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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浩手边的茶壶又一次见了底，服务员拉开木门，走进来将茶蓄满，他低声道谢，在对方微微鞠躬退出茶室后，抬头看了眼挂钟，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而他的“相亲”对象仍然未到。
再等等吧，他想。对方那种商务人士，应该挺忙的。
想到自己的处境，徐明浩忍不住叹道，徐明浩啊徐明浩，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居然跑来相亲了。
三个月前，他工作的培训机构倒闭，徐明浩失业了，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工作，谁知没过多久，各行各业在经济不景气下迎来了大规模的裁员。一天天过去，徐明浩不仅没有找到工作，甚至连工作签证就要到期，他不想被遣返回国，可眼下的局面让他变得越来越焦虑。
就在上周，徐明浩接到了尹净汉的电话，对方是他大学时期的前辈，两人关系还不错，他在电话中得知尹净汉最近订婚了，对象在影视公司工作。
恭喜你，净汉哥。
呵呵。电话里的人笑着说谢谢，也的确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周末有空吗？好久不见了，咱们聚一聚。
徐明浩应下，挂掉电话前，他再一次对尹净汉送上衷心的祝福，并在当天提上礼物前去赴约。
聚会定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徐明浩到的时候包厢已经快要坐满了，看样子邀请的都是双方的大学同窗。见他进来，尹净汉眼睛一亮，与正在交谈的朋友点点头便起身迎他。
“净汉哥，恭喜。”徐明浩笑着递上礼物。他跟尹净汉不是一个专业的，能认识也算巧合，那会儿他刚来韩国不久，在二手交易网站上买锅碗瓢盆，原本对方打算寄给他，在得知自己要支付将近一万韩元的邮费后，徐明浩磕磕绊绊地问对方，可不可以自己上门去拿。
这才有了两人第一次见面，徐明浩背着蛇皮袋子站在门外，卖家尹净汉敷着面膜来开门的时候还在边剪指甲。
“都在那，已经打包好了，直接转账吗？”尹净汉随手指了指，转身回屋找手机。
“嗯……”那时候的徐明浩韩语还不利索，捏紧肩上的袋子，小声问：“…现金可以吗？”
或许是咬字太过一板一眼，尹净汉挑眉：“外国人？”
“是的，我是中国人。”
“哦——”对方拉长了声音，上下打量着他，接着道：“我这还有半箱火锅底料，需要的话一起拿走吧。”
“啊，真的吗？谢谢你。”徐明浩连忙道谢，说完想了想，又弯腰鞠躬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似乎被他这个举动逗笑了，尹净汉环顾四周，踢了踢脚边正在运作的加湿器：“这个呢，这个要不要？虽然有点旧了，动不动就自动暂停……”
话没说完，只见徐明浩又小声“啊”了一下，凑近他掏出手机，手指一下下在屏幕上戳着——
不好意思，你能说慢点吗？我的韩语不太好。
……
后来得知徐明浩跟他是同一所大学，只不过他是新生，而尹净汉已经在准备毕业论文，又因为某些原因，两人越来越熟，尹净汉读研究生时经常去徐明浩兼职的咖啡店买美式，徐明浩就悄悄给他双倍积分，直到尹净汉毕业，搬家的时候还把屋里的旧沙发送给了徐明浩。
“明浩啊，好久不见，咱们有两年…还是三年没见了？”
“两年多了。”徐明浩笑道：“之前有一次哥回母校演讲，我也在台下，还跟哥挥了手。”
“啊——记起来了，那次根本来不及打招呼，刚下台就被拉去机场了。”尹净汉搭在靠背上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徐明浩肩膀，“怎么瘦了那么多，我记得之前没有这么瘦啊。”
徐明浩开玩笑道：“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吸收没有那么好了。”
“什么啊，明浩在我眼里还是小孩子呢，跟刚来韩国的时候一样。”
许是喝了点酒，尹净汉的脸颊红扑扑的，用手比划着徐明浩当时的身高，嘴巴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
“不过哥还记得吗？哥每次都跟同学开玩笑说我是你老家的表弟，从小在光州长大，所以讲话才有口音。”
“哈哈哈当然记得。”
“哥的同学们都是一幅'怪不得'的表情，从来没有怀疑过呢”
“没错没错。”似乎是想起过去的校园时光，对方眼底的笑意渐浓。
又聊了会儿过去，尹净汉拍了拍徐明浩的肩，“等明年胜澈正式回国，我们就准备结婚，到时候明浩一定得来啊。”
“胜澈是……？”
