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我睁开眼睛,成步堂龙一出现在我面前。我的脑子仍在混沌,可能是还未清醒。
我听见他说:“御剑,你变成丧尸了。”
从案发现场强撑着回家的御剑,一进门就倒在了玄关。
他通宵整夜,脚步虚浮,几近昏厥,比受害人更像一具尸体。在玄关像块摊平了的彩色煎饼似的躺了半个小时,御剑挣扎着掏出手机,十分钟后预定好的闹钟将会响起,名称是「上班」。
御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肯定没办法自己开车,今天就坐电车吧。
这样想着,御剑无视掉脑内针扎似的疼痛,迈开步伐。早高峰的电车像沙丁鱼罐头,御剑亲自把自己封装,窒息到喘不过气。
最近他日灌一杯冰咖啡,红茶的提神效果实在是不管用了。尽管成步堂嘲笑他“哪有拉磨的驴给自己买鞭子的”,但御剑也只是狠狠瞪他一眼,无言反驳。
我太疲惫了。
检察官抓着吊环昏昏欲睡,一贯齐整的西服在人堆里被挤得皱巴巴,但他已无心关注。电视里漂亮的女主播似乎正在紧急播报,传到御剑的耳朵里只有高频率的嗡嗡声。人们窃窃私语,手机屏幕的亮光织成监视器般的罗网,尖锐的警报声刺耳得厉害,御剑眉头紧攢。他竭力睁开眼皮,扬起脖颈,朝着骚动的车厢前方看去,一阵白光直直地晃过御剑的眼睛,随后是剧烈的震动。车身像要裂开似的撞击站台,巨大的冲击让其霎时晕了过去。
……
……
“御剑,你变成丧尸了。”
成步堂龙一出现在他的面前,说出了意味不明的话。御剑怜侍没有反应过来——实在很难对这种话作出反应。“丧尸”这种生物,难道不是只存在于恐怖游戏和电影中的,基于人类幻想而捏造出的虚构产物吗?
但眼下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个。成步堂龙一的额头渗着血,身形摇摇晃晃。血珠顺着脸部轮廓下滑,汇聚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血柱,砸在了御剑的脸上。他以一种古怪的姿态支撑在御剑上方,锁骨间一道清晰的齿痕。
御剑颤抖地抬起手臂,去抚摸他的伤痕。成步堂闭上眼,顺从地把脸凑近。触摸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已感受不到成步堂温热的体温。筋脉不正常地暴起,手臂泛着淡淡的青绿色。一向修剪齐整的短甲在他昏迷期间异样地疯长,属于无名指的甲床裂开半截,甲缝中勾着深蓝色的布料,暗红色的血迹嵌入甲沟。种种异象,无一不彰显着自己的异常。无需逻辑整合也能明白。
御剑错愕地收回手。
成步堂觉察了他的动作,睁开眼睛,躺在了御剑身边。
他轻轻地重复:“御剑,你变成丧尸了。”
御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你疼吗?”他问。
“马马虎虎。”成步堂握住了他的手腕,“虽然不深,但有点尖。”
御剑在地上翻了个身,与成步堂面对面。
“尖?指甲?”
成步堂摇摇头,自做主张上手,捏住了御剑的脸颊。
“牙齿。”
他稍稍用劲,单手一掐。御剑下意识地张开嘴,男人用手指描摹出御剑犬齿的形状,酥酥麻麻。御剑不舍得再咬他,便乖乖顺从他的动作。涎水无法控制地淌下,弄湿了成步堂的指尖,御剑觉得有点害臊。
“我们会失去意识?变成两具行尸走肉?”
御剑试着将力量汇集在腰部,力求从地上爬起,无果。手臂的酸痛感渐渐扩散至全身,困意铺面,笼罩在他的脑袋上,沉重且呼吸不畅。
成步堂摆出“X”的手势,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好像是对丧尸免疫的那种类型。”
御剑皱眉:“什么意思?”
