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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杰米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袋里像是盛满了煮沸的浆糊。明明结束夜巡的时间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几乎没费多少力气。杰米肖轻巧地翻越围栏,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今晚唐人街的各个角落,很好,没有异状,一切与平常并无二致。熟稔地在挤挨的楼道间穿行,老旧的灯泡投下一片昏黄,杰米肖旋动把手很快地迈步进屋,正如他无数个深夜曾做过的那样。
杰米肖不常常因为别人而失眠的。
虽然干着唐人街麻烦解决者的工作,但杰米肖自认他人的问题不会影响到自己。只要出现麻烦,那他尽力去帮忙摆平就好。至于身外的评价,又或是心怀不满者的报复,老实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他杰米哥并不在乎。
所以这次的无法入睡让他很是意外。脑壳中好像在烧,灼热的汽泡咕嘟嘟升起。杰米肖从小几乎就没生过病,发烧完全属于不可能发生事件,这会儿意识无比清明却快蒸发的感觉折磨得他睁大双眼,最终又认命地紧紧闭上。
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重重叹出一口气,杰米肖试图收回乱飞的思绪。明天久违地去光顾一下那家烂酒馆吧,杰米肖想。
提起【父亲】这个字眼,卢克沙利文马上就能联想到一连串类似于高大、善良、慈爱等带着些许温度的词汇。毕竟时至今日,父亲留给他的宽厚背影依旧是卢克沙利文一路前行的力量支撑。
但这样的他又怎么能想到,同样的两个字,对于杰米肖来说意味却是完全相反的呢。
他回想起白天和杰米肖的对话。一场切磋刚刚结束,他的固定对手心不在焉地踱回栏杆前,拿起葫芦举到嘴边似有似无的啜了一口,乌亮的长辫随着动作在他身后晃动。卢克盯着杰米肖无言的背影,今天当然也是他赢了,分明收获了胜利,这个赢家却没有应得的痛快感。
“你今天不在状态啊。”
一个陈述句。拳脚碰撞的短暂片刻,从略微不稳的喘息和微颤的肌肉,卢克能够嗅出些许端倪来,杰米肖在犹豫着什么。
“有吗?那是你的错觉,肌肉脑袋。”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杰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过头时又换上那副随意的笑脸,冲着卢克挑衅到“只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罢了,下次就等着被你杰米哥揍趴吧。”
卢克沙利文对这一副笑脸十分熟悉。杰米肖很爱笑,无论对谁都是笑嘻嘻的表情,细心观察就会发现,杰米肖的嘴角只是轻轻地扬起,形成一个漫不经心的上翘弧度,并且在大多数时候都很好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友善,使人不会感到疏离。
卢克有见过杰米肖在接到一通国际漫游电话后笑得晃眼,那才是真真正正,眉眼间尽数染上了明媚的笑意。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温润的女声,杰米肖兴奋地捧着款式老旧的手机讲个不停,嘴里是卢克听不懂的陌生乡音。就在此时卢克意识到,杰米肖是一个极擅于隐藏的高手,在那抹不变的弧度之下,他又不动声色地隐去了多少呢?
“发生了什么吗?”美国人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啊?”杰米肖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不会吧,自己的那一点动摇居然被这肌肉小子看出来了?别开玩笑了,绝对不可能。
“没必要瞒着我吧,你今天不大对劲。作为你的好对手,表示一下礼貌的关心而已。”卢克用戴着拳套的手挠了挠后脑勺,很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口不对心。
......
“...是我父亲啦,明明那么久了连一个短信都没来过,最近突然毫无征兆要我去见他一面”。
“这么说你不乐意去见你爸?”
杰米把脑袋转回去,睨着天台下唐人街花绿绿的街景,又呷一口般若汤,卢克等了好半天才盼来轻飘飘一句:“——是啊,我不想见。”
“就因为这个你烦恼成这样?去见一面就好了吧,他毕竟是你爸爸嘛。”卢克不太能够理解,仅仅是见一面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值得那个杰米肖看起来煎熬又不安。卢克心里甚至对能见到父亲这个事实产生了微小的羡慕。
听到最后半句话时,杰米肖猛地转过身来,卢克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杰米肖表情凝固了,好看的眉也紧跟着皱起来,“你又知道我什么了!”话脱出口时杰米都被自己的失控吓了一跳,我在焦躁什么?“他毕竟也是你的爸爸”像一个起爆的按钮,一块投进心湖的巨石,一句禁语。杰米肖所害怕的无措感又不合时宜地纠缠上来。
“哈,说的对!一点儿没错。我确实对你丝毫不清楚,还不是怪你什么都不愿意说出口?”卢克音量也大了起来,其实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开始后悔。像两块打火石,轻轻一碰就擦出噼啪爆裂的火星,他们俩反应本都不应该这么大。
杰米不想就这样发展成吵架,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另一副口吻“这就是你不懂了吧,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用你的肌肉脑袋好好想想——对你不管不问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提出见面能有什么好事?
