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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01 拜师
第一次见到师父那年,我才五岁。作为解家旁支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父母因车祸双亡的孩子,我本来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进解家当家的宅邸,更别提拜他为师,成为他唯一的弟子,进而继承衣钵,奈何解家到了我这一代子嗣凋零。后来我在书中读到一句话,大意是有些人需要花费此生所有运气才能遇到,我想我的师父于我而言就是这样的人。
我按照指示跪下行拜师礼,一直低着头没敢看坐在上首的当家。站在我身边指导我行礼的人我此前从未见过。我叫他大爷爷,据说他在解家还算有些威望,我却十分不喜欢他,因为在被他教导拜师礼仪的过程中,我总是被他训斥。我本就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偏偏拜师讲究时辰,这天起的又早,头脑免不了昏昏涨涨的,行礼时有几处差点被我搞错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能听到大爷爷在一旁严厉地咳嗽一声来提醒我。仅听声音,我就能想象到他冷着一张脸的样子。
一番跪拜结束,总算到了最后敬茶的环节。我捧着茶杯跪着向前行了几步,可就在茶杯递过去的瞬间,我那跪了半天的腿不争气的抽筋了。我心中大叫一声完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栽去,茶杯眼看着就要脱手摔在地上。
但是我并没有倒下。一只手及时按在我的肩上稳住了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托住了茶杯。这双手的动作迅速,待我反应过来,它们早已被收了回去。
我惊魂未定地低下头,想起出发前大爷爷的那句“如果拜师礼出了什么差错,我绝饶不了你”,我甚至感觉从背后射来的大爷爷的目光带着灼热的火苗,此刻烧得我浑身难受。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茶杯落桌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直坐在上首的当家开口。
“好,这茶我喝了,你起来吧。”
这句话语气温柔,音量也不高,却镇住了全场,也让我的一颗心定了下来。随着这话,那双我尚未看清的手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轻轻放在我的手臂上。
我缓缓站起身,这才怯懦地抬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师父,也是解家的当家——解雨臣。映在我眼中的是一张我无法形容的脸,彼时的无法形容也许是因为我过于年少,没有丰富的辞藻积累,可多年后我仍是无法形容,却是因为我依旧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早在来之前就听说他已年逾不惑,但我眼见的这张脸却比我以为的要年轻很多。
小孩子天生喜欢一切美的人和物,若非要让我描述,我想我只能说那一刻的我爱极了我看到的这张脸。
我大概是笑了,可能看起来还有点傻傻的,我见那些在师父唇边荡开的笑痕加重了。师父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边。他向大爷爷道了声谢,大爷爷拱手连连称恭喜当家,其他坐在一旁的解家长辈也这般道喜。客套之后,师父拉着我将大爷爷等人送走。在门口时,我隐隐听到那些解家长辈小声嘀咕着什么从没见过当家这样客气亲自送人。
“腿还麻吗?”
走回院中,我听到师父问。我有点惊讶,心中疑惑他是如何知道,不过我并没有问出口,潜意识告诉自己这点小事师父他就是知道。我扬起脸望着他,摇了摇头。
“从没跪过的人,跪的时间长,自然会麻,起来走一走就会好。以后还有许多你没做过的事需要你学着做。没关系,慢慢来,有我在,会一点点教你。”
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可我却忍不住点头。
我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失神了一般,不知站了多久,一阵风将我吹醒,回过神来先注意到的却是在眼前旋转飘落的粉色花瓣。我的视线从师父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西府海棠上。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那花与师父甚是相配。我跑过去垫脚将手伸得高高的,但还是够不到。师父轻笑了一声,抬手从枝头折了一朵递给我。我却摇头,将他拿着花手推了回去。
“你是要送给我吗?”
我用力点头:“嗯!好看!”我也不知我指的是海棠还是师父。
师父将花别在衣服上:“谢谢。”
师父始终笑着,但他此刻的笑与我拜师时看到的在解家长辈面前展现的笑是不同的,好像少了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还不下来,你打算在房顶上看多久?”
“呦~这崽子才这么大点就知道怎么撩人,长大还能了得?”
这一句差不多紧紧压着师父最后的话音出声。我循着声音望向西厢房方向,只见一个穿了一身黑还带着一副黑眼镜的男人悠闲地坐在房顶。男人发现我正盯着他,冲我笑着吹了一声口哨,跳下来走到师父面前。
“你收个徒弟可够慢的啊,我都已经在二环上开了七八圈了。”说完,他蹲下来打量我,然后将手放在我的头顶揉了揉我的头发,“海棠花配芙蓉面,比我的徒弟会,啧,前途无量啊。”
师父将我的头发理了下:“他还有点怕生,你别吓着他。”
“刚拜在你门下,你就这么护着了?”男人站起身,眉头皱着,可嘴唇还是弯着的,他用手指着自己,“我可都在你家住了好几年了,也不见你护着我啊?昨晚和你商量的上次闯红灯的记录你都没帮我消了。”
“别闹了,瞎子,他没吃早饭。”师父打掉男人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男人,“走吧,去吃饭。”
“别呀,我的车就在门外,不用开你的车。”
“脏。”
“我洗过车的。”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男人见师父双臂抱胸但笑不语,讪讪地收回手,嘿嘿笑道,“我这就去。”
想起父母以前教过我的话,我连忙抓住师父的手晃了晃,师父低头问我怎么了,男人也没挪动脚步离开。
“我妈妈说盲人很可怜的,师父,我们就不要欺负他了。”
听见我的话,师父和男人皆是一怔,半晌过后,两人大笑起来。
我那时并不晓得这个被师父叫做“瞎子”的男人几年前确实患有眼疾,却早已痊愈,只是常年佩戴眼镜这个习惯改不掉,认识他的人多数用 “黑爷”称呼他,仍旧叫他“瞎子”的只有师父一个。
“小朋友,瞎子这个称呼呢现在是你师父的专属,你不能随便用,你可以叫我黑眼镜,也可以叫我……”他突然停顿,飞快地掠了一眼师父,突然笑得更开,“师娘。”
我抬头看着扑哧一声又笑了的师父,不明所以:“……”
黑眼镜拉着我嬉皮笑脸道:“来,徒儿,叫声师娘我听听。”
这一声“师娘”我终究没有叫出口,即使多年后我渐渐发觉他的确是个“师娘”般的存在。
