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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着入口侧面的墙,点着手里的烟,看着安不紧不慢地顺着那段狭窄的楼梯向上走。他穿着有点发黄的白衬衣,卡其色的短裤和靴子,头发一段时间没剪了,垂到衬衣领口上一点,个子不高,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跟着他上楼的男人比他高得多,留着胡子,穿着皮衣外套、牛仔裤和尖头皮靴,门廊的灯从后面打过去,他的影子把安完全笼罩进去,安在阴影里像要被吃掉,看起来脆弱而危险。
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这家小旅馆的二楼,我重重吸了口烟,朝着楼梯尽头的黑暗长长呼气,白烟让本来就模糊的地方更加不可分辨。我没有多担心安的安危,那个男人是个熟客,安跟我讲过他,讲得时候带着一点嘲讽。有的人一边在酒吧高声开着自己年轻老婆的下流玩笑,一边要求被反绑双手,跪着恳求面前的漂亮男孩碰碰他。这样的人在这条街的客人里并不少见,也不足以成为我们早餐相聚时的谈资。偏爱肥胖体型的,受到侮辱和贬低会格外兴奋的,钟情于使用不同器官的,安曾经跟我说,这些癖好和挑食也没什么两样,个人有个人的口味,不过有些口味喜欢的人多,有些喜欢的人少,本质上都是食客与食物,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食用罢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餐厅吃饭,他挑出一块肥肉扔到桌上,嫌恶地用叉子把它戳烂,说:厌恶跟喜欢也是一样,而我讨厌胖子。
我太聚精会神地想着安那块悲哀的肥肉,被突然拍打我肩膀的人吓了一跳,我这条街上的同行,问我要不要去对面的酒吧喝一杯。他戴着礼帽拿着手杖,穿着擦到一尘不染的进口皮鞋,并不掩饰自己的皮条客身份,反倒以此为傲。我摇摇头,拒绝了他的邀请,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点点头,对我的答案毫不意外,似乎来问我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猜想的准确性。他看看我,又意味不明地看看旅馆的二楼,右手向下压了压帽檐,就独自向街对面走去。
我知道我的同行们背后如何议论我,不仅是我的不合群,更多的是我对待安的态度。我亲眼见过他们中的一个,因为自己手里的女孩不愿在下大雨的夜晚穿着高跟鞋工作,把她逼到墙角,在她腋下用小刀一点点拉出十公分的伤口,一点点往外渗血。“你得让他们见识到后果,”皮条客们点燃雪茄,“这是驯服。你得让你那个小朋友知道,一个像他一样身材娇小的男孩不能没有一个皮条客,但你不一定非得需要他。”
我从来没有责备过安,更别提打他,反倒更常是我承受他的怒火。警察们对他们辖区街道上的交易并不开心,突击巡逻的次数逐渐增多,很多同行转入室内,色情影视行业发展迅速。对着镜头摆动作比街边生意轻松也来钱快,我问过安的想法,他回绝得不留余地。我开始以为他只是对新鲜事物的本能抗拒,想着劝他,几次之后他终于不耐烦了,当着街道很多人的面让我滚开不要烦他,然后转身离开。我留在原地,皮条客们又走到我身边:“他真需要学着变乖。”但安不会变乖,我也不会让他变乖,因为他是比我聪明得多的人。在后来的某天安终于心情不错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宁可留在街上而不愿去拍那些电影的理由,他说人会忘记,但机器不会。当下无论发生什么顷刻间就成了过去,但机器让时间扭曲了,录像播放的时候过去又成了现在,他讨厌被困住。“我要是有一天想离开呢?”他闭上眼睛半躺在靠背椅上,好像就要睡着。
那天之后,我就总会想起关于离开的事情。我没有像其他皮条客一样指定每日目标,安工不工作全凭自己意愿。他身材瘦小但性格强势,言语间常带攻击性,却因此在一部分人群里极受欢迎,常有熟客花大价钱找他,于是我们几乎从不缺钱。我在几年前从一个变态顾客的手中救过他,自此之后就成了他的掮客,所以不是我找了他,而是他选择了我,我觉得这也注定了如果我们之间有驯服关系,他也一定不是被驯服的那个。我有时候反思我们的现状,问他,我们为什么要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有足够的钱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你可以在家做些喜欢的事,我可以去找简单的工作维持日常开销……然后安会打断我,拿起一件制作精良的外套问我好不好看,然后告诉我,他就是喜欢钱,如果我没有能力赚到很多钱就不要阻止他赚。我有点难堪,问他赚钱想要获得什么,他眨巴着眼睛告诉我,钱就等同于一切,我什么都可以要。我无力反驳,也无权反驳。只是会又想起他那句关于离开的话,觉得那会不会是安不经意间显露出的另一个他,在拜金和恶劣个性的背后被小心藏起来的浪漫主义者。
左边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我的思路被迫中止,一小时前跟着安进去的男人先走出来,立起皮衣的领子遮住半张脸,从我身边匆匆经过,没看我一眼。随后不久安走出来,往自己身上喷着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薄巧味香水,看起来心情不佳。他最近总用这款香水,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气味,但安自得其乐,认为这是对人进行品味的初步筛选。我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划入“品味低劣”的人群,所以即使我觉得安像是吃了过多的薄荷牙膏,也不会表现出来。我走到安身边,他冲我皱眉,说这条街太冷清,还不如回家睡觉,就该回西边,热闹得多。我安抚他我们马上回家,但是西边太乱,最近发生了几起枪战,太不安全。我们走到车边,安狠狠甩上车门,在后座冲我翻白眼,骂我是个胆小的废物。我握紧方向盘开车,不再试图为自己辩护。
我抬眼看见后视镜里的安点起一根烟,白烟后的天空已经微微亮。我突然在想,倘若我一直不停向前开,开离这个街区,开离这个城市,开离现在的生活,也许就能开到时间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