走不掉了。这颗超新星的核心质量已经超越了临界值,正在塌缩成一个新的黑洞,两艘舰船在巨大的引力下挣扎着,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于是他们不得不一边向对方不遗余力地开火一边尝试启动悬浮在附近的太空桥,试图抢在对方与黑洞彻底形成之前离开这片即将崩塌的空间。
“爵士,立刻锁定可行的航线,准备跃迁至最近的安全区域!”擎天柱抬手接下威震天的一击重击,在内线中高声下令。
“可是你怎么办?!”爵士同样大喊着回应,炮火撞击在护盾上的轰鸣以及舰身被撕扯的巨响逼得他们不得不提高音量。“太空桥正在被引力破坏,现在留在外面太危险了,你必须马上回到方舟内部!”
“先确定航线,我随后就来。”擎天柱的声音平稳而从容。他望向方舟船体外壳,看着动力光环一节一节亮起,蓄能启动。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与爵士的内线通讯。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爵士一头撞在舰桥的视窗上,透过玻璃死死盯着缠斗在一起的双方领袖。“回来,擎天柱,回来!”他近乎绝望地拍打着舷窗,无比后悔自己对领袖下意识的信任与盲从——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只要能够阻止威震天,擎天柱甘愿献出自己的火种。
但方舟的推进器已经进入了启动的最后阶段,巨大的动力将它瞬间从引力中剥离出来,轰鸣着一头扎入太空桥的漩涡。不远处,报应号慢慢调转了方向,也朝太空桥的方向加速冲去。擎天柱猜测多半是红蜘蛛又一次叛变了,敌方空中指挥的临阵倒戈甚至让即将到来的死亡都显得轻松了些许。
“现在只剩你我了,擎天柱。”威震天不怎么吃惊地侧过身,望着报应号落荒而逃的背影。
“而你将迎来命运的终结,威震天。”擎天柱缓缓举起手刀,机体低伏,准备迎接新一波的攻势。
但威震天猛地回过头,血红的光学镜紧紧地盯着领袖。“不,还早着呢!”他咆哮着,在变形成银色战机的瞬间点燃推进器,狠狠朝擎天柱撞去。
太空桥的外墙已经在引力的撕扯下开始变形、解体,内部接连不断地爆发出不稳定的电流闪焰。就在威震天顶着擎天柱的机体冲入其中的下一瞬,太空桥终于达到了极限,能量轰然炸开,爆发的余波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全数吞噬进那个持续膨胀着的新生黑洞中去了。
极度不稳定的跃迁将他们的外甲撕扯得遍体鳞伤,中央处理器也被剧烈的颠簸摇得七荤八素,他们几乎是坠毁在这颗星球的地面上。
没等彼此站稳他们就再一次扑向对方,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的机体毫不体面地滚在一起,外甲在近乎肉搏的扭打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火花、能量液与零件四处飞溅。直到能源水平过低的警报终于占据了全部的视野,下意识的攻击因为能量见底而彻底哑火了。
擎天柱从威震天的机体上翻身而下,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快要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威震天摊在他旁边平息置换的频率,想必状况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大量的能量液从数处极深的损伤中涌出,滴滴答答地渗进机体下的泥土中。这种程度的能量流失如果再得不到及时处理,机体很快就会陷入应急锁死的状态。擎天柱只权衡了十分之一个塞秒就果断收起了武器,自顾自地开始紧急处理渗液的伤处。
腹部和胸甲处的管线已经被简单地焊接起来了,但他的半边机体在着陆时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地面,左侧的小腿和肩部轴承都不同程度地遭到了损坏,还有几处他触及不到的伤口暂时无法处理。
身边传来机体碰撞的声音,威震天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修复,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叮铃咣啷地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他们彼此打量着对方的惨状,遍体鳞伤,能源几近枯竭,被丢在陌生的星球上和外界彻底失去联系。那些长久的仇恨、分裂、死亡与痛苦,似乎随着机体过热释放的蒸汽一同短暂地离他们远去了。
