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幽影城主赶到时，黑骑士已经被燃烧的长剑刺穿了胸膛。他踉跄着倒下去，黑金重甲与地面撞击，发出呛啷一声。他的眼睛仍然怒睁着，手仍然紧握战锤，但呼吸已经停止，像周围的同僚们一样陈尸于地。
首席火焰骑士踩住他的盔甲，将剑从尸身上拔出来，甩腕振去血迹，随后抬头看向来人。
城主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首席火焰骑士没有回答他，而是沉默地单膝跪地，对城主行了骑士之礼。他知道标准的处理流程：城主会呼叫侍卫，会要求全城戒严，会进行审讯和处刑。但侍卫都已经被首席安排至别处，全城的守备力量也尽归首席调遣，审讯和处刑更是向来由首席负责。
剩下的选择只有城主亲自出手，但他下不了手。
“没事的，”库德轻声说，有些悲哀地看着僵在原地的城主，“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会忘了它们。”
火焰骑士起身走出房间，将要塞大门在身后小心地闭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满地的尸体纷纷消失，连同整个房间、以及房中站立的幽影城主一起 。
他沿着错综复杂的阶梯一路向上，无数暗门打开又落锁，无数守卫向他点头致意。最后他来到那座无比熟悉的长桥的尽头。再往前会是一座塔楼，进门踏上石阶，便能抵达城主的暗室。库德知道，城主此刻已经回到了那里。
首席火焰骑士在长桥的尽头停步，没有穿过通往塔楼的门，而是转过身来。
长桥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必不得通过。“库德对他说，高举手中的长剑，剑上燃起烈火。
***
长桥上的不速之客看上去相当恐怖：全身被造型夸张的重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装甲乌龟。他左手持一面城墙般的大盾，右手握一柄寒光四射的刺剑，颜色诡异的毒液从剑刃上缓慢滴落。
他凶神恶煞、一步一坑地向前走来，意图十分明确，而火焰骑士首席拦不住他。这是过去无数次战斗让库德深刻记住了的事。
“你必不得通过，你这下流坯，”库德咬牙切齿地重复，“我不知道你这次又是从哪进来的，但我已经升级了武器，练熟了新的战技，你休想再次染指我的主君，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一分钟后，对手从首席火焰骑士的尸体上踏了过去。
那人走上楼梯，进入暗室，在短短几个回合内把幽影城主打至跪地，然后兽性大发地扑了上去。城主脸上浮现出那种十分经典的，愤恨而屈辱的动人表情，断断续续吐出一些破碎的语气词。幽灵状态的火焰骑士飘在半空中，透过他半透明的身影，可以模糊地看到两个角色彼此嵌合的姿态。
库德深深地吸气，数了三秒，呼出来。
然后点了截图键。
***
【群聊：我们的目标是差评如潮】
不通关不改名：*发送了一张图片*
RLN：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每日ntr环节
不通关不改名：再次失败。真的开始怀疑自己这辈子通不了关了
不通关不改名：@ HowtoTrainYourPython 你的外挂没用
晴转火焰雨：哇今天这个构图也太刺激了
HowToTrainYourPython：我知道我问过很多遍了但是
HowToTrainYourPython：你真的不是故意输掉、以便欣赏城主的受难CG吗
不通关不改名：我不是
RLN：如果是故意的也没关系，人的性癖是自由的
不通关不改名：我不是
RLN：那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用上外挂还打不赢一个单机游戏
HowToTrainYourPython：@RLN 因为他死活不肯用真正意义上的外挂
野猪的产后护理：因为他是故意的。
RLN 将群聊名称修改为【因为他是故意的】
不通关不改名：我不是！！！
***
库德真不是故意的。
他会落入眼前的局面，需要归咎于一长串的人性缺陷，包括但不限于突发奇想、粗心大意、毫无必要的倔强、及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