黑眼镜是个很奇怪的人,我永远猜不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事实上,我认为除了师父,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猜透他。小时候的我一度觉得他是比师父更容易相处的人,因为他不像师父那样,虽然将我保护得很好,却也课业功夫上严格要求,更会在我贪玩时惩罚我,说过要打我十鞭子,就绝不会在第九鞭时见我捱不过去就心软,黑眼镜则是会在第九鞭落在我身上前用吊儿郎当的语气对师父说出“真的打伤了你就该心疼了” 的人。即使他的求情并没有什么用,我对他的好感度还是上升了不少,况且常常带我出门去玩的人不是师父而是他。
然而,等我长大了一些,我逐渐发现他并非我以为的那样,很多时候,他的表情是加工过的,他的情绪是隐藏起来的。他最习惯做的,就是用漫不经心来掩盖他的在意。只有在师父面前,他才会卸去所有的伪装。
这一点,若非我与师父常年朝夕相处,我是不会借机窥见丝毫的。
不可否认,黑眼镜很关心我,不过我很清楚他对我的关心只是因为我师父。他对我说过的话,十有八九都与师父有关,其中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和当年的花儿相比差远了”,另一句是“遇到花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
后来,我才明白,我的前半生能够被师父这位九门最后的贵人护着是有多么的幸运。
再后来,我用了很多年的经历才理解一件事,并不是所有的贵人都能够像他那样不离不弃地护着人平安走过那么多年。
我六岁时第一次随师父与黑眼镜去了雨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盗墓界的传奇,也是那些被他作为贵人护佑过的人,这才模模糊糊地对上面两件事有了最初的感知。
贰 | 02 雨村
拜入师父门下的第二年的春节,我并不是在北京过的。大年三十那天师父和黑眼镜带着我飞去距离北京很远的福建。下了飞机后,黑眼镜开车,师父坐在副驾驶上,我坐在后座,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讨债的事情。汽车驶离城区,开进了深山中,天色转暗,关于讨债的话题已经结束,黑眼镜正磨着师父唱曲,点的正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可我却因为折腾了一整天而疲乏,没了欣赏的心情。
我在汽车后座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意识模糊前听到的是师父说的“嘘,让他睡会儿吧”,以及黑眼镜带着笑意的“得嘞,但你晚上要唱给我一个人听”。
再睁开眼时,我早已不在车内,而是在沙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上了年纪的大脸,紧接着这张大脸的主人笑得眯起眼睛,我听到他大喊“嘿,大侄子醒了”。还不等我做出反应,眼前这张脸被推开,一张与师父年纪相仿的脸取而代之,这张脸的主人用手指扶了下眼镜,冲着我和善地微笑。
“你醒啦!饿不饿?要不要先喝口水?饺子还没做好,还是先吃点别的垫一垫吧。”
我回过神,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顾陌生的环境,对眼前人心生戒备:“我师父呢?”
“你师父和黑眼镜去隔壁院子办事了。”
办事?是去讨债了吗?我心里想着。
说话的这个人虽然不及师父好看,但是他的笑比师父更加亲切,他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我叫吴邪,按年纪算,是你的吴家伯伯。”
我盯着他不说话,我听说过吴家伯伯,可毕竟从未见过真人。他估计是看出了我对他的防备,只说了句让我等等,接着走到一边打了通电话。我听到他催促电话那边的人赶快回来,我还听到一直有奇怪的咣当声响从屋外传来。先前的胖子走过来将一个鸡蛋放在我手里,我拿着鸡蛋没有动作。不多时,师父和黑眼镜到了。
师父见我手拿一个鸡蛋,问胖子:“你给的?”
那胖子点头:“幸亏你胖爷我十几年前带过表妹家的孩子,还算有这方面的经验。除了我,你看看这屋里屋外的还有谁?不是我说,你看你给这孩子饿的,跟个小鸡仔似的,没你们这么带孩子的啊。秀秀今年是家里有事没来,不然她看到也会说的。”胖子坐到我身边,用手包住我握着鸡蛋的手,“吃吧,大侄子,有你王伯伯在,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呵呵。”黑眼镜走到桌边坐下,翘起腿,顺便用脚尖将前面的椅子从桌子下面移出来,师父自然而然地坐在那张椅子上。
“你这个伯伯倒是认得快。”师父同样将一条腿翘起,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还怕你不认呢。”
“怎么可能?”吴邪也认了。大侄子怎么可能不认呢?胖胖的王伯伯抬手指完了吴家伯伯,不怀好意地一笑,“再说了,这不是你和黑爷的孩子嘛。对吧,天真?”
吴家伯伯也笑了,冲着师父挤眼睛:“小花,你还没告诉我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就允许你在雨林生蘑菇,不允许我养个孩子吗?”师父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抬起下颌,“既然认了,那就好办了。给压岁钱吧。”
“嘿嘿,那个……”王伯伯的气势立刻变弱了很多,搭在我背后的手也收了回去,他给了吴家伯伯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压岁钱那肯定是要给的,大侄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嘛。天真,转账吧。”
吴家伯伯收到了眼神,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压岁钱用转账的方式太不正式了,应该用现金包红包的,是吧,胖子?”说完,又将手机装了回去。
“啊,对!那必须得包红包。”王伯伯用双手开始装模作样地翻口袋,接着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最后一个红包给六婶的外孙了,咱们现在没有红包。”
“是啊,能卖红包的只有村口那家店,可是他们家整个正月都不开门营业。这可怎么办呢?”
“对啊,怎么办呢?”
吴家伯伯和王伯伯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要不就……”
“别呀!”一直笑着看两人演戏的黑眼镜突然出声,我看到他将手深入上衣内侧口袋里,眨眼间一打红包被甩在桌面上,“怎么能劳烦你们准备红包呢?出发前买的,不贵,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你打折,一个一千,买十赠一。”
王伯伯不可置信地瞪眼,舌头打结:“多、多少?”
“一个一千,买十赠一,怎么样,划算吧?”
吴家伯伯:“你怎么不去抢钱?”
黑眼镜:“这话说的,守法公民怎么能干违法的事呢?我不像哑巴,把人家的挖掘机弄坏了,一直没还钱。我看那欠条都黄了。诶,对了,话说哑巴到底是怎么把那挖掘机弄坏的?”
“好了。”师父开口,“白条我们都收回来了,吴邪,你欠我的账又多了。”
“唉,知道了,知道了,年年都讨债,像春晚一样准时还不招人待见。”吴家伯伯不耐烦地回应,顿了顿,望向门口,转头对师父又笑了起来,“小哥把肉剁好了,一会儿包饺子。我们说好了,除了你徒弟,不包饺子的可不能吃啊。”
我仔细一听,果然门外一直没停的声响消失了。我心想,门外剁肉的应该就是黑眼镜提过的“哑巴张”,我该称呼他张伯伯。
“吴邪你忘了吗?你和我说好了的事没一次算数的。”师父说,“你小时候还说好了要娶我呢。”
“好,我拿你没辙。”吴家伯伯无奈极了,“那把黑眼镜借我们一会儿,给小哥打下手。”
“小三爷,”黑眼镜将胳膊肘支在桌上,单手托腮,翘着嘴角,灯光下墨镜的镜片锃亮,“我可是明码标——”
“行行行!”吴家伯伯打断黑眼镜的话,一拱手,“您太贵,请不起!”