“所以,合作吗?”威震天说,居高临下地朝他伸出手。
擎天柱沉默地盯着那只伸出的手,感到不断流失的能量在他的处理器中留下轻微的眩晕。半晌,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慢慢地回握了回去。
威震天的掌心沾染了自己的能量液,有些许湿滑,但马上就用力捏住擎天柱的手掌,将他猛地从地上拽了起来。领袖被他过于强势的力道扯得微微踉跄,随即迅速调整左腿的站姿,不动声色地稳住了机体。背后的伤口因为发力而再一次涌出能量液,顺着后腰一路蜿蜒流下,滴落在两腿之间的地面上。
“转过身去。”威震天扬起下巴俯视着他。“没有趁手的工具,我只能用角斗士的方法处理你的伤口。你可别疼得求饶。”
他内部的管线被破坏大帝生生从伤口处扯了出来,断口被粗暴地焊接在一起。为了防止威震天趁机对他的机体做什么手脚,擎天柱没有关闭感官系统,所幸他早已习惯了疼痛。战时的药剂短缺,于是他总是让救护车把止痛剂留给更需要它的汽车人。脾气暴躁的医官虽然骂骂咧咧,在这件事上却始终拗不过擎天柱。长久以来,他已经能面色如常地忍耐手术的疼痛了。
“角斗士?”他问,决定说点什么来分散伤处传来的撕扯与灼烧的剧痛。
威震天冷冷地哼了一声。“卡隆的医生可没有铁堡的那样尽职尽责。没有出名的角斗士从角斗场下来之后只能得到最简单的治疗,那些医生只会做基础的止血和焊接,表面上看起来还连在一起就能继续上角斗场——他们不等着你能量液流干下线然后把你拆成块送去黑市上卖钱就算是好的了。所以在打出名声之前,我先学会了如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快速处理伤口。”他在焊接的间隙抽空瞥了一眼擎天柱的表情,然后忍不住又讽刺地笑了一声。
“怎么?我之前没和你说过这种事吗?”
“……没有。”擎天柱压低了声音。“那时你只和我说过不用担心。”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才完成自我修复。没有医疗器具,没有替换零件,擎天柱只能简单地加固一下断裂的关节轴承,伤势大大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装甲因刚才的硬着陆以及不管不顾的搏斗而丢得七零八落,也只能一一捡回来,简单粗暴地焊接在机体上。
此时擎天柱才有机会打量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想必是黑洞造成的引力扭曲了太空桥的跃迁路线,他们偏离了舰船的目的地,被随机传送到了这颗完全陌生的星球。柔软的泥土在他们的稳定器下微微下陷,各色奇异的碳基植物从中生长而出。他们狼狈的着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途中掀翻撞断了数棵植株,其中一些被他们机体上迸发出的电火花点燃,正在劈里啪啦地燃烧着。擎天柱拖着伤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一一按灭了那些还未成气候的火苗。
他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试图连接方舟的信号,但大约是跃迁时的轨道偏差太过严重,通讯信号如同石沉大海。擎天柱沉下芯来,意识到他们之间临时的合作恐怕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了。他站起身,和威震天四目相对,马上意识到对方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于是他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威震天,我认为你在目前的状态下已经不具备完整的扫描功能了,应该由我负责带路定位矿物的位置。”擎天柱的视线再次不着痕迹地掠过老对头的头盔——它不知什么时候遭受到剧烈撞击,后脑的位置破损严重,管线暴露在外。很明显,系统中的一部分功能已经因此被摧毁了。如果救护车在这里的话,或许能更加准确地判断受损的电路功能。但多年来耳濡目染,擎天柱也从医官唠唠叨叨的叮嘱中学到了一些基础诊断技巧。
“哈!擎天柱,看看你自己。你连路都走不稳,还想着领路。”威震天不屑一顾地大笑一声,破损的管线处随之呲出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只怕等你一瘸一拐地找到矿物的时候,我们早就因为能量耗尽而停机了。”