去年他收到希德和萨赞的邀请，为他们社团参与捣鼓的游戏项目做些人物建模。库德的3D建模基本属于业余爱好者水平，得到邀请受宠若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开始没日没夜地赛博雕刻。根据萨赞的说法，这游戏是奇幻战争主题，主要舞台包括一座名叫“幽影城”的中世纪城堡。库德于是翻遍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沾边的参考资料，精心设计了从小兵到城主的一连串角色。其中城主的模型最令他满意：一个两鬓风霜的贵族老将军，威武雄壮，身着银甲，银甲上的花纹是库德对着博物馆网站提供的藏品大图一点点雕出来的，看上去华丽而威严。
这一番精雕细琢直接导致他进度大大落后，结果临近考试季又遇上室友急病住院，库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压着死线把模型交过去，表示自己接下来暂时退出项目，转眼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直到一个多月前，希德告诉他游戏已经完成大半，邀请他参与试玩。当时诸事都已告一段落，库德正想放松心情，欣然答应，于是安装好希德发来的测试版，满怀期待地点了开始游戏。
***
窗口扩展至全屏后变得漆黑一片，随后在正中心浮现出一行大字：
【标题待定（确定后字体找K 重新设计。此处需配一段史诗感音乐！）】
接着是一小段剧情引入CG。说是CG其实就是原画PPT，但效果居然还不错。PPT下方浮着默认字体的字幕，大致介绍了故事背景，简述所谓“黄金王朝”的发展史和现状。其用词之诘屈聱牙，一看就是萨赞的手笔。
看完PPT终于到了选角色的界面。这游戏以一个社团项目而言意外地讲究，玩家可以在不同阵营的多种角色中进行选择，每种角色都有自己独立的发展路线。库德选了看上去基础点数最高的黄金王朝贵族出身，在新手关卡游刃有余地打怪升级，很快把剧情推进到主舞台“幽影城”，即将面见由他亲手建模的威猛城主。这令库德相当兴奋。他自学建模有不少时间了，私底下捏了无数喜欢的角色，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的创作在作品里活过来。
屏幕里的贵族少年单膝跪地，视角在进入CG后自动朝下，他看到屏幕下方出现字幕“请起。”，然后看到了两条苍白瘦削的、裸露的大腿。
库德：……？
镜头随着贵族少年的视角缓缓抬升，沿着大腿爬上短得伤风败俗的裙甲，顺着盘绕的赤红蛇身蜿蜒而上，最后定格在一张精致的脸庞。红发，金眸，鼻梁高挺，薄唇秀美却毫无笑意。
眼前的角色似乎与库德精心雕琢的猛男毫无关系，却眼熟得吓人。
库德目瞪口呆，盯着他愣了半晌，然后拨通了希德的电话。
***
“怎么样？游戏好玩吗？主体内容我们做完了大半，但bug还基本没修，你可以随便乱蹿，触发了什么就告诉我们——”
“希德。”库德打断了她，“为什么城主的建模是这个样子？”
电话那头的希德夸张地叹了口气。“城主模型又出问题了吗？有时候他那两条蛇会错位，绑骨的时候就没弄好。我早说了最好不要蛇，至少别让它们乱动，那样还能当作衣服的一部分一起处理，但萨赞非说那是设计亮点，非要让它们像真蛇一样扭来扭去……”
“不是，你等一下，城主为什么是他？”
电话那头似乎愣住了。
“我不明白，”希德迟疑地问，“城主不是你建的模吗？”
库德揉了揉太阳穴，说：“你能不能找一下，我当时发你的源文件，名字叫什么？”
“我找找……在这里，就叫‘001’。你其他角色都是什么‘游戏项目_004_骑士’之类的，我们就想当然地觉得这是城主了。啊，”希德突然反应了过来，“难道你那天发错了？”
***
“对不起。”希德诚恳地道歉，双手给库德供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我们当时应该和你确认一下的，但你也知道，那会儿大家都忙得脚朝天，你那边又出事，我们想着你大概也没心思管这些……”
“不，是我发错文件在先。我很抱歉。”库德小心地接过纸杯，放在桌面上一个远离两人笔记本的安全位置。“我只是很惊讶，你们看到建模以后难道没有觉得不对吗？”
“觉得不对？”希德说，“萨赞看到以后喜欢得不得了，甚至为了他专门修改剧本，增加了好多支线，逼着我们接连几个星期都绕着那个蛇男转，不然你以为我的用户名为什么改成了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十分丝滑地把那杯咖啡偷回去喝了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哈气，“当然啦，这不是抱怨，大家都很喜欢你的城主角色。我们怎么会觉得不对呢？”
库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发你那版哪里像中世纪领主了！？他甚至没穿盔甲，胳膊腿都露在外面！谁会穿成那样打架？”