成步堂拍掉身上的灰尘,支撑着起身半跪:“就是被咬了也还能保持人类姿态,拯救世界的英雄一般会有的那种血统。”
“律师的嘴里通常没半句真话。”
“你把律师当成什么物种了?”
成步堂摆出不满的表情,为自己打抱不平。御剑使不上劲,只能下点嘴上功夫。成步堂见状,一边拌嘴一边朝御剑伸出手,决定好心帮他一把——御剑左手撑地,右手同成步堂紧握,二人四目相对,同时用力。
咔嚓。
被拽脱的手臂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对不起……!!!”
成步堂倒吸一口凉气。
没等御剑从震惊中醒悟过来,行动力超强的律师已迅速把手臂安了回去。
“……没关系。”
御剑彻底接受了现状:丧尸的恢复能力真是强得可怕。
“要逃了喔。”
成步堂这么说,带着他坐上了街边抢来的机车,在宽阔的大道上飞驰。
在世界末日面前,法律成了废纸一张,烧杀抢掠成了家常便饭。御剑无意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任何人,此时此刻,活下来才是唯一的命题。
对于人类来说。
事到如今,竟有种置身事外的轻松感。面前是成步堂坚实的后背,张牙舞爪的怪物被甩在身后,此情此景,让御剑生出了一丛荒谬的安心。
他总会忘了身后的才是同族,而身前是异类。但成步堂告诉他没关系,没关系,不用担心也不要害怕。
“我永远是你的同伴。”他把“你”字咬得特别重。
御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地把头埋进深蓝色的西服里。
二人的据点是成步堂租来的的小公寓。
当初因为贫穷租了离市中心很远的房子真是帮大忙了。对于现在的世界,人口密度越低的地方越安全。将唯一的一张小床让给呼吸不畅的御剑后,成步堂正式举办了世界第一场“幸存者交流大会”——仅有他和御剑两个人出席。
当然,不能指望成步堂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发言。
“不是很好么,我们终于有时间可以一起去旅行了。”
“你心还真大。”
成步堂笑嘻嘻地回复他:“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尽快适应现状比较好吧?”
他握住御剑摇摇欲坠的小拇指节,轻轻地晃荡一下。
御剑不由得开口诟病:“什么叫尽快适应现状啊?已经觉得我没有恢复的可能吗?”
成步堂摇摇头,慢动作一般向上,握住了御剑的手。御剑垂眼一瞥,沉默不语。
我明知道他真实的心。
看上去乐观过头的家伙,实则心里藏着什么秘密呢?比起诉说暧昧不清的话语,他更倾向鲁莽勇者的行动方式——眼睛直视前方,斩断脚下的阻碍。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这明明是成步堂教给自己的道理,而当下犹疑不前的人却变成了他。对方语气轻快,没有阴霾的眼睛却在此刻摇摇晃晃,不敢直视御剑的目光。
好像和我一样不安。
“你……”
你害怕吗。御剑怜侍本想如此问他,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现在可不是这么悠闲的时候。”
“我知道。”他轻声回答,“但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我很想给他一个笃定的回答,用我不擅长的、蹩脚的安慰,磕磕绊绊地说一些僵硬的台词,告诉他一定会有办法。
但我不清楚,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丧尸的缘故,我也想不出变成丧尸后该何去何从。
我们大概无处可去,我们也许无能为力。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律师和一位活死人,又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但不能不做,不可以止步不前。
御剑想要说些什么,成步堂却抢先一步抬起头,直视着御剑的眼睛开口。
“总会找到解决办法。”
他露出对一切了然的笑。
“至少现在,我必须和御剑在一起。”
御剑怜侍做了一个梦。
自己的躯干被钉在树上,无数蠕虫从翻折的手腕涌出,宛如高速闪过的电视雪花屏。他以局外人的视角旁观自己的腐烂,没人发现这沉重钝拙的躯壳里竟还藏着一个人的灵魂。他想发出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成了丧尸似的嘶嘶。他低头向下摸索,声带被撕扯溃烂,血肉模糊成浆,咔崩一声巨响,断裂的头颅坠地,摔成四分五裂、无法看出原型的人体组织。
御剑怜侍一下子从梦中清醒,首先摸摸脑袋。
头……完好无损,好好地窝在成步堂的臂弯里。
嗯?成步堂的臂弯?