擎天柱沉默下来,蹙紧的眉头沉沉地压在光学镜上方。威震天说得没错,他的腿伤确实严重影响了行动能力,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将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这就是合作的意义了。”威震天朝他极具讽刺地鞠了一躬,随后又夸张地张开双臂示意他靠近些。“你有你的定位仪,我有我健全的四肢。现在我们最好期待你脑子里的那个小零件没有摔坏,能在我们停机前带着我们找到能量补给。”
擎天柱不太喜欢这样距离过近的接触。他的一只手臂搭在威震天肩膀上,受伤的轴承因为动作的牵拉而绵绵不绝地刺痛着,发出松脱的轻微嘎吱声。在过去的几百万年里他们早就习惯了针锋相对,面对面时将武器模块的功率开到最大几乎形成了固定的电子回路反射,于是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将自动弹出的武器激活请求手动关闭。但很明显威震天并不打算让他感觉好受些,浓重的磁场几乎整个包裹了他,破坏大帝一点都没有尊重彼此的个人空间的意思,极具侵略性地挤占擎天柱尽力收敛的磁场范围。
“左边。”擎天柱不得不说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扫描显示附近存在一条小溪,靠近水源寻找到补给的可能性更大些。”
“最好如此。”威震天呛道,扶着他朝他指出的方向走去。机体相接触的部分逐渐升温,紧张的电荷随着摩擦引得外甲微微麻痒。但威震天也的确在尽职尽责地搀扶着他,这让擎天柱也不好表现出过于排斥的反应。
一头外星生物唰地一下从灌木丛中蹿出来,似乎是被他们行进的动静惊扰到,惊慌失措地向远处逃去。电光火石之间,威震天朝它逃走的方向抬起右臂,融合炮瞬间变形就绪。擎天柱眼神骤变,迅速抬起手按住了蓄势待发的炮口。
“你做什么?”他提高了音量。
“看到它躯体上的金属光泽了吗?如果你的废物扫描仪定位不到我们需要的矿脉,那么它们就是保证我们能量来源的最后选择。”威震天侧过头,冷冰冰地回答。“在动用你那无用的怜悯之前,最好先确保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一个。你现在没资格阻止我。”
融合炮预热发光,擎天柱在暗中咬紧了金属齿。
“……我定位到了。”他突然说,天线飞快地转动了几下,然后迅速立了起来。“东偏南十五度方向,沿着河流的尽头,地表附近存在一条千层矿脉。数据回波清晰,是能量矿。我们如果继续按照现在的速度行进的话,还能在能量储备下降到危险值之前抵达此处。”
他顿了顿,与威震天对视着:“但如果你现在浪费能量在一头外星生物上,就不一定足够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威震天垂下光学镜,紧紧盯着擎天柱,领袖不得不再一次手动关闭刷了他一面板的武器权限开启弹窗。过了片刻,威震天终于缓缓放下手臂,融合炮撤回机体。
“带路。”他说。
当他们抵达那处山脉时,擎天柱已经陷入了低能量模式。他没有对威震天说实话,汽车人从内战爆发万年后几乎一直处于能源紧缺的状态,他的能量储备从一开始就是不充足的。而强行扩大扫描范围更为他增加了一大截额外的消耗,为了节省能量,后半程他已经几乎不怎么讲话了,只偶尔出声纠正他们的方向。
能量水平过低的弹窗已经覆盖了擎天柱的整个视野,因此直到他砰的一声被威震天丢到地面上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高耸的岩壁阻挡了他们的道路,定位显示的能量矿石依然深埋在山体内部。威震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重启了几下昏暗的光学镜,才勉强看到破坏大帝正沿着石壁慢慢敲击着行走。
“你在做什么?”擎天柱问。
威震天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上面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厌恶,自负和鄙夷在他的面甲上混杂出奇异的色彩。他没有作声,这样持续敲击直到找到一处凹陷。接着,他后退了几步,抬起融合炮瞄准刚刚找到的点位,将那处岩壁炸了个粉碎。似乎是结构破坏引发的连锁反应,洞壁一直向内塌陷了数十米才停下。他侧过头,这时才给了擎天柱一个眼神:“我在重拾我的老本行。”
擎天柱几乎为话语其中蕴含的尖锐意味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将处理器中翻腾而起的苦涩压了回去,抬起头低声询问:“我该做些什么?”