“罐头和刺身是两种不同的口味嘛，他这样穿完全符合我们游戏的要求。”
“什么罐头和刺——他身上甚至长了两条蛇！”
“不要紧，我们是奇幻风格，好几个角色还长了角和尾巴呢。再说那两条蛇是点睛之笔啊，大家看到以后都在感叹你性癖高端。”
库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希德趁机把曲奇盘子也拖到自己面前，开始大逆不道地把曲奇泡进咖啡里。
“对了，如果你发我们的漂亮蛇男不是城主的话，他是谁？我总觉得看着有点眼熟。”
“以前随手雕的奇幻角色罢了。他谁也不是。”
希德用“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吗？”的眼神鄙夷地看着他，库德无动于衷，伸手把曲奇盘子抢了回来。
***
希德向他保证他们会马上替换模型，并会把更新后的版本发过来。库德对第一句回复好的请务必这么做，对第二句表示不用了，我就用这版继续玩。
他重新登陆游戏，果断放弃之前所有的黄金贵族角色构筑思路，直接选择向城主效忠，甚至为此主动断掉了许多看起来前途光明的支线。现在他角色的身份成为了一名直属城主的“火焰骑士”。这游戏在RPG要素上下足了功夫，几乎每个NPC都有丰富的剧情支线，库德对他们一概不理，一心一意地围着城主鞍前马后。他在各种关卡中为城主攻城略地，并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想方设法帮助城主，很快被册封为首席。
限于经费和技术，游戏内的地图基本只包括幽影城等少数区域，大部分对外战争都是在玩家做出选择后，将对应事件以CG蒙太奇和文字叙述的方式呈现。但库德不得不承认萨赞的历史小说没白看，那些片段举重若轻，寥寥几句便勾勒出战争的宏大与残酷，将城主作为将领的冷峻气魄和作为人的道德挣扎都描绘得十分动人。城主不断为黄金王朝开疆拓土，而首席火焰骑士始终跟在他身后，在贵族的舞会上随他默默站在角落，在伤兵营伴他听士兵临死前的咒骂与惨嚎，在囚牢里替他斩下罪人的首级，在战场上为他劈开流矢，伴他纵马穿过烈火烟尘。
第一章快打完的时候，城主和他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注视眼前熊熊燃烧的敌方要塞，上方是被映照成暗红色的深远夜空。城主在火光中回头看向他，脸上溅有血迹，熔金的眼眸盛着火海，美得像一个梦。
库德狂按截图，不小心操作火焰骑士向前了一步，忽然发现对方身上浮现出交互选项框：
* 亲吻*
* 放弃*
他吓得在现实中弹了起来，赶紧操作人物退后到平时的距离，那个选项框立刻消失了。他愣在原地，等自己的心跳平息，然后把截图发到了萨赞他们拉的小群里。
***
【群聊：我们的目标是差评如潮】
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发送了一张图片*
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
晴转火焰雨：怎么了？
HowtoTrainYourPython：这种送分题都不会选？
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为什么会有亲吻的选项？？？
RLN：？
晴转火焰雨：？
RLN：不然你想怎样，直接开干吗？
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
HowtoTrainYourPython：我们的库德酱看似纯情，没想到居然是不要前戏派的
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
为什么不能骑野猪：停一停！晕问号了！谁都不许再打问号！
为什么不能骑野猪：你到底在疑问些什么@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
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为什么一个战争策略游戏会有亲吻主将这种选项啊！
为什么不能骑野猪：？
RLN：？
HowtoTrainYourPython：？
晴转火焰雨：我姑且问一下
晴转火焰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的是个恋爱游戏？
库德_人物建模（编外）：……啊？
***
“这么说起来，我们好像确实没告诉过你这是个恋爱游戏。”萨赞摇晃着可乐杯，若有所思地说，“这还真有意思，你居然打完第一章都没发现，这可能意味着我们可以扩大游戏受众面……”