杰米肖来自东亚。
从小在东亚原生家庭里长大。长大?哦不,应该用挣扎来形容才对。东亚的孩子藏着属于自己的生长痛,那些积年累月的钝痛,扎在缝隙里的言语碎片,荆棘一般从心脏的位置缓慢生根抽枝,无数细小的尖刺扎进血管里,最终像常青藤一样爬满他整个躯体。表面看起来就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光鲜,他拥有完美的身材,漂亮的脸蛋。但谁都不是杰米肖,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剧痛再一次侵蚀这具内里已然千疮百孔的躯壳,他有多想把那些荆棘连根拔起。
尽管不愿意承认,杰米肖时常掉入缺乏安全感的空洞,粘稠的黑暗里他悬浮着,任由四肢徒劳地无力摆动,脚尖触不到地,心脏也轻飘飘没有实感。摇曳着、摇曳着,他痛恨着没有尽头的下坠。
有一回杰米肖又开始进入到那种状态里。两眼发黑细细密密的刺痛,还有心脏支离破碎的苦痛,一起向他席卷而来,他整个人都被裹挟其中。天知道他简直恨透了这种感觉。这次杰米肖一狠心,闭上充斥红血丝的双眼,下定决心试图将缚住他的棘刺彻底拔起——过程中牵扯到他心底的软嫩,连带着里面生脓生疮、不堪入眼的、可怖的腐臭的烂肉也跟着露了出来。
杰米肖被自己吓到了,于是这一次最终也是放弃了。
他看见卢克被夜色染成墨蓝的眼,“安啦,我烦我的就行,你别管了。”
“可是你今天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很开心不是吗......”
教官拿到了刚下发的工资,为了感谢杰米长期以来作为助教帮他锻炼学员,打架前他们一直都在用卢克的银行卡吃喝玩乐。路过梅特隆游乐园的时候杰米手里还捧着一大堆没吃完的小食,嘴里嚼着烤肉粘糊糊地说要进去玩。教官讶异于这个提案,也没拒绝,两个成年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幼稚,从过山车疯狂到旋转木马,就好像他们呆在一块,一切都变了个样子。
杰米异常执著地非要把所有娱乐设施统统玩个遍。在摩天轮的最顶点,卢克有点累地想到这就是最后一项了。他看着趴在窗边俯瞰梅特隆市的杰米,脸上是卢克很少才能见到的——明艳鲜活到晃眼的笑容。即使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张狂的笑、恣意放松的笑、掩饰窘迫的笑......卢克沙利文始终在等待。此时此刻,卢克打心底里为这个笑容的再次出现感到高兴,不自觉地就盯着看了半天,还被杰米调侃道“不会是被哥迷得找不着北了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已经记不清,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可以一起周末约着出门,甚至更进一步的关系...卢克沙利文阻止自己想下去,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渴望着更进一步吧,他渴望了解杰米肖更多,渴望从杰米肖的嘴里听到交心的话语。在卢克沙利文看来,就算有着不愿为人知的烦恼,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里能收获开心,就是最重要的。
结果当晚他们闹得不欢而散。指针缓缓指向数字四,杰米肖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那个人什么都不明白”,他徒劳地想着,却无法停止对自己的拷问。
当然,你指望他明白什么呢?他对此明明毫不知情。你凭什么要求他迁就你,别太自私了杰米肖,你真差劲。可杰米肖还在奢望着别的什么,是自己什么都没能告诉他,但喜欢的人的不理解还是让杰米肖辗转至天光大亮,难以入眠。
他唾弃着对卢克发火的失态的自己,唾弃着背负沉重过去的自己。真没用,他发觉自己永远无法坦然地迈出那一步,永远无法一身轻地走到阳光之下,只是不断重复着被童年困住,被回忆淹没,在灭顶的情感中一次次窒息。
啊啊,好想全部告诉他。
卢克沙利文不是傻子。今晚的杰米肖实在异常得过分,白天分明有露出惹人喜欢的可爱一面,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教官少见地思考起自己的言行。对了,在自己说出那句“去见一面就好了吧,毕竟他是你爸爸”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杰米就好像是要塞失守,那瞬间的兵荒马乱让他暴露出前所未有的无措,虽然很快就恢复如常,但卢克知道的,在那副无所谓的口吻之下,醉拳高手又一次故技重施,把真正的自己藏了进去。
卢克沙利文所认识的杰米,经常会用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讲英文,声调偏高,大多偏上扬,尾音随意地划过,最终模糊地消散在空气里,词句的主人显然十分富有余裕。自己也有学员同时会去向杰米肖请教中国功夫,有天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那位神秘的唐人街麻烦解决者:
“杰米师傅在我去到之前总是保持靠着栏杆的姿势呢,雷打不动,一眼就能找到他。”
“是吧是吧,好几次路过唐人街都见过杰米先生倚在天台一角,时不时往下扫视一眼,再慢悠悠抿一口酒。看久了感觉有点帅气呢——”
“你们不觉得很像只巡视领地的猫吗!那种既视感......”