御剑当即戳醒了成步堂:“你干嘛搂着我睡?”
成步堂被强制开机,仍旧睡眼惺忪:“你现在不是没体温吗?我担心你冷。”
御剑没好气地回他:“你能不能别把注意力放在奇怪的事情上?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吧?”
无视掉成步堂“怎么会有比御剑更重要的事”的嘟嘟囔囔,御剑怜侍打开冰箱,刻板印象中单身汉的藏物赫然映入眼帘——速食面饭堆了几盒,零零散散的鸡蛋在侧边滚来滚去。除了包装咖喱块和方便面外,只剩下整整齐齐码了两层的啤酒,还有一小碟从外面打包回家的毛豆。
成步堂这下醒了。
“你的生活作风真的很糜烂。”御剑尖锐地发出批判。
“也不用说得这么过吧。”成步堂很不服气,“我觉得我过得还蛮有情调。”
御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总之,我们今天必须出门采购食物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在末日生存是必不可少的。”
“呃、嗯……”成步堂卡壳了一下。
“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御剑现在能吃人类的食物吗?”
“啊。”御剑怜侍如梦初醒,“我忘记了。”
两人最终还是全副武装前往附近的便利店,原因是御剑提出的请求。
“我不想在有意识的情况下选择进食丧尸的食谱,希望你能理解我。”
成步堂连连点头,御剑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认真地表示成步堂仍需要食物和水,即使自己最终还是无法食用人类的食材,也应当为成步堂提供一份充足的保障。
成步堂装作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实则神游到几千里外。这家伙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御剑皱眉的样子很可爱。
他钟爱的红色跑车还停在自家车库,成步堂的小破自行车也派不上用场,因此律师在街边随手抢下一辆摩托车时,检察官头一回没有率先提出异议,而是乖乖地戴上头盔,乖乖地坐在摩托车后座,揽住成步堂的腰。
碾过一波尸潮,二人低调地从后门进入便利店,分头搜刮水和即食产品,以及品类多样的罐头。御剑怜侍一路向前,把水成排成排地往麻袋里抹。走到最前端的货架时,他得以窥见窗外密密麻麻景观的全貌:蠢钝的丧尸拥挤在上了锁的前门,无意义地重复敲打的动作。凝视着殊形诡状的怪物,御剑的心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己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成步堂的喊声即刻打断了他的思绪。
“御剑?袋子装满了吗,我们该走…”
他转向成步堂,刚要开口,便听见背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成步堂的大喊声随之而来。
“御剑,小心!”
成步堂用尽全力扯过御剑的袖子,将人往自己身后甩去。突破窗户桎梏的丧尸仿佛失去重力一般,直挺挺地栽向御剑暴露的脖颈。危急关头,成步堂用自己的右手臂挡住了那记啃咬,左手使力将御剑摔出危险的范围。
“成步堂…!”
“我没事!”成步堂立刻应答,狠心侧向肘击,甩开丧尸的同时自己的手臂也被咬下一块不小的肉,“御剑,快去开车!”