“那边，我老公。”尹净汉抬了抬下巴，徐明浩顺着看过去，只见一名英俊的金发男人正举着酒杯跟人碰杯，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毫不掩饰自己爽朗的笑声。
“是外国人吗？”徐明浩问。
“不是，韩国人。”尹净汉提高声音叫道：“喂，崔胜澈，过来一下。”
被点名的男人瞬间嘘声，循声望过来看着尹净汉，用手指了指自己，在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放下酒杯起身走过来。
走近了，尹净汉拉过金发男人的手臂，“之前跟你提起过，我的后辈，明浩。”
“啊，这个孩子就是明浩吗？我是崔胜澈。”
“你好，胜澈哥，恭喜你们订婚。”
尹净汉扯了扯崔胜澈的袖子，“你什么时候交接完工作？年底？明年？明浩还等着吃我们的喜糖呢。”
崔胜澈无奈，声音黏糊糊的更刚才判若两人，“已经在走手续了，又不能撂挑子不干，我争取，争取开春之前处理完好吗？”
一方发牢骚一方顺毛，又说了两句尹净汉挥手将人打发走，徐明浩见尹净汉其实心情不错，没有真的不悦，斟酌着开了口：“净汉哥，我其实非常想参加你们的婚礼，但我可能待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把自己眼下的处境一说，尹净汉立刻皱眉。
“现在工作不好找，一大批人在减薪的基础上还自愿减薪呢。”他问：“你的签证还剩多久？”
“三个月。”徐明浩观察着尹净汉的表情，老实交代：“……不到。”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知道哥挺忙的，而且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尹净汉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我也只是个打工的，可你就没想过找其他人帮忙？不是还有……”
“哎哟。”徐明浩故作轻松道：“失业又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干嘛弄得人尽皆知。”
一阵沉默过后，徐明浩开口：“其实，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我也可以回国……”
“不行了，我得给你想想办法。”尹净汉打断他：“虽然工作不好找，但可以先用别的方法留下来。”
不等徐明浩反应，尹净汉拉长声音叫道：“胜澈啊——再过来一下。”
崔胜澈正跟人划拳，被打断了也没有不满，几步来到尹净汉跟前，还没坐下就被尹净汉的问题砸懵了。
“——你上次提过，在饭局上认识的那个……那个姓金的，他是不是也想结婚？”
—
徐明浩等着等着，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他在干嘛？怎么能为了不被遣返而选择跟陌生人结婚啊。
徐明浩反复点开与名叫“金珉奎”的男人不用滑动屏幕就能看完的全部聊天内容，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我们可以见面详谈；第三句是明晚六点在xx茶室见面可以吗；第四句是抱歉临时有事，可能要晚点到。
徐明浩关闭手机，起身打算离开，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这名叫金珉奎的男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见面，用这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方式，既不拂了崔胜澈的面子，也不用真的赴约，事后问起来也可以随便用一件事搪塞过去。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白白浪费了一下午，自己早该察觉出对方的意思，可同时，徐明浩心里又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显然他自己也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次别有意图的“相亲”和未知的相亲对象。
刚推开门，小腿就被一团东西撞上，那一小团被弹出去半步，徐明浩低头，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白皮肤的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鼻头红红的，不等徐明浩反应，双手叠在肚脐上嗲声嗲气地低下头。
“叔叔对不起。”
徐明浩的心被狠狠一揉，半跪下去捧起小孩儿的脸，“哎哟，叔叔没把你撞疼吧？”