吴家伯伯和王伯伯离开了这间屋子,我看到师父回头,和黑眼镜相视一笑。
这一刻,我想到了已经离开我的父母,还有我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们是家人吧?我握住手中的鸡蛋,告诉自己,他们一定是家人。
吃饭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张伯伯。他坐在吴家伯伯的旁边,瘦削年轻,话很少,也不爱笑,除了低头吃吴家伯伯夹到他碗里的菜外,时不时给吴家伯伯夹菜。他只在刚见到我时多看了我一眼,这之后就不怎么关注我了,不像胖胖的王伯伯,本人有趣,还很喜欢逗我笑。
那天晚上是张伯伯和黑眼镜一起刷的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黑眼镜做家务,之前在北京的半年,我只见过他半夜吹着口哨给刚结束工作回家的师父做饭吃。我曾经偷偷尝过一口,说实话,与家里的厨子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不加青椒的青椒肉丝炒饭真的不好吃,我一直想不明白,对吃尤为讲究的师父到底是怎么将如此难吃的饭咽进去的。
王伯伯、吴家伯伯和师父喝了很多酒,后来,刷完碗的张伯伯与黑眼镜也加入了他们。张伯伯喝得很慢很稳,黑眼镜则是不管有没有人举杯都喝。到了最后,王伯伯和吴家伯伯喝醉了,王伯伯躺在沙发上打呼噜,吴家伯伯靠在张伯伯的肩头,嘴里呢喃着什么太高了我不敢却不得不跳下去的话。这句话很轻,然而在座的还清醒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张伯伯扶着吴家伯伯躺在自己的腿上,黑眼镜举着酒杯轻轻地“呵”了一声,师父垂着眼睛盯着酒杯不语。
“今天就到这里吧。”不知过了多久,师父说话,“你送吴邪去睡觉吧。”
“嗯。”张伯伯轻声应道,随即打横将吴家伯伯抱起来,离开了这间屋子。
师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很快,他又倒了第二杯酒。然而这一次,端起的酒杯被黑眼镜截住了。师父停顿一下,轻巧又飞快地翻转了手腕,绕开黑眼镜的手,可黑眼镜再次截住酒杯。
接下来我就目睹了师父与黑眼镜抢夺这杯酒的全程。短短几秒,除了手,他们的身体一点也没有移动。手上的动作快得我根本看不清楚,一个优雅利落,一个肆意无章法。最后,这杯酒落到了黑眼镜的手中。
“解雨臣,我记得,你从不喝醉的。”黑眼镜不动声色地转动酒杯,仰头将全部酒喝了进去。
师父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对,我从不喝醉的。”
在后来的岁月中,我的确未见过师父喝醉。年少时我曾单纯地以为师父是千杯不醉,直到自己长到了开怀痛饮的年纪,我才慢慢了解,他并非千杯不醉,他只是时时刻刻将克制放在了第一位。
他活得太清醒了,任性与放纵早早地被他从本与其他人无异的人生中剔除。他习惯了压力,习惯了危险,习惯了阴谋,习惯了血腥与刀光,放弃了别人唾手可得的平常。
吴家伯伯曾私下里对我说:“你知道八岁便做了解家的当家意味着什么吗?绝不是拥有了肆意妄为的权力和令人艳羡的地位,它意味着他此生都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它意味着他永远无法让自己在深夜真正入睡,它意味着他所有真实的喜怒哀乐都离他远去,它意味着他必须先要狠下心亲手杀死自己,一个对未来怀揣着美好梦想的无辜男孩。”
最后,吴家伯伯说,在我不曾参与的三十年里,师父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成全了很多人。
我无从探知那三十年的纷扰,只在他们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窥见惊心动魄的一丝半缕。我亦不知,那一场惊天大局中,师父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才会将自己弄得一身伤疤。但我知道,即使我问了,师父也不会说的,他大概和被问及横亘在脖颈上的刀疤来源的吴家伯伯一样,只会云淡风轻地一笑,说一句那些都过去了之类的话。
那年的大年初三,这个小院里又来了两个人拜年。我听到吴家伯伯叫他们张海客、张海楼,奇怪的是张海客竟然和吴家伯伯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年轻了几岁,亲和力少了几分。至于张海楼也没正常到哪去,上身那件发黄的衬衫看起来就像是特意染的这种颜色,而非是白衬衫穿的变旧。吴家伯伯说他们是张伯伯的远方穷亲戚,年年上门讨债,但这债不是钱,而是人。
他们说要见他们的族长,吴家伯伯却告诉他们张伯伯早早就上山,让他们把年度报告留下,人就不招待午饭了。
张伯伯确实早早上山,带着师父和黑眼镜一起去的。早上醒来见不到他们时,我还问过王伯伯,王伯伯说每年都是这样的,张伯伯总会躲着张海客和张海楼,吴家伯伯也不想让他们骚扰张伯伯。于是我又问,张伯伯究竟欠了他们多少。王伯伯笑了,说哪是张伯伯欠他们,真相是张氏一族欠张伯伯。
我和王伯伯坐着廊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吴家伯伯如何赶客。不知这张家人究竟是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吴家伯伯压根就没让他们进屋,直接在院里招待的,但是好歹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六七回的交锋后,眼看着时间快到中午,吴家伯伯又将话题拉回到了最初的原点:“说来说去,反正就是真不巧,今年小哥又不在。有什么报告的话,你们把报告给我,回头我转交给他。”
“族长什么时候回来?你给我们一个时间,我们等得起。”张海客仍然没有一丁点要走的意思,坐得稳稳当当的,“我们有急事见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
“哎呀,这族长的事还有吴家小三爷不知道的吗?”张海楼像品茶似的抿了一口白开水,砸砸嘴巴,“我还以为你连族长每天有多少头发都清楚呢。”
王伯伯翻了个白眼,在我耳边说:“瞧瞧,这烦人精又欠抽了。”
“你说什么也没用。”吴家伯伯轻描淡写道,“小哥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会什么时候回来,不用跟我打招呼。”
张海客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找他真的有急事。”
“什么急事?又要提重振家业?”吴家伯伯问,“还是你们又想在国外哪里买矿吗?如果这种事还要见他当面说才定下来,那你们一箱子的玩意儿都是废纸吗?”
张海客有点不乐意:“那自然不是废纸,纠正一下,早就不止一箱子了。”
张海楼翘起二郎腿:“赚钱又不是什么着急事,除了这个,婚丧嫁娶不也挺着急的嘛。”
“婚丧嫁娶?”吴家伯伯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小哥他是去奔丧啊,还是要嫁人呢?总该不会是娶妻吧。”
张海楼紧接着问:“怎么就不是了?族长他是有婚约的,只不过之前出了点事,和他有婚约的姑娘失踪了,我们一直以为她发生了意外,这事就没和族长提过。不过前几天我们得到消息,大致能确定这个姑娘的下落。这个婚约,族长不记得,我们还是记得的。族长单身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年纪大了总该成家立业的,他不喜欢立业,那总得成家吧,这也是给张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你说是吧,小三爷?”
王伯伯惊讶地脱口:“卧槽!小哥这是差点隐婚啊!”