御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双手各自扛起满满的一袋,咬牙切齿地扔上车。成步堂趁乱给丧尸补上一脚,马不停蹄地奔向御剑的后座。自己从未见过御剑开过这类交通工具,成步堂心里还有些犯嘀咕——殊不知很快他就没功夫在这想七想八,只剩下鬼叫着搂住御剑的腰这一条路可走。
御剑将油门一拧到底,强烈的推背感让成步堂一秒钟学乖,手脚并用地扒住御剑,像只蜷缩的刺猬球。还有不长眼的家伙胆敢挡在摩托跟前,御剑避也不避,握紧把手,冷冷地说句“滚开”,将对方撞出数米,四肢骨碌碌散了一地。摩托的前轮直接将丧尸的头颅辗爆,一时间血肉横飞脑浆四溅,御剑怜侍看也不看,只管蒙着头向前冲。全速前进的机车很快甩开行动缓慢的尸潮,直挺挺地朝着只有半截的坡道冲去。御剑自信地歪头看了一眼,不管不顾,继续前进。摩托起飞的瞬间,成步堂盯着御剑的后脑勺,呆呆地想:
这家伙根本不会骑摩托车啊!!!!!
好在他是个命硬的家伙。虽然过程有一点曲折,但二人还是完成了最开始的计划。成步堂惊魂未定,本想发发牢骚,没等他开口抱怨,御剑反倒率先发难,把成步堂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我已经是丧尸了,让他咬了也没关系,你现在可还是人,成步堂龙一!”
成步堂正坐在地,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御剑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上包扎的动作一点没停。只可惜检察官先生的手一点不巧,绷带绑得歪七扭八。
成步堂瞄了一眼,强忍住吐槽的心,弱弱地开口:“万一你被咬了以后丧尸病毒加重怎么办?会变成连话都说不出来,呆头呆脑的物种哦。”
御剑一记眼刀甩了过去,成步堂立刻闭上了嘴。
成步堂伤得不轻,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大流血。缺了一块肉的手臂凹陷下去一块,御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处伤口,露出了低落的表情。
成步堂见状赶紧安慰他:“不用担心,御剑,我不会变成丧尸。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御剑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句,冰凉的手指攥紧了成步堂的手腕,微微的颤抖顺着手心一路传递给成步堂。成步堂龙一深吸一口气,握住御剑的手,笃定地告诉他:
“我不会变成丧尸,御剑。不信的话你可以咬我。”
他指指自己的脖子,仰头露出一大块光洁的皮肤。御剑被他抓着手半强迫性地拉近距离,牙齿凑近。御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叼住了一小块肉。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成步堂伸手将他环住,牢牢地抱在怀里。
血液慢慢流进御剑的嘴里,带着铁锈味。他讨厌舌尖那种苦涩的口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掉眼泪。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丧尸莫名觉得痛心,却只得装作若无其事。
如果你真的会变成丧尸,那就由我来。
啃咬浅尝辄止,成步堂如意料之中的保持镇静,没有任何异变的症状。脖颈仍渗着血,仿佛留下了一个褪色的吻痕。
“你这下信我了?”
御剑抹掉唇边的血渍,冷静地开口:“是,你或许真的不会变成丧尸,但你会痛,成步堂。你不是刀枪不入,你是肉体凡胎,会痛也会受伤的人。”
御剑说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这下轮到成步堂怔住了。
“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能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你和我都要好好活着,有一天算一天。”
御剑犹豫了片刻,伸出小拇指。成步堂连忙拉住,重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二人郑重其事地拉了勾,成步堂终于得到能够起身的默许,长吁一口气,坐到了御剑身边。
“接下来该怎么办?御剑有想法吗?”
御剑不习惯成步堂直接投来的目光——他很少有这样能够毫无顾虑凝视着成步堂的眼睛的机会。他想要避开成步堂的视线,却又感到后怕:万一移开目光,那家伙消失不见怎么办?
比起死亡的恐惧,我好像更害怕成步堂不在身边。
御剑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他回想起成步堂此前开玩笑似的说过的话。
「不是很好么,我们终于有时间可以一起去旅行了。」
御剑睁开眼望向成步堂,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
“我们去旅行吧,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有多少?”
“一百件。”
如果明天不能再见,我要和你一起完成一百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