路过的教官不是故意偷听的,但耳朵就像自动捕捉了【杰米肖】这个关键词一样立马竖了起来,此刻卢克沙利文有些哭笑不得,现在的孩子思维真跳脱,话题跑偏太严重了吧!
“说起来,除了笑容和对着我们教官挑衅时那张狰狞脸以外,从来没见过杰米师父其他的表情哎。”
“你这么一说,完全没见过杰米师父难过的样子。明明沙利文教官就会因为错过游戏大促而闷闷不乐好几天呢,还会撅嘴——”
“真羡慕啊,成熟可靠的大人都是像这样刀枪不入的吧!感觉杰米肖先生总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好酷啊......”
卢克沙利文在心底不以为然。杰米肖常年散漫,像一只没有线的燕子风筝,来去乘风极度自由,想见他只能等他自己愿意,不然就算把唐人街掀个底朝天,也没办法捕获那缕苦涩的酒香。纵使洒脱如杰米肖,卢克依旧不同意自己学员们的观点。毕竟他就曾亲眼见过,杰米肖在那副无所谓伪装之下露出的马脚,不少都足以拿来当作反驳的证据。
卢克见过急匆匆前来应约切磋的杰米肖手上攥着来不及丢掉的猫条包装纸,很贵的牌子。第二天他在包子店拐角的小巷里与一只圆滚油亮的黑猫打了个照面。一人一猫面面相觑的场景有一丝滑稽,卢克慢吞吞回过味来,若有所思地折返,不自觉地嘴角扬起,一路上竟怎么也压不下去。
卫盾安保的二楼曾作为空场地无偿借给杰米肖练习街舞。提出来时卢克有那么一瞬间还期待过杰米肖的感激会是什么表现,然而当事人只是淡淡说了句“帮大忙了”,拍了拍他肩膀算作示意接着扬长而去,被留在原地的沙利文教官感到不可理喻。懊恼了好几天之后卢克在公司的私人休息室收到了谢礼:一张手写的田字格信纸和一个最新款手柄。卢克把那张信纸上分层明显、断断续续的墨水字迹反复研读,字母娟秀却急急带些潦草,信的主人一定为了没有及时做出回应而焦躁不安了好几天。原来杰米肖是这种性格啊,卢克沙利文笑着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收进贴身裤袋,为了自己的重大新发现在心里愉悦地添上一笔。
卢克还见过杰米肖眼尾晕开的一洇红,扣住后脑勺把人摔倒在地时,他瞥到杰米肖平日尖锐明晰的那抹红眼线不知为何染成一片,像被夕阳烙上余温的一团霞。看上去不像是汗水晕开的啊,就在卢克发愣的零点一秒,他就被夺去节奏的醉拳大师用一连串行云流水的进攻打得晕乎乎,再也无法思考形成那团红霞的究竟是泪是雨。
杰米肖其实不是什么都无所谓。
发出淡淡红光的神龛旁,老旧的齿轮带动指针旋转着。
应该忘却的悲伤,记不起来的欢乐,全都没有消失。
咔嗒、咔嗒,时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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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卢克沙利文的公寓已经成为了杰米肖的第二据点。
醉拳高手带着些许强硬,大咧咧不由分说地闯进来,轻松取得了卢克房间的自由出入权。
一夜无眠的教官站在阳台前,暗暗庆幸今天是休息日。
有时下晚班,站在门前还没拧开把手他就闻到一丝熟悉冷冽的苦味,卢克过于灵敏的嗅觉告诉他,现在你的屋子里绝对有个醉鬼。做好心理建设踏进玄关,设施倒是都很整齐。明明修炼着醉意越深越强力的醉拳,当杰米肖真的喝多以后却意外的很安静,似乎也没有耍酒疯的迹象。
循着般若汤浓郁的咸涩,卢克最终在阳台成功找到了蜷成一团、醉如烂泥的杰米肖。不止眼尾,浑身的肌肉都因充血变得红扑扑,缩在一角,半截精瘦的窄腰还暴露在空气中,酒汽不断蒸腾......有点可怜啊,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么脆弱吗,“到底是喝了多少——”卢克沙利文无可奈何地把杰米肖抱回沙发,扯了条毯子盖上。
往往第二天清早,公寓内杰米肖的痕迹就会消失无踪。等卢克再见到杰米时那人却早已恢复如常,就好像昨夜醉倒在自己家阳台的人不是他杰米肖,而是某个陌生的路人甲。卢克沙利文对于这种蛮横行为不置可否,他从来没有机会从醉鬼的口中得知,究竟是什么让杰米肖灌醉了自己。
除了醉酒之外,杰米肖同样经常在卢克那里过夜。有时是不请自来,有时他们结束格斗后会去一起吃宵夜,然后杰米肖就会提出要去卢克家睡个好觉。不知为何,杰米肖坚持声称在卢克的公寓睡眠质量会直线上升,即使是睡沙发或打地铺。“就是会莫名很踏实啊,我也搞不懂。你该不会要说拒绝吧?”被问起来的时候杰米肖反倒是最硬气的那一方,卢克当然一次也没有拒绝成功过。