吴家伯伯马上提醒道:“胖子,注意点,孩子还在。”
王伯伯连忙捂住我的耳朵:“对,我一不留神没管住。”
张海楼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盯着我笑了笑,对王伯伯说:“你的孩子吗?和你长得不太像啊。”
“虽然说胖爷我长得不赖,但也属实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孩子。”王伯伯吐掉瓜子皮,“这是我大侄子。”
“大侄子?”张海客的眼珠转了转,目光扫向吴家伯伯,“你的私生子?”
吴家伯伯干笑了两声:“是啊,我的。”
“哎!”张海楼走到我面前蹲下,“我怎么看着他长得像族长?不太像你啊。”说着就要伸手扒我的上衣。
“你干嘛呢?对孩子耍流氓啊!”王伯伯推开张海楼的手,挡在我面前警告,“小心小哥揍你!”
张海客眯起眼睛:“确实有点像族长。”
张海楼的视线仍停留在我的脸上:“我说吴小三爷,这个孩子该不会是你和族长生的吧。”
吴家伯伯似乎懒得解释:“是啊,这是我和小哥的孩子。”
张海客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张海楼却笑了,接着吴家伯伯的话说下去:“那这样的话,你跟我也生一个吧。”
“小哥回来了!”
王伯伯的声音落地,我注意到张海楼脸上的笑僵住了一下。
我听到师父带笑的声音:“吴邪,你们在说什么呢?”
“哦,也没什么。”吴家伯伯若无其事地将桌面上被他玩了半天的核桃抛给院门口的张伯伯,“小哥你这个发小想让我跟他生个孩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后,我听到了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黑眼镜的声音。
黑眼镜不咸不淡地说:“哎,这核桃又没招惹你,干嘛给捏碎了。”
王伯伯笑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多大仇啊!”
这一天的午饭终究还是被张家远道而来的穷亲戚蹭上了。午饭过后,张伯伯将张海客与张海楼叫到院里,说了几句话后,张海客和张海楼便告辞了。从这以后,他们登门拜年,再也没提过张伯伯婚约这回事。
我们在雨村住到了初五,初六师父和黑眼镜便带着我回到北京。
临走时,吴家伯伯将我拉到一边,让我收好他们昨天晚上悄悄放在我枕头下面的压岁钱,千万不能给师父和黑眼镜。
最后他还嘱咐我,要听师父的话,不要惹师父生气。
“你别看你师父他表面风光,实际上他一个人撑起解家,之前一直过得很苦。你是他唯一的徒弟,也算是他半个儿子,要多体谅他。”
我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一直努力做一个乖孩子和好徒弟,只不过意外还是出现了,我十二岁那年,因为叛逆和任性,瞒着师父和黑眼镜,远赴广西跟陌生的人下斗。
这一趟,让我亲眼见证了当年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瞎子和杀伐决断的解语花。
与此同时,这一趟,也差点连累黑眼镜丢了性命。
叁 | 03 下斗
九门曾经做过的营生——盗墓,师父从未对我隐瞒过,实际上,解家的很多不为外人道的事情,师父都没有刻意隐瞒。自从我在仓库中发现洛阳铲,师父便将与九门有关的故事讲给我听了。
故事听得多了,我的心也飘了,天天想着学师父下斗。我对每天待在解家练功和学习产生了厌烦心理,天天都在向往杀粽子、闯机关、找墓室的生活。我那时太过年轻,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找机会逞英雄,偏巧我的一个发小的魏姓同学的家里就是做盗墓的,他托我的发小向我发出邀请,说是他的父亲要去广西探墓,问我有没有意愿跟着。当时正赶上师父与黑眼镜离京出差,这对我来说是个难得好时机,于是,我头脑一热就答应下来。
我谎称想回自己以前的家小住几天,暗中却和发小及他的同学串通好,留下我的一切通讯设备,用一招金蝉脱壳,瞒过了跟着我的保镖,连夜乘车离开北京,坐上飞机一路南下。
下斗的前夜,我激动得无法入睡。我很难相信我就这样轻易骗过了师父和黑眼镜,我更不敢相信我梦寐以求的人生近在眼前。我忍不住开始幻想我在墓室里因为表现英勇而在道上一鸣惊人。想起此次队伍的领队见到我后称赞的那句“真有当年小九爷的风范”,我更是得意忘形。
领队对我很照顾,下斗后他顾忌到我没有经验,时刻让我紧紧跟在他的身边。在地下的前两天,我们按部就班地行动,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甚至让我怀疑我从师父和吴家伯伯那里听来的盗墓故事中令我心惊肉跳的桥段大多都包含他们夸大的成分。我暗暗下定决心,此番定要有所作为,让师父刮目相看,为我骄傲。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当我们经过一个甬道时,明明已经被领队破坏过机关突然射出铁箭,将我们打个措手不及。反应迟钝的人中箭倒地后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反应快的人匆忙用手中的工具去挡,却没料想被击打的铁箭中竟然还飞出了一支带着倒刺的细小的短镖,这短镖飞去的方向与铁箭恰好相反,致使很多人大意中招。
情况紧急,领队顾不上我,闪身躲过铁箭,抓住手边的伙计挡住短镖,快速跑到甬道尽头。
“子母局和阴阳箭。”一片混乱中,我听到有个伙计在我身后玩味地轻声念叨,“好多年没见过这东西了,倒还挺怀念的。”
怀念你个大爷!我十分想回头骂他一句,可眼下我实在没有时间拿来浪费在骂人这件事上。我屏住一口气,飞快回忆起前一刻只瞧过一眼的甬道里的机关分布,用师父教过我的身法,提身落在一丈开外的预估着力点上。
我连续跳了数下,就在朝着最后一个着力点纵身一跃之时,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从背后狠狠踹了我一脚,直接将我送到了终点。
结果虽然没有什么差别,可我落地的姿势着实难看,一瞬间我羞怒极了,想要站起来立马给那个家伙来一拳。
“来吧,解家小爷。”一只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我抓住这只手借力站起来,定睛一看,拉我起身的是个我没什么印象的伙计,相貌平平无奇,戴着一副相当难看的墨镜,可声音却和欠我一顿骂的人半分无差,“您这身法是得了真传啊。”
我怎么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余光偶然触及到满是尸体和铁箭短镖的甬道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那个着力点上,我拿起手电,将那处照亮。
一枚扎在地面的短镖正闪着寒光。
霎时间,我冒出一身冷汗。
我将几秒钟前发生的事情在脑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看了看站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长的伙计,轻声道了句谢。
短暂的整队后再次出发时,领队又将我叫到了身边。我一路不语,渐渐想起师父和黑眼镜,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得知我偷偷跑来广西,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思念我,有没有担心我。
忽然之间,对于这次我期盼已久的下斗,我变得心不在焉了。
我很想回家,很想,很想。
我们在地下又走了一天,才找到主墓室。领队带我上前查看墓主人的棺椁,他问我是否能够判断出这是哪个年代的墓葬。
“西汉早期。”我仔细观察棺椁上的花纹,想起吴家伯伯给我讲过的相关知识,补充回答道,“应该是在汉武帝之前。”
“解小爷年纪轻轻就学识渊博啊。”领队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只可惜,与解雨臣比,还是远远不及。”
我隐约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将全身肌肉绷紧,做好对抗的准备,却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瞬,领队紧紧抓住我,仅用了一只手就将我整个人钳住,另一只手持一把薄刃小刀横在我脖颈动脉处。
“别动!”