小孩眨眨眼，抿着嘴摇了摇头，不等徐明浩多问，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米粒。”
一身休闲西装的的男人来到小孩身后，被唤作“米粒”的孩子揪住男人的裤腿，乖乖地叫了一声“爸爸”。
徐明浩起身，这才看清男人的样貌，对方很高，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脑袋，相貌板正英俊，鼻尖的小痣为他增添了一丝秀气，袖口随意撩起，漏出一截健硕的小臂，单手拎着儿童书包，另一只手似乎是要打电话的模样。
男人看了眼敞着的门，视线落在徐明浩身上。
“徐、明、浩？”
徐明浩点了点头，“我是。”
对方礼貌又疏离地勾了勾嘴角，将手机揣进口袋，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金珉奎。”
—
“米粒放学的时候打翻水杯弄湿了裤子，所以我带他回家换了身衣服。”
两人重新回到包间，米粒乖巧地坐在爸爸身边，从书包里掏出小飞机和小汽车，自顾自地玩起来，金珉奎问徐明浩喝什么，徐明浩表示不用，对方便点了乌龙茶和苹果汁，待菜单撤走，男人才重新望向他，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徐明浩看了眼正安静玩玩具的米粒，“没关系，可以理解。”
“崔胜澈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我结过一次婚，有一个儿子，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徐明浩客气道：“胜澈哥有跟我说过，这没什么，况且我…我也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
金珉奎点点头，继续道：“米粒要去的幼儿园有入园条件，其中一项是不接受单亲家庭的孩子，所以我才打算结婚。”
“呃……”徐明浩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自报家门的环节了，连忙开口道：“那个，我是因为工作签证快要到期了，但一直找不到工作，才……”
徐明浩有点局促，也许是对面男人坦然自若的气场，又或许是提前了解到男人的背景，徐明浩总觉得从自身条件到结婚理由，自己与金珉奎都算不上平等，他摸不准男人的态度，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
“我明白，现在的社会，结婚的确比找工作要简单。”
刚刚涌起的拘谨被对面淡淡的一句话冲散，徐明浩听进耳朵里觉得别有深意，他有些不满，克制地反驳道：“我不是那种走捷径的人，即使真的结婚了，我也会继续找工作的。”
金珉奎一怔，很快意识到自己被误解，正要开口，恰好这时服务员敲门进来送上茶点，米粒放下小汽车，眼巴巴地盯着苹果汁，金珉奎从一旁的小书包里翻出湿巾给他擦手，并沉声叮嘱：“慢点喝。”
在得到爸爸的允许后，米粒兴奋地抱住吸管，他看了一眼徐明浩，小短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金珉奎收拾好儿子的玩具，这才向徐明浩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算是互相帮助。”
说着，他拿出几份文件，一边递给徐明浩，一边说明，“这是我持有的公司股份、资产证明、我名下的不动产、车、基金股票，包括半年内的无犯罪记录、体检报告，你可以仔细看看。”
徐明浩还没反应过来，视线里就被塞进一叠文件， 他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齐全，一时间有些慌张。
这就进入第二环节资产展示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体、体检报告也需要吗？我好像没有半年之内的……资产证明？这个可以现查，我就两张银行卡。”说着，他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摆在桌面上。
“都在这了。”
包间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两秒钟后，金珉奎无声地笑了笑，将那两张卡片退回去，“我不是要看你的存款，带来这些只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毕竟咱们是要结婚。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论今后如何，分开的时候，我可以将我持有的股份转让1%给你，同时过户给你一间首尔的公寓和一辆车。”
徐明浩眨眨眼，摇头拒绝。
“我不要。”