他也不想拒绝。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卢克随手整理着阳台晾晒的衣物。大多是奇怪的T恤衫,几乎每一件都被杰米肖毫不留情地狠狠吐槽过,真是过分...明明我全都很喜欢。啊,这件上次被死酒鬼吐脏了;这件双层起司汉堡衫是好久以前买来珍藏的;这件小黄鸭借给没带换洗衣物的杰米临时穿过……至于这件,卢克放下怀抱着的一摞衣服,用双手很认真地捧到跟前——一件土黄色泛旧的老式夹克连帽衫,大臂处缝着许多颗针脚粗糙的黑色五角星,甚至数目还是不对称的。卢克沙利文不穿的时候也会悉心将它保存起来。
那件被杰米嫌弃过设计老土的外套其实是卢克父亲的遗物,由卢克的父亲一针一线笨拙地亲手绣上星星,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没能救回来的战友。
想起了杰米看自己穿着这件黄色夹克时的眼神,卢克并不怎么生气。其实我也有不少没能对他说出口的事情啊,想到这里卢克沙利文稍稍释然了一些。毕竟选择了闭口不言的人实际上不只有杰米肖一个。
红虎路暖融的街灯浮于夜色,曾相撞的肩膀,此刻正伏在身侧放松地享用一碗手擀云吞面。卢克对于这种舶来中国美食接受程度良好,杰米肖更是天天光顾都不会腻。在听说卢克那从没尝过碗仔翅、牛腩煲,炸全鸡就算作大餐的铁血白人胃以后,杰米肖伸出一根食指来回在卢克跟前晃动,伴随着一连串无奈的叹息,惋惜得就好像卢克刚弄丢中了五百万大奖的彩票。接着卢克看见杰米肖单手叉腰,扬起脸凑上来,“好好今天到此为止。不打了,哥带你去领教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美味。”卢克怔怔地看着那抹无法忽视的鲜红随眯起的眼角被拉长又扯远,回过神来才赶忙迈腿跟上学不会等人的唐人街守护者。
卢克走回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杰米前天捎给他的中国特产,他放任自己陷进沙发里,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
那晚杰米肖低头呼噜着面条,脑袋埋在面碗里没有看他。
“你那两道伤疤,怎么弄的?”漫不经心地抛过来一个疑问句。
“我还扛枪的时候一次出任务留下的。”杰米肖这才挑眼看他,很快地又收回目光,盯着汤里漂浮的葱花,“你当过兵?”不一会儿又露出恍然大悟了什么的表情自顾自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解决剩下的汤面——每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在卢克眼里都显得格外可爱,偷瞄杰米肖的这五秒钟让他萌生了想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冲动。
“嗯,在特种兵部队服役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申请退伍,就从军队离开了。”
一反常态地,杰米肖放下筷子听得很认真,这是他第一次听卢克沙利文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过去,他对金发小男孩的印象还停留在无虑的童年、美满的家庭和得到了很多很多爱。
记忆里那位总是把自己抱起来用胡碴轻蹭脸颊的高大男人,终于还是早早离去了,因为一颗炸弹,一场恐袭。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了尚且年幼的卢克沙利文,用着在家里从没出现过的、近乎嘶吼般的音量,咆哮着赶自己和周围人逃离现场。卢克从地上慌乱地爬起,最后再看了眼男人崩坏的面容,来不及思考,转身拔腿跑了起来。三秒钟之后,炸弹爆炸。狂风带着高热呼啸袭卷,气浪很快卷走刚刚牵着父亲手路过的动物雕塑,也一并带走了那个总是安静、温柔、深爱着他的高大男人。
虽说是追寻着父亲的足迹成功参军,毕竟是刚刚褪去钢制牙套的火爆年纪,卢克沙利文就这样怀抱着一腔热情和忐忑,开始接受作为美军特种兵的训练。