“别动。”
我惊讶地听到之前救过我的伙计与领队同时说出了一样的两个字。交睫之间,其他伙计持枪将他围在其中。
“对,你最好别动。”他对我挑下眉道。
“道上人说解雨臣护着徒弟就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我本以为这次能引他会亲自出马,可惜啊,他终究还是那个自私冷血的戏子。”领队扬声笑道,“不过,你跟来了更好。到了这一步,就不用装了,黑爷。”
我震惊地再次看向被枪口围住的人,猛然想起来在甬道中他的言行,想起他在解家看到我跟着师父练习身法时嘲讽我的那句“花儿是飞燕,你是肥鸽”,以及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的眼镜,这才恍然大悟。
我懊悔万分,开始不合时宜地责备我自己,我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认为我成功瞒过师父和黑眼镜单独行动?
“唉,没意思。”黑眼镜揭开易容面具,枪口之下依然从容,“如果你想请我,不用这么大费周章,钱给到位就行。”
“黑爷你在开玩笑吗?道上人谁不知道现在请你下斗必须得到解雨臣的首肯。解雨臣是什么样的人物,解家现在做的又是什么生意,我想黑爷你比任何人更清楚。我这一趟,就算钱给到位了,他也不能放你来的。他不让你来,黑爷你还敢来吗?”
“确实不敢。”黑眼镜撇嘴道,“没办法,谁让我是妻管严呢。”
领队本打算讥讽师父和黑眼镜的关系,但他没有料到黑眼镜会这般不要脸甚至非常开心地当众承认,他冷不防噎住一下,停顿片刻才再次说话:“黑爷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和解小爷的。我也是受雇于人,这次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黑眼镜没有问领队口中的帮忙指的是什么,他只是稍稍偏头,视线越过领队和我,落在我们背后的棺椁上,过了一会收回视线,双手叉腰:“这口棺可不好开啊。”
“我知道。”领队发出一声狞笑,“不然我也不会想到请黑爷你来亲自动手。”
我几乎无法挣扎,即使我从小练功,十二岁孩子的力气仍然无法与成年人相比,更何况此时挟持我的人是常年盗墓的亡命之徒。我听到黑眼镜和领队的对话,得知开棺凶险,一时间心急如焚,没忍住大喊:“不要管我了,你回去告诉师父,这辈子遇到他是我最大的幸运,下辈子我一定要再做他的徒弟!”
我话音落地,墓室内沉寂几秒后,领队及他的手下爆出一阵笑声。我没去理会他们,只是坚定地看着黑眼镜,拿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黑眼镜叹了口气,露出嫌弃的神情,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我记得花儿早就跟你说过,少跟着秀秀看那些有的没的言情小说,那些都是骗小孩的东西,你看,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整段垮掉了吧。”
“黑爷,”领队收起笑声,侧身让开,不再挡在黑眼镜和棺椁间,又后退几步,“时间差不多了,请吧。”
黑眼镜垂下双手,走到棺椁前,转头看了我一眼:“小崽子,这次回去了,你记得欠我十年的压岁钱。”
我心中又气又急:“别说是十年,三十年都成!你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师父会打死我的!”
黑眼镜轻轻一笑:“打死你之前,花儿一定会先打死我。”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花,黑眼镜已用右手撑着棺盖飞身,单膝跪落在棺椁之上。他低下头注视棺盖,伸手轻轻触摸上面的花纹,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在我的印象中,无论何时他总是笑着,漫不经心的笑、不怀好意的笑、得逞的笑、讨好的笑……各种各样的笑,我都见过,唯独眼前这种于其他人来说最寻常不过的表情空白反倒是我头一次见到。
我说不清楚原因,我只是觉得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只听“咔哒”一声,棺盖突然裂开,一只黑红色的手,带着一股难闻的腐烂气息从棺椁中伸出,一把抓住黑眼镜,将人拖进棺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的惊叫还来不及发出,只半张着嘴眼见棺盖合闭。
黑眼镜他……
我愣在当地,不敢去想。
领队将我放开,但我并没有得到自由,他只是换了他手下的其他人看着我。
我恶狠狠地啐道:“我师父不会放过你们的!九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小子,你太天真了。你不会觉得我在接这单生意之前没有考虑到解家的实力吗?至于九门?”领队不以为意地笑着摇头,“九门现在还存在吗?九门中还算有点实力的就剩下吴家、霍家和解家,吴家的那位小三爷以一己之力挑战汪氏,差点就败了这三家,整个九门险些都折进去。如今这三家还能有点声望,说到底全靠两个人,一个是吴二爷,一个是你师父。不妨告诉你,从十年前开始,我们这一行的天就变了。九门,早就是过去式了。”
我不愿意和他在讨论九门的事情上浪费口舌,我偏过脸不去看他。等过了很久,仍不见他们有其他动作,只是一直注视棺椁,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也扔进去?”
“很快,再过半个小时。”领队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不再说话。我虽然没有那么聪明,但也不傻。甬道里的子母局和阴阳箭,注定了这口棺的机关绝不会简单,它很有可能设置了不止一个机关。他们让黑眼镜去趟第一遍的雷,将我留下做第二个饵。
没过几分钟,棺椁内部发出声响。领队叫人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捆上手脚,带到棺椁前。不多时,棺盖开启,我被他们举起来,但在他们将我扔进去之前,一只手从棺中伸出,用力抓住了我的衣襟,不由分说地将我向下拉去。
当我被举起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可在那短短的下落的过程中,腐烂混着血腥的味道霸道地窜入我的鼻腔,令我无法呼吸,我忍不住睁开眼。
一双黑洞般的眼睛正与我对视。
我被吓得呼吸一滞,眼见那双眼睛的主人——一个黑红色早已看不清人形的粽子飞出棺椁。
接着,我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你没事吧。”一片漆黑中,我听到黑眼镜的说话,与平常相比,气息乱了许多。
“没事。”我仍然感到胆战心惊,我闻到了一股鲜血味道,心中有了猜想,连忙摸了摸黑眼镜的身上,果然摸到了粘稠的血。
“别摸了。”就在我即将摸到黑眼镜腹部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笑了笑,“别乱摸,黑灯瞎火的,不太好。”
“你受伤了,严重吗?”我没有理会他的玩笑,“是你把那个粽子踢出去的吗?我们怎么出去?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这口棺的底板是活的,刚才我在外边观察棺盖的时候就发现这根本不是墓主人的棺椁,只不过是通往主墓室的一个入口而已。”
我点点头,也不管这动作在黑暗中是否能够被看到:“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等等,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黑眼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和你师父相比,你的女红怎么样?”
“……啊?”