“你想一下后面章节的剧情，我觉得这个受众面还是不要扩大比较好。”希德表示反对，“要是再多几个像库德这样的笨蛋玩家，我们会被认为是蓄意诈骗的。”
“库德这样的笨蛋玩家可不多见，”盖乌斯笑着说，一边操控他那台非法改装的电动小轮椅向他们冲过来，一个甩尾漂移停在桌前，把从前台拿来的各种酱料包扔在桌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看得隔壁桌小孩哇了一声。“明明第一章就有很多可攻略对象了，那些支线你难道一个都没做吗？”
“这不是我的问题吧！”库德辩解道，同时眼疾手快地抢走一盒甜辣酱，“前期玩起来完全就是战争策略啊？谁会想到一个恋爱游戏有这么复杂的设定和玩法？”
“你这是对恋爱游戏的偏见。”萨赞义正词严地指出。“恋爱游戏本质上也是策略游戏的一种，也可以包含多种多样的玩法。我承认第一章确实比较冗长，感情线方面的引导也比较弱，但只有这样才能充分塑造世界观和人物，带来足够的沉浸感，从而使得后期各种人物之间的爱恨纠葛更有感染力。”
他这番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库德一时被说服了。然而蕾拉娜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其实是因为这是个缝合游戏。”蕾拉娜说，“我们翻出了社团以前做的好几个不同类型的半成品拼在一起。你以为就凭这点时间，够我们从0做出这个游戏吗？”
“那恋爱的部分呢？”
“市场的需求。”盖乌斯说，把只剩冰块的纸杯吸得喀拉直响，“以及萨赞和姑娘们的恶趣味。”
“怎么就是恶趣味——”
“你自己不也——”
兼职的学生侍者在这时为他们端来金灿灿的超级炸鸡拼盘，成功让大家安静了一会儿。
吃完一整根鸡翅后，库德问：“所以，按照正常流程，我之后会和城主谈恋爱？”
“当然，如果你想的话。”盖乌斯咬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那我不玩了。”
大家都停止啃炸鸡，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蕾拉娜咽下嘴里的鸡肉，问道，“这只是个游戏！又不会真的夺走你的初吻！难道说是出于什么奇怪的大男子主义，一旦知道是所谓小女生游戏就不想再玩——”
“不是这些问题！”库德赶紧打断她的话，随后小声说，“因为那个城主的建模是，呃，是……”
他不明所以地用鸡块比划几下，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然而大家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盖乌斯发出九曲十八弯的感叹声，“我就说看着有点眼熟，你小子真会玩啊。”
“不是！”库德涨红了脸，“我只是做了个梦……”
“停，”希德双手交叉，“停，我才不要听你的春梦。”
“我要听！”蕾拉娜飞快举手。
“才不是春梦！”库德怒道，“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梦罢了。我梦到他穿着那样的盔甲，身上还有两条蛇……等我醒来后觉得挺有意思，想把他记录下来，这才开始学建模。其实那个模型和他并没有很像，不是吗？鼻梁的角度怎么都不太对，嘴唇和下颌那种既锋利又柔软的感觉也根本还原不出来。更别说他的眼睛……”
他低头用鸡块搅拌小盒里的甜辣酱，好一阵子才抬头，发现朋友们正在用“你完蛋了”的同情眼神看着他。
“你不玩下去是正确的。”希德悲悯地说，“后面几章我怕你受不了。”
“？”
***
当晚他再次登陆游戏。城主仍然在盛大的火光中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库德隔着屏幕与他对视良久，最终走向他，在浮现出的选项框上点击“放弃”。随后他退回了原本的位置，让那不可逾越的两步之遥重新回到他们中间。
城主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转过头去，继续注视下方燃烧的要塞。
我可以继续把这当作一般的战争游戏来玩，库德想。不需要推进感情线，哪怕不能通关也没关系。首席火焰骑士只需要如此刻一般追随在主君身后，为他屏退风雨，拾取柴薪，见证他烈火般的生命。
屏幕右上角浮现出正在保存的标识，随后整个画面缓缓暗了下去。第一章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