卢克沙利文不是不知道上战场会看到什么,他也做足了十成十的心理准备,不就是人体的碎片组织嘛,谁还不是一团肉块长的。但是当脚踩焦土、硝烟四起,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当那一条被炸飞的小臂掉到他跟前,他发现那上面布满弹孔,碎片还插在紧绷凸起的青筋上,鲜血从乌黑的洞眼里汩汩往外冒,断口更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粘连着叫不出名字的人体组织。卢克还是没有忍住,呕吐了。生理泪水和呕吐物一同激烈地涌出来,他死死摁住疯狂搏动的心脏,咬破了嘴唇,逼自己集中精神。
战场上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真枪实弹,可谁不是一团肉块长的。卢克沙利文无可避免的害怕了,退缩了。一想到下一个被炮弹炸焦的就有可能是自己,他还是强打精神扛起了枪。
卢克沙利文现在立刻就想见到杰米肖。他们真的需要面对面好好谈一谈,关于过去,关于彼此。尽管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刚刚大吵一架,但问题若不解决,那么就一定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从今往后无数个不眠夜。
卢克掏出手机正准备联络杰米肖。摁亮屏幕才发现有一条短信显示未读——“来我家,我们聊聊。”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作出反应,卢克沙利文迅速夺门而出。
处在感情漩涡中心,很多事没办法再简单的画下勾或叉。要想不被情潮反扑,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只能是有谁先主动去理解包容另一方。
杰米肖先迈出了这一步。
等卢克气喘吁吁爬上老居民楼的最顶层时,抱臂守在门口的杰米肖嗤笑一声转身开锁,很快就消失在玄关——卢克知道自己跟着地址找也迷路了半天显然很蠢,这都要怪那些盘根错节且四通八达的羊肠小径,害他兜圈了三回不止。杰米肖的家,现在房门正向他敞开着。卢克想说些什么又囫囵吞咽回腹中,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踏足了杰米肖长期生活的空间,即使自己的公寓早已被对方造访过无数次。
这无疑代表着一种许可,唱着令人昏昏欲睡佛经的神龛、流理台旁没洗的炖盅……卢克边观察边不可避免地感到兴奋,自己受到允许,进入了杰米肖的私人领地。他有预感,今天的谈话过后,或许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最后一道障壁就会碎裂瓦解。
不知不觉跟着杰米肖来到的竟是…卧室?!卢克沙利文意识到以后立马变得极度不自在,红晕迅速攻占他脸颊,反倒是杰米肖一把扯过宕机的他倒在床上,卢克触电般弹起来正坐,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合适,杰米肖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睨他,接着把头枕在了卢克的大腿上,发质柔润的长辫好似那伊甸园内引诱人偷食禁果的蛇,蜿蜒盘踞在卢克脚踝。没有闻到一贯的酒汤味,有的只是杰米肖身上冷冽飘忽的草药香,淡淡纠缠上鼻尖。一切发生的迅速且自然,自然得就好像他们常常这样做。杰米肖昂起头,随下颌的上扬脆弱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在卢克紧绷着想要开口之前打断了他:
“啧,卢克沙利文你心跳声好吵。”那双深潭般不见底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直看过来,卢克罕见地方寸大乱,眼神只敢往下游移,遇上杰米肖噙着笑的唇角。
大腿肌肉上的重量实在令人无法忽视,罪魁祸首保持着仰头的动作,依旧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你也有话对我说吧。就从你先开始。”
同为格斗家,卢克沙利文十分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暴露出喉咙这个弱点,就代表杰米肖完全地信任我。那么该怎么做就显而易见了吧。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卢克吐了一口气,先是为昨晚的话伤害到杰米而诚恳地道了歉,“是我不好。我不该指责你什么都不说,毕竟我也有许多事情没能对你说出口。你愿意听听看吗?”