黑眼镜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落入棺椁中,在狭小的空间内与那只粽子搏斗,差点让粽子用利爪穿透腹部。他无法立刻离开棺椁,不得不先处理伤。殊死相搏与失血过多令他变得虚弱,他只能抓着我的手给他自己缝合伤口。
我们在棺椁中休息了很久,等黑眼镜恢复过来一些后,他按动机关,让棺椁收起底板,带着我沿着这下面的台阶往下走。
我忘记了时间,自然也忘记了我们在墓中走了多久。墓室内糟糕的环境令黑眼镜的伤口发炎,可他却一直没有告诉我。破机关、战石人,他始终护在我的身前。在解家时,我经常见到他与师父过招,两个人你来我往不相上下,看得久了就会觉得他们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跳舞。师父的身手总是干净漂亮的,黑眼镜的身手却没有任何固定的套路。我曾经笑他是个野路子,根本不算什么,他却说关键时刻还得靠野路子保命。
直到这次下斗,我才领教他真正的身手。他的野路子是真的能够保命。
黑眼镜始终没有休息,我猜想他这样做一是为了保护我,二是为了不让自己休克昏迷。
在离开棺椁后,在我第四次从睡眠中醒来时,他忽然又说起了念叨过无数遍的那句话。
“你啊,和你师父相比差得远了。”
我赌气道:“我才十二岁!我能学会多少?”
黑眼镜发出一声笑:“你知道花儿八岁就做了解家的当家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黑眼镜轻声呛了一句,我听完一怔,他却自顾自说下去,“1986年解九在去世前秘密请我去北京走了一趟,说是有事请我帮忙。以前我欠他一个人情,自然得去。谁知把我诓到北京后,却给我演了出白帝城托孤。解九这个人放在九门中来看,还算不错,做人做事都比较靠谱,但是他却对我做了这么件非常不地道的事。解家当时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副空壳子。他的儿媳妇倒是个女中豪杰,能撑些场面,可毕竟孤身一人,仅仅在外边撑场子也不是长久之计。解九将希望放在了花儿的身上,为了给花儿当家铺好路,他在这三年前送花儿到二月红那儿学戏。”
我想起吴家伯伯曾将给我的故事:“这些我都知道。”
“解九出殡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花儿。我远远望见他穿着丧服走在队伍前,没哭也没闹,像是个当家的样子,却也是个美人胚子。我没有与他直接接触,只告诉他妈妈遇到事情可以找我帮忙。等我再到北京,已是第二年春天了。在他家门口,我给他买了串冰糖葫芦,插在他书房的窗台上,留字‘小美人,喜欢吗’。第二天,我在窗台上看到他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谢谢先生’。”
我保持了沉默,听黑眼镜将与师父相识的点滴讲起。从解九爷的临终嘱托,到神秘的冰糖葫芦,到为处理北京军区楼的14具尸体疑案而发生的正式初见,再到二月红辞世后黑眼镜对师父的陪伴与引导。
我不禁回忆起那年雨村除夕夜,师父与黑眼镜抢夺的那杯酒。
吴家伯伯说师父是九门最后的贵人,可他却唯独不贵自己,而黑眼镜却是师父唯一的贵人。
蓦然间,我理解了那杯酒的意义。
这个世上,黑眼镜是唯一清楚知道师父的心性如何的人,也是唯一知道师父想要成为怎样的解家当家的人。
他是那串插在书房窗口的冰糖葫芦,亦是失控边缘倾倒杯中却终是被截下的酒。
他是师父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是师父的隐忍与放肆。
“出去后,你替我到沈阳新民市找一个人。”断断续续地回忆了往昔后,黑眼镜突然说道,“他是旗人,叫阿木图,汉姓应该是齐,曾经在郡王府做过包衣,王府没落后,他跟着他的小王爷去过德国。”
我大致算了下这个人的年纪:“他要是还活着的话,岂不是一百多岁了?真有这么长寿的正常人吗?”
黑眼镜沉默了片刻:“试着找找他的子孙吧。”
我不解:“为什么找他?”
“早年间,他帮我保管了一样东西。我曾说我这辈子也用不上,但我现在改主意了,想要回来。如果你找到他,你就跟他说我遇到了想要赠刀的人……”
黑眼镜的气息本就越来越弱,经过这半天不停的说话,体力耗费更多。他在我的眼前倒在地上,我这才后知后觉,他对我说这么多其实是在交代后事。
我上前将他扶起来,拍打他的脸颊,企图将他唤醒。
他却只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笑着对我说:“来,徒儿,叫声师娘让我听听……”
不久之后,我也陷入了昏迷。
将我叫醒的是师父的声音,我睁开眼就看到一身血污狼狈至极的师父。原来在我们下斗的第三天与他彻底失去联系后,他就带着一队人前来寻找我们了。
有了食物和水,我恢复的很快,但黑眼镜却仍处于昏迷中,急需住院治疗。师父当机立断,将黑眼镜背起来,带着我们找出路。过程中我们遭遇了布满机关的镜像迷宫,一行十人,等到走出迷宫时只剩下四人。而那失踪的六人再出现时,却已变成攻击我们的行尸走肉。师父扔给我一把刀,对我说要站起来学会保护自己和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我拿起刀,全然忘记了学过的招式,只一个劲的对着早已变成傀儡的同伴砍去。师父始终没有放下背上的黑眼镜,甩棍丢在迷宫后,他用的是蝴蝶刀。我见过他在家中耍蝴蝶刀的样子,那刀就在他的手中旋转,如同一朵盛开在指尖的花。
如今这朵花,正在最适合的地方迎着血雨绽放。
最后一个傀儡踢掉师父的刀后,我注意到师父已经没有兵刃了。看到傀儡拿着刀向师父劈下来的刹那,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师父却迎了上去,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直接从眼窝插进傀儡的大脑。
尘埃落定后,我注意到,那插在傀儡脑中的东西,是一柄做工并不精巧却显然长久被人摩挲过的短木刀。
我曾不止一次见过师父随身带着它。
师父带来的最后一个伙计也折了,他只能背着黑眼镜再拉着我向前走,好在没过多久我们找到了出口,并遇到了前来营救我们的王伯伯、吴家伯伯和张伯伯。
师父将黑眼镜交给王伯伯,又向吴家伯伯要了手机,然后拨打了一个电话。
“是我,事情查明白了吗?”师父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对,全部不留,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但要做的干净一些。不必掩饰,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是伤了我的人的代价。出了什么事算我解雨臣的。剩下的,等我回了北京亲自处理,我让他知道知道这一行究竟是谁说了算!”