“……”金珉奎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虽然不解却依旧礼貌地问：“你的意思是，对我不满意吗？”
“不是。”徐明浩连忙摆手，“咱们结婚不是为了……”他看了一眼认真剥葡萄的米粒，压低声音道：“为了让你儿子上学，为了我不被遣返，原本挺简单的一件事，你帮我，我帮你，但你这样……扯上钱不就弄复杂了嘛。”
金珉奎不语，徐明浩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道：“再说了，首尔的房产税还挺高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徐明浩松了口气，刚坐直身体，就见米粒正用湿乎乎的小手拽他的袖子。
“怎么啦？”徐明浩凑过去问。
金珉奎也看向自己儿子，米粒的脸皱巴巴的，撅着嘴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徐明浩快速看了一圈，视线落在小孩面前的水果便当上，瞬间了然。
“噗噗——”他合拢双手捧在米粒嘴边，“噗——把籽吐出来。”
“等一下，我拿纸。”
不等金珉奎阻拦，米粒在徐明浩鼓励的眼神下，吐出一小口口水。
“哦？”徐明浩看了看手心的透明液体，疑惑道：“籽呢？噗噗——”
小孩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小声地说：“吞进去了。”
“我看看，啊——”
米粒乖乖张嘴，徐明浩确认小孩嘴里没东西了，这才吓唬道：“这样不行哦，以后如果不吐出来，肚子里会长葡萄的。”
小孩明显听进去了，被吓得转头去找自己父亲，“唔……爸爸。”
金珉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视线却落在徐明浩的手心上。
他用原本给儿子准备的湿巾给徐明浩擦手，徐明浩捧着双手，感觉掌心里湿湿的、痒痒的，他忍不住去看对面的男人，从精致的腕表到随意敞开的领口，从鼻尖上的小痣到下垂的睫毛，对方认真的样子有些严肃，一想到他可能会与这样的人结婚，徐明浩就觉得当下的安静过于暧昧了。
幸好金珉奎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抱歉，孩子太小了，不懂事。”
“哪里，米粒很乖。”他几番斟酌后开口：“我是大学的时候来的韩国，毕业后在语言培训机构做过一年多的讲师，教过商务中文班和汉语启蒙班，所以……比较会跟小朋友打交道。”
金珉奎抬起视线看他，徐明浩依旧低着头，耳根微微发红。
“嗯……我今年26岁，老家在中国辽宁，Y大语言系毕业，我、我也身体健康，平时作息规律，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不良嗜好。”
徐明浩一口气说了很多，却觉得远没有对方那厚厚一沓纸有说服力。
“哦对了，我还会做菜。”他眼睛一亮，刚好撞上金珉奎的视线，他这才发现对方早已停下动作，正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我……”徐明浩的嘴唇有点发抖，虽然他们只是在谈论假结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个容易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并不想回国，为了能留在异国他乡，他甚至真的可以做出与陌生人结婚的决定。
“我的条件可能没你好，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个人资产，但我…我是个善良的人，我不是坏人。”
“所以，金珉奎先生，我愿意跟你结婚，不知道你…是否也愿意帮我这个忙？”
—
金珉奎将徐明浩送回公寓的路上，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准确地说，是回过神来的徐明浩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压根听不进任何周遭的声音。他觉得太羞耻了，互帮互助被自己说的像是婚礼宣言，好在金珉奎的车比较宽敞，徐明浩把自己缩在角落，连驾驶位的人问他空调温度是否合适他都听成了毛肚鸡翅好不好吃，并回答好吃。
“我明天要去一趟日本，后天你有时间吗？我来接你去大使馆。”
徐明浩胡乱点头，关上车门飞也似的上楼了。
随着徐明浩的离开，车内少了几分温度，后排的米粒扬着小脸问：“爸爸，你要结婚了嘛？”
金珉奎顿了顿，换了种方式反问：“米粒，以后家里会来一位叔叔跟我们一起住，可以吗？”
“是刚才的那个叔叔吗？”
“嗯。”
金米粒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