卢克沙利文的内心其实一直存在犹豫,这对于从小习惯了直来直去的美国小子来说无疑是罕见的,他必须想尽办法去克服。战争会模糊人的生命伦理观念,军人作为国家机器,是棋盘上的落子,是指哪打哪、使命必达的冷血兵器,只管埋头完成任务便是。卢克沙利文的服役期内大小冲突不断,已经当上特种部队小队长的他,不得已在无数任务中亲眼目睹一个个生命的消逝。即使父亲是军人,一年到头聚少离多,却也与妻子一齐尽力给了小卢克一个温暖满溢的家,卢克沙利文从小便对【生命】的多彩鲜活有着不轻的实感。
他隐约猜测到杰米肖的家庭环境或许与自己截然相反,从听到“父亲”一词后浑身过电般的反应,从习惯性使用更疏远的称呼而不是像自己一样亲密地喊“爸爸”。讲到这里卢克小心翼翼去观察腿上人的反应,发现杰米肖早就敛起了笑,微微咬着下唇听得专注。卢克沙利文便略放心地继续进行自我剖白,因为他知道,杰米肖等会儿也一定会做相同的事情。
“在特种部队里完成的任务越多,见过的尸首越多,对一条条逝去的人命也就越麻木。”
被恐怖袭击夺去生命的保护对象和无辜平民让卢克沙利文真正见识到生命的脆弱不堪,只需一颗5mm的金属弹头,这个人的存在和延续至今的性命就能够被轻易地从世界上抹杀,比踩死一只蚂蚁还不费力气。他的枪口下同样死了不少人,无论是被霰弹枪顶着脑袋也在保护自己女儿的大毒枭,还是尸体已经僵硬却仍旧死死攥着未婚妻照片的敌军士兵,都让卢克沙利文深切意识到,每一个人都曾活生生的存在过,有着他们专属的故事和记忆。但只要简单地扣动扳机,一瞬间,一切都会消失。
“对敌人心软,那颗没射出的子弹终会穿过你自己的眉心。”这个道理卢克沙利文在新兵训练的第一天就听过,他只能迫使自己放下无聊的共情,不这样的话就无法保护更多人,不放弃多余情感的话就无法完成任务。他不想成为负累。
后来回头去细想,厌倦了也好,想换条路也罢,这或许也是一小部分自己选择脱离军队的原因吧。正式卸下军人身份的那天,独属于卢克沙利文自己的战斗终于开始了。无论如何,内心还在继续交战的话怎么能端稳枪杆呢?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卢克沙利文变得很不会表达,整个人呆呆木木,笑容也不如从前一般开朗。他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战后创伤应激心理障碍,被迫手足无措地面对情感解离,他不喜欢这样日趋淡漠的自己。这导致卢克沙利文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逃避行为,回避着可能唤起创伤的一切事物,也回避着感情。
“…这么说你讨厌恐怖游戏,会不会这也是原因之一?我收回嘲笑你胆小鬼的话。”卢克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可能吧。其实承认自己就是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刀枪不入,也不是什么难事嘛。就算知道游戏特效是虚假的,那些血肉模糊,人物临死前不安的嘶吼,也会让我回忆起一个老战友告诉我的,断肢的感觉。他说骨肉失去连接时的滋味我绝对不愿亲身体会,你会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将永远被残忍地剥离,至此往后漫长的年月里,只剩下断面创口传来的细密钝痛,提醒着你四肢与心理的残缺。”
卢克沙利文长吁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压在大腿根的重量感一下子消失了,仍有些发颤的肩膀突然被攀上,紧接着轻软的触感小雨滴般落在眼侧。
那个位置,是我的伤疤。卢克混沌地想着,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杰米肖微凉的唇贴了上来,亲吻过两道与周围分界明显的浅褐色皮肉,像某种小动物,只知道用唇瓣一遍遍小心地覆上去,笨拙又轻柔。
卢克沙利文再也忍不住,伸手捧起面前人的颊,张口衔住正在他伤处留下烙印的双唇,交换了一个冗长且深沉的吻。他们互相吻得很慢,慢到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但却吻得很用力,仿佛耗光了彼此浑身上下所有的气力。从一片湿漉中不舍地抽离时,卢克沙利文最后尝到的是一丝苦涩的咸。
“你…”
“般若汤。你来之前我喝了很多般若汤。”杰米肖回答得很快,不容置喙,抬起袖子遮挡整个表情不愿看他,声音闷闷的,嘴里却比谁都更笃定。
令卢克沙利文心脏为之震颤不止的事实是,杰米肖哭了。
人生是无数个循环往复的瞬间交叠,而就在刚刚这个与寻常无二的瞬间,
杰米肖为卢克沙利文落下一滴泪。
良久,他们谁也没出声。过于复杂的情绪翻搅在卢克沙利文眼底,他知道,再没有比现在更需要耐心的时刻了。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杰米肖主动开口。
“来讲点你想听到的吧。”暗哑的语句划破漆黑的沉默。
“我不是有意要对你隐瞒,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能够不做任何准备就倾吐出口。”
“准备?需要什么准备?”