我怔怔地看着师父,他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彻骨的恐惧。
肆 | 04 归真
黑眼镜住院的第三天,还没有醒过来。而师父也没有和我说过话。
我每天清晨到师父的房门外跪着请罚,手里举着鞭子,从四点半跪到七点半。以前我犯了错,只要我这样跪一次,师父就能原谅我。可如今我已连着跪了三天,师父仍然不愿对我说一个字。每天七点半师父开门,从我身边经过时,对我视若无睹。我渴望甚至祈求能够得到师父的原谅,虽然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吴家伯伯走过来拉我起来,带我去吃饭。餐桌上,王伯伯夹了一只鸡腿给我,我却摇摇头表示没有食欲。
“黑眼镜不会有事的。”吴家伯伯放下碗筷开导我,“医生不是检查了吗?只是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并没有那么严重。他很快就会醒来。”
王伯伯连连点头,扒拉两口饭进肚:“黑眼镜没你想的那么弱,说不定今天晚上就活蹦乱跳地翻墙进来了。你吃饭吧,都饿了三天了,千万别他醒了你又倒下了。”
“嗯,对。”我能猜到这一定是张伯伯在得到吴家伯伯的明示或暗示后作出的反应。
我重重叹了口气,将饭碗向前推了推:“我真的没胃口。”
“你在担心小花把你赶出去,不要你这个徒弟了?”吴家伯伯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担忧,他同样将他的饭碗向前推出一点,似乎和我一样打定主意不解决问题便不吃饭,“小花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你做了他七年的徒弟,但你没有我们这群人了解小花。他现在并不是对你生气,他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
“大侄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那人美心善的师父是不会将你扫地出门的。”王伯伯吃完饭,打了个嗝,将碗放下,“我这么跟你形容,你们仨现在的情况就是当妈的怂恿当爸的带孩子去游乐场体验鬼屋,结果爷俩玩脱了,你说这究竟该怨谁?这种事谁沾边都会自责。”
我想也没想就说:“王伯伯,您这个形容不对。”
“哦,是。”王伯伯笑道,“你师父与黑眼镜的关系也不是这样的。”
我的原意是他将整件事的危险性降低,不该这样去衡量,可他却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指的是不该将师父与黑眼镜类比为夫妻。我猜想他们是见我年纪小,对这类事不太懂,因此在我面前多有回避。
“你们不用这么刻意。我知道师父与黑眼镜的关系。”我抬眼看了看吴家伯伯和张伯伯,“和你们的关系差不多。”
是的,我早就知道。
几年前,我在师父的书房中偶然翻到了一张师父与黑眼镜的合照,看上去距今似乎已有近二十年。糟糕的相机像素与不见日光的墓中环境,使得这张照片拍得十分模糊。照片中黑眼镜与师父并肩站立,两个人着装一黑一白,黑眼镜歪着头抱胸微笑,师父将一只手负在背后,轻轻扬起下颌。
地痞流氓与富家公子,这是在我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我看得出来这张照片其实是从一段影像中截取出来的,于是我翻遍了师父在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所有的下斗录像,背着师父偷偷查找了四天后,我终于找到那段长度不足二十秒的视频。
视频中,黑眼镜与师父走到镜头前,摆好姿势,暂停了几秒后,黑眼镜放下手臂,向师父身边又靠近一步,悄悄用手指勾住了师父的手指,师父不但没有躲开,而且低头还笑了一下。
“天真,你觉不觉得现在这种场面有点眼熟?一个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一个跟吃了哑药似的不说话。”我因为陷入回忆而走了神,王伯伯的声音将我拉回到现实。
“胖子你有话就快说!”
“十年前云南的那次。”王伯伯为吴家伯伯与自己没有默契而不悦,“天真,这事你也能忘?我记得你当时连杀了黑眼镜的心都有了。”
“哦。”吴家伯伯笑着点点头,“我想起来了。”我刚要问,吴家伯伯就抬起手止住我发言:“这件事与黑眼镜的眼睛有关,我想你师父应该没有给你讲过。既然今天胖子提到了,我就给你简单讲讲。”
吴家伯伯说黑眼镜生来便患有眼疾,2001年他替陈皮阿四前往北京调查北京军区楼的14具尸体疑案,水井古尸导致眼疾恶化,又因此背上了通缉令。师父便收留了他,让他借住在自己名下的一座四合院内。黑眼镜不太愿意与旁人提及自己的眼疾,就连被师父偶尔问到,他也是很快转换话题。三年后师父为黑眼镜找来能够治愈他眼睛的长神仙,可他却因为心里那个比他的眼睛更重要的人需要他半盲而放弃治疗。
“那之后的十多年,他的眼疾变得越来越严重,近乎彻底失明。”吴家伯伯接过张伯伯递给他的水杯,“小花对我说如果黑眼镜全瞎,活不过一个月。”
师父到处打听能够医治黑眼镜眼疾的办法,终于查到一种叫做虫盘的东西,然而用虫盘治愈眼疾的希望依然很渺茫,更不用说虫盘可遇不可求。
“小花找了两年才在云南的一座古墓中找到一个可以用的虫盘。那次他没有让我帮助他,而是自己集合了五十多个好手下去,结果这些好手全折了进去,只有小花一个人拿着虫盘,带着一身血从地底爬上来。”
吴家伯伯始终不知道那段时间师父去云南做了什么,等他从霍家姑姑那里听得消息,师父已经被送回北京接受手术了。霍家姑姑说师父从地底爬上来的那天夜里山中下着暴雨,造成了山体滑坡,师父重伤在身,几乎无力将出口刨开。就在这时,黑眼镜赶到,冒雨从外边把土挖开,将师父拖出来。山中没有信号,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黑眼镜背着师父在雨中走了一夜,才遇到过路的车辆。
“秀秀说,那天夜里,黑眼镜就完全瞎了。他不害怕仇家上门,却最害怕一旦他瞎了就无法找到小花,无法将小花送回北京。在他全盲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被土埋了半截的龙纹甩棍。”
师父在手术后的第二天醒过来,见到吴家伯伯问了两句话,一句是那虫盘是否能用,另一句是还有其他的人活下来吗。吴家伯伯说黑眼镜的视力已经在慢慢恢复中,至于其他人,就没有师父这样幸运了,吴家伯伯还说师父就等着黑眼镜叩拜谢恩吧。谁知翌日黑眼镜来探望师父,却说了一句“解雨臣,你不欠我的”。吴家伯伯听后,也顾不得师徒情谊,撸起袖子只想揍不知好歹的黑眼镜,却被师父制止了。
“大侄子,你知道你那师父说了句什么吗?”王伯伯插话问道,见我摇头,王伯伯呵呵一笑,“他说,对,你不欠我的,但我想让你欠我的,最好是一时半会都还不了的那种。”
“依我看,小花这辈子也就任性了这么一次,然后就顺利解决了终身大事,不愧是小花。”
我不由得心里感慨:师父啊,您是真的会!
王伯伯抬头望了望天:“哎呀,突然想去潘家园逛逛了,你们要一起吗?”
吴家伯伯摇摇头,我站起身说我该去练功了。
就在我离开的同时,我听到从背后传来吴家伯伯的声音:“小哥,我有点没吃饱,咱们一会儿出去吃吧。”
“好。”
晚上师父回来将我叫到了书房,他告诉我黑眼镜下午醒了。
谢天谢地!我松了一口气,接着扑通一声跪下,将手中的鞭子举起:“徒弟错了,请师父责罚。”
“先别急着请罚,你告诉我,你错在哪里?”
我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忘记了吴家伯伯曾教给我的一个道理,世上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我说的对吗,师父?”