在更加遥远的过去,战火还没有因为他们的决裂席卷并且毁灭整个塞伯坦,他曾经在铁堡担任档案管理员的工作。在那时,他也曾经跨越一整个锈海以及大荒原,从塞伯坦的一极前往另一极去见那个吸引着他的角斗士。但他从未参与过威震天还不叫威震天时更为遥远的过去,那段曾经作为矿工在黑暗无光的地底劳作的时光。
他生来便在文明的铁堡,和档案数据打着交道,每天完成工作便能有足够的能量块,过着体面的生活。但威震天自下流水线起就被丢在矿井之下,与岩石、矿物以及石油作伴,喝着最劣等的机油吃着过期的能量块,从不知天空、自由与知识为何物。擎天柱并不知道该如何自岩石和矿物之间讨生活,于是此刻竟有些无措。
“你坐享其成就够了,Prime。”威震天回答他,“就像塞伯坦的其他领袖一样。”
擎天柱自他的面甲上看到一丝独属于劳动者的嘲讽,像是正义者的愤慨又像是无知者的洞悉。低能量的电荷穿过他的发声器,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只能任由机体脱力地向身后倒去,背甲与岩壁碰撞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威震天的手臂变形重组,融合炮被收进机体之内,一枚有些陈旧的钻头从小臂中探了出来。他继续用那混杂着熟悉和厌恶的表情打量着它,接着朝刚刚炸出的洞穴内部走去。“你以为我为什么保留这枚钻头——为了纪念吗?不。我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曾经历过多么不公平的压迫与剥削。”
「两点钟方向,向下倾斜约5度,那个方向存在一条我能扫描到的距离最近的矿床。」他走进山洞有一些距离才在内线中收到擎天柱的这条讯息。
「你就不怕在我挖到矿床之前先自己停机吗?」
「至少让我发挥应有的价值。」
于是内置频道重归一片寂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内线另一端都只能传来钻头运转的低沉嗡鸣声。擎天柱几乎能在处理器中拼凑出那边的场景,碎石飞溅,火星四溢,零星的光芒一瞬一瞬地照亮威震天神色晦暗的面甲。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铁堡与卡隆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他处理数据的双手从未真正紧握过矿稿和钻头。于是他安静地靠在洞口,将机体的其他功能一一关闭,只保留基础的运转和扫描系统。中央处理器中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无数个鲜红的弹窗几乎将他的意识淹没。
「说点什么,Prime。」频道中忽然响起威震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强势,却又带着一丝出人意料的平静。「你还不至于现在就倒下吧?」
擎天柱怔了一瞬才低声开口:「前方约二十米存在一处地势凹陷,那里很可能有矿床。」
他顿了顿,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撑住的。」
这颗星球并不是硅基星球,因此产出的矿物中蕴含的能量简直少得可怜。威震天在矿洞中独自敲敲打打了很久才带回了一摞灰扑扑的能量矿,那些晶体里满是密密麻麻的杂质,几乎没有提取的价值。
“你没得选。”他将其中几根晶石棒丁零当啷地扔在擎天柱腿边,晶石柱体滚动着撞到地面载具圆润的腿甲上。“这里没有条件提炼精粹,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摄取能量。”
他拿起一根在擎天柱眼前晃了晃,然后直截了当地将它塞进摄食口,咬下了一口。根据咬合的实际声音来判断,口感想必称不上愉快,但在能量匮乏的情况下的确没什么资格挑剔。擎天柱没有说话,只是仿照他的动作也咬了一口手里的晶石棒。
很苦涩,内里的杂质硬度不一,划得他摄食口内壁疼痛无比。擎天柱艰难地咀嚼着吞下这口晶体,不由得注意到威震天在摄取矿物原石时的动作竟显得如此熟练。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矿井底部,威震天又曾经多少次因为缺乏能量,不得不选择这种最为原始与低效的摄入方式呢?
擎天柱没有问出口。他走上的道路无需也无法承担这个问题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