“确保自己不会因此受到伤害的准备。这很必要。”杰米肖轻描淡写,摆明一副已经尝过不少苦头早就学乖的样子。
杰米肖刚升入高年级时,曾经有过一个说不上是喜欢的倾慕对象,比杰米高出小半头,长相普通但还算干净,对谁都语气温和,颇有一种邻家大哥哥的既视感。杰米肖总是习惯单手撑在课桌边沿,眼珠偏转的角度恰到好处,用谁也不会察觉到的余光偷偷看他。现在想来,当时还处在容易对他人产生依赖的年纪啊。多半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一时冲动,做了多余的事。
雨幕毫无征兆地披挂下来,没有伞的杰米肖放弃了步行,转而去等平日里甚少乘坐的电车。
当初要是能乘上那班电车就好了。
往后长久的时日里,杰米肖偶尔还会这样想着。
在站台上他遇到了那个人。前一辆列车刚好开走,杰米肖认命地回退两步,与那人并肩站立。或许是那晚大雨如注,雨点接连砸碎在路面的响声吵得心烦,十几岁的杰米肖不知怎么中了邪,嗫嚅着就开了口,像是害怕听到回应般自顾自表达着,一股脑儿不打自招。
那个人当时的表情和反应早已经被记忆模糊,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自己是怎么坐上摇摇晃晃的电车回到家的也已记不清。
结果第二天杰米肖刚走进教室,班级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怪。杰米肖雨夜鼓起勇气第一次向他人说出口的那些事,不知添油加醋了多少,转了一圈又传回他耳朵里。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人,对方神色自若地整理着书本,就好像从来没听过杰米肖昨夜耗光全身力气才勉强拼凑出的那番话。
“喂喂,没听错吧,同性恋欸。”
“那个肖仔?以前只知道他家很有钱,没想到深藏不露,还有这么变态的癖好,哈哈哈!”
“别说了,很恶心耶……而且竟然还是暴发户老爹的私生子,他感受不到廉耻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嘴巴很毒欸。”
言语的刃具,剜进身体里,无声刺穿皮肉。脏器在叫嚣着宣示不满,浑身止不住地颤栗,杰米肖愤怒不甘地把刀高高举起,迫不及待地想要对着谁发泄这一切。最终发现刀尖朝向之处无人回应,他挥刀向他自己。
只因为把内里摊开,只因为暴露了自己的软弱,收到了伤害。幸运的是杰米肖那之后很快便转学去了美国,托出国的福,他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放弃坚持了一段时间的无聊感情,把所有不堪、丑态尽显都抛在过去。那个人的样貌声音,早就记不清,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甚至配不上一帧的回忆,连同喜欢上什么人这种事,也轻松地被杰米肖一起宣布放弃了。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教过杰米肖该如何去排解当下的情绪,所以杰米肖只是一味地消化自己。
那场雨在杰米肖心里一直下了好多年。
对重要的事情只字不提,然后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样子做的话,一个人也能把寂寞尽情地拆吃入腹吧。
杰米肖像一口陈年酒窖,无声地把一切尽数收纳,藏进地底默默发酵。一钱月光,半两旧忆,一个未完的残破的梦,几滴泪,能酿出什么好东西来?怕是还未拆封,便会被冲天的酸涩熏得发苦,但若他人仅仅驻足浅嗅,只余片刻甘美,丝毫觉不出异常。杰米肖所不知道的是,多年过去早已发酵过了头,酒汽裹挟着泡泡满溢,深黑色的寂寥沉在杰米肖眼底悄然流淌,露出马脚,倒映在卢克眸中看得分明。
坐在床沿,杰米肖伸出手臂环住自己,头枕在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他喜欢这个姿势,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练完功坐在奶奶家门口的石阶上,老旧的铁门吱呀呀响。被汗水浸湿的白背心皱巴巴贴在后背,躲在自己仍瘦削的臂弯里让小杰米感到很舒服,他常常漫无边际地幻想自己是一枚蚌壳,能吞下好多好多泥沙。要是有人来敲开外壳,他才不会把珍珠傻傻地交出去。保持着这个姿势,杰米肖任由思绪胡乱。等待落日把脸颊烧成勃艮第红,空气中飘来令人怀念的柴火味道,这时奶奶那双总是严厉敲打他后脑勺的手,就会抚摸上杰米肖湿漉的发顶,意思是喊他快点回屋吃饭,今天锅里炖了鱼。
黑暗里杰米肖低低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抖。
以前他会想,这和自己撕开伤疤再次搞得血肉模糊给人看有什么区别,蠢毙了。但现在他选择这样做,他必须这样做。