师父未置可否,只是将我手中的鞭子拿了下来:“鞭子就算了。”
“师父?”
“瞎子腹部上的几针缝得歪歪扭扭的,难看死了,就罚你练练这个。”
“是,师父。”
一周后,黑眼镜回到了家里。
当天夜里,我有幸听到了用小提琴演奏的《夜深沉》。
伍 | 05 银刀
我始终没有忘记黑眼镜在以为自己临终时向我提过的旗人阿木图,可我知道,他让我替他去找此人的前提是他没有活着走出来。而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那么我也不应该去做这件事。
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还是找来了即将离开北京回到雨村的吴家伯伯。
我将黑眼镜告诉给我的有关阿木图的信息全部转述给吴家伯伯,并拜托他请吴家二爷爷帮忙查查此人的下落。吴家伯伯答应下来,说是立刻就帮我查找,很快就会有结果。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很快”竟然能快到两个小时候就拿到结果。
我盯着字条上的地址,思量许久,再次请吴家伯伯帮我一个忙——陪我去趟沈阳。
因为王伯伯要与潘家园的朋友聚餐,所以陪我前去的只有吴家伯伯与张伯伯。
我敲响房门,不多时,门就被一位奶奶打开。
我问她这里是否是阿木图的家,她点头,说阿木图是她的父亲,早已与世长辞了。
吴家伯伯向她道明来意,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请我们进屋。
“这件事我的父亲一直记得,直到临终时,还不断地嘱咐我,一定要好好保存它,等某天某人来将它收回去。”齐奶奶走进内屋,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红木盒,放在我们面前的桌上,“父亲原是清末一个郡王府的包衣,与小王爷一起长大,清朝衰亡后,小王爷和他被送去了德国生活,他说过小王爷的小提琴拉得极好。只是后来,国外变得动荡,小王爷便和父亲回到国内。小王爷拜托了一位姓解的先生好好安顿父亲,留下钱财和这个东西就走了,他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于他无用,至于这个东西,他则说他这辈子是用不上了。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说着,她缓缓打开木盒。
“好刀。”出乎意料的是,向来话少的张伯伯先赞叹了一句。
吴家伯伯点头:“确实是好刀。”
我凝视着躺在盒子里的银弯刀说不出话来。我还没有学会如何鉴别一把刀的好坏,真正让我震惊的是这把刀的形状与师父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柄木刀一样。
其实,这本不应是一件令我难以置信的事情,我早该想到,时隔多年,黑眼镜想要讨回的旧物就是送给师父的。
“看来,他终于有人陪伴了?”
我问:“什么?”
“我父亲说,小王爷从四岁家散开始心就碎了,年少时颠沛流离,这世上早就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所以才会选择孑然一身、四处漂泊。如果有一天他来取走这把刀,就意味着他有了新的牵挂,有了心悦之人,破碎的心被这个人粘合起来。”
我不免感到意外:“想不到您都猜到了。”
齐奶奶莞尔一笑:“你们不是旗人,大概还不晓得旗人赠刀的意义。”
我确实不知旗人赠刀的意义,但我很清楚,黑眼镜想交给师父的绝不仅仅是这把银刀。
我们三个人带着刀,不能乘坐高铁和飞机,走高速公路回家的时间又太长,无奈之下,吴家伯伯只好给师父挂了电话。电话中吴家伯伯没有提我们突然跑到沈阳的真正原因,只是说带着我过来散心,我却偏偏看好了一把刀,买下来后才想到我们回不去了。
“吴邪,你能干出这种傻事,我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我听到师父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不得不说,你总能让我忘了你今年已经四十多快五十了。”
吴家伯伯挂了电话后对我说:“我突然就不想把刀给黑眼镜了。”
我将木盒紧紧搂在怀里:“不行!这可是黑眼镜给师父的彩礼!”
陆 | 06 共赴
我二十一岁那年,师父生了一场重病。
黑眼镜陪着师父去了一趟医院,两个人回来后简单收拾了行李,直接飞去了福建。
解家的事务我基本都能够独立处理了,所以师父躲到雨村修养的这段时间,解家一切如常,我也没让任何人打扰师父。我本以为师父最多只是待几天,没想到他这一去便待了大半个月。
临近除夕,我将工作安排好,也赶到了雨村。王伯伯在村口迎接我,他说吴家伯伯和张伯伯在做饭,师父和黑眼镜上山散步去了,晚些才会回来。
我跟着王伯伯回到熟悉的小院,给做菜的张伯伯打了下手。饭菜快做完时,吴家伯伯想要打电话给师父,却发现师父和黑眼镜都没有带手机。于是,我摘下围裙,上山去叫他们回家吃饭。
我沿着山路向上,走了一阵才听到说话声,我停下脚步,仔细辨别,果然是师父与黑眼镜。
“我徒弟来了。”
“我知道。你难道不记得了,我耳朵比你灵。”
“我倒是记得你假装忘带铲子,看我一个人在那里挖半天土的事。”
“对,为了报复我,你踢翻了我仅剩的青椒肉丝炒饭。”
师父笑了:“想不到,竟然过去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医生问起我的年纪,我恐怕都要忘了。”
听到这话,我想起了王伯伯头顶的白发和吴家伯伯眼角的皱纹,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他们的时间终究是有限的。每过一天,距离分别就更近一步。
“唉,忘就忘了吧。”黑眼镜开口,仍是多年不变的不着调的语气,“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岁月从不败美人。更何况,你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你浑身上下最显眼的就是这副皮囊,可最不值一提的也是它,没了它,你还是解雨臣。”
师父笑了笑:“瞎子,你知不知道,有时我很讨厌被人看穿。”
黑眼镜也笑了笑:“可你也在庆幸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看穿你。巧了,我也一样。”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小崽子,偷听长辈说话是要被割耳朵的!”
我听见黑眼镜扬声喊话,顿觉不好意思,加快脚步,走到师父和黑眼镜面前。
“饭菜做好了,我来叫你们回家。”
我跟在师父和黑眼镜的身后,回到小院。
吴家伯伯一见到师父就抱怨:“你们怎么才回来啊。小花,肉都快被胖子吃光了!”
张伯伯依然不说话,头也不抬,专注给自己和吴家伯伯的碗中夹菜。
“别听天真胡说,这不是肉吗?”王伯伯用筷子从火锅中夹起一片肉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被烫得呼气,一边招呼我们过去,“快快快,坐下吃!”
我的脚步不由得停顿,霎时间,那些年我在照片和视频中看到过的他们五人下斗的身影在我眼前飞快闪过,然而最后定格的却是我在雨村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他们在饭桌上谈笑的画面。
所有的传奇都归于平淡,可千山万水终究是留下了他们并肩作战的印记。
对他们来说,与知己并肩,无论在哪里,无论这一世长短,都不枉此生。
我听到王伯伯在催促:“快过来!”
“哎,来了!”我忍不住露出笑容,步伐轻快了许多。
人间故事有时尽,
一朝知己慰平生。
管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