香港街头,随处可见的巨幅灯牌闪着光刺痛双眼。杰米肖抱着双臂站在街角,路灯下他看见那个男人西装笔挺,品牌名称用中英双语印在他梳的油光发亮的黑发旁边,无疑彰显出这是一名成功的企业家。杰米肖知道这个人很多秘密,包括发家的钱全是赌场赢来的。海报上男人笑得和蔼,凭空生出一些温柔的错觉来,他一如既往地全心沉醉于热爱的事业,完全忘了自己曾有过一个孩子。
从那张嘴里,能够听到的永远是说教的话语呢。
真是令人作呕。
“我很爱我的母亲。但我们只有很少的机会能见上面,她总是对我很好,分别时甚至愿意给我一个拥抱。”
“至于那个被称作【父亲】的角色,就算再怎么用金钱来粉饰表象,用多么高级的布料来伪装,也藏不住他内里的粗鲁、暴戾和肮脏。”
“我恨他。”
明明是靠一笔脏钱起家的暴发户,有了钱之后却立刻喜欢扮演上流,急着学会如何去玩富豪游戏。半强迫地帮杰米报了管弦乐班后,男人告诉小杰米说外国有钱人家的小孩都学这个。
或许因为杰米肖小时候是个好孩子,又或许因为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任何意义,根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总之小杰米还是乖乖去学了小号。但他慢慢喜欢上了吹小号,“因为发现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吹,用怎样的方式、吹奏出什么样的音符,我都能自己决定。吹得还蛮不错的哦,我还挺自豪的。”
——要记得保持微笑啊,杰米肖。
男人常常扯住他嘴角这样说。
被裹进不合身的西装,拿起银制刀叉不熟练地切割一块冒着血水的牛排,最后忍着腥气低头咽下的时候。
被从那间杂乱的老破小拎出来,没能和好不容易打成一片的新朋友们好好说再见,却整日独自面对干净空旷的大房子,一人守着静寂的时候。
对着一片黑暗开口,也只能收到回音的时候。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简直比报废的残次品还不如。
父与子每一次的见面,无一例外都以雀跃开头,以绝望收场。从小时候的蛮横强硬到如今让我回去跟某个财团的女儿上床,不过是徒劳地一次次加深这绝望罢了。这样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去之前明明知道结局不会改变的啊。没错,他杰米肖比谁都要清楚。心如死灰,本应该是这样才对……明明那么恨他,恨到光是想起就被滔天的昏黑所吞没,却还是每一次都会妄想,妄想着能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一点爱。
“你知道为什么我热衷于维持唐人街麻烦解决者这个身份吗?”
“被需要着的感觉很好,我很喜欢。”
“这让我感到灵魂似乎有了一点重量,就跟那什么,被酒精烧灼全身时差不多,那种时候身子就会很沉。”
“抱歉,很多话让你马上理解很困难吧,我……”
回答杰米肖的是一个炽热滚烫的拥抱。卢克沙利文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包围过来,双臂环过肩膀用力往里收,头也一并靠上来,将杰米肖紧紧箍在怀中,宛如一只型号超标的硕大抱抱熊。
这种抱法杰米肖曾在一本香港漫画上看见过,当时他有幻想过要是被这样拥抱了,会多有安全感。卢克身子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完完全全把杰米肖包裹进这个怀抱里,脑袋紧紧贴着杰米肖颈脖,些许急促的热息喷洒在自己锁骨,杰米肖感受到那双厚实的手紧张地使了劲又放松,如此反复着,心底暗笑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什么嘛,跟我想过的完全不一样。
不知保持这样过去了多久,杰米肖抬手拥上卢克沙利文后背,揪着衣料的手不断攥紧。
卢克沙利文哽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就算是做噩梦到头晕目眩,你也总是会保持着难看的睡姿冲我微笑。”
“这种哭肿了眼眶也不告诉任何人的扭曲的梦,以后应该消失才对。”
“你,也能稍微不用那么辛苦了。”
“好。”黑暗里杰米肖听见自己这样说。
肯定忘记了的悲伤,忘不掉的欢乐,全部都没有消失。
那些只是想起
就会晕眩的事情
只需和我背靠背站在一起
晨光穿过夜的裂隙,终于又一个破晓。
他们是两枚紧紧咬合的齿轮,打磨彼此的缺损,用同频取代不完整,互相牵引,轰鸣着浩浩荡荡奔向明天。
-Fin-
写到最后已经很累了所以就这样吧。
这么长,看的时候一定很需要耐心,也没什么刺激的剧情,真是抱歉
总之感谢你看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