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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29
Completed:
2024-07-30
Words:
86,159
Chapters:
7/7
Comments:
11
Kudos: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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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Hits:
2,378

山坡上的西弗勒斯

Summary:

哈利在书上读过那样一个故事:触怒众神的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动巨石,在那不可能的坡道上,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走上山坡,等待巨石落下。

而在他的现实中,一个叫西弗勒斯的坏脾气巫师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自行车,一次又一次地帮他推上山坡。

 

你可能介意的:哑炮哈利/半收养设定/并不考究的细节

Chapter Text

哈利·波特的十一岁生日很寻常。这意味着,他既没有收到奶油蛋糕,也没有收到生日礼物,并且不幸地没有找到任何合适的借口来躲掉佩妮姨妈塞给他的家务活。从早晨起床开始,他就像一只工蚁似的,这里倒腾,那里忙活。那双寿星的手抄起锅铲、搓洗衬衫、甚至捏过鸡毛掸子,就是没有机会握住切蛋糕的塑料刀。然而,即便是这样晕头转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的存在感依旧稀薄得过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把他这个大忙人给忘掉了。纯粹在他的意料之中。

除了达力。那个活像巨型水煮蛋的表哥难得注意到日历上的时间,于是抓住机会,好好嘲笑了哈利一通。哈利并不在意达力说的所有话,他很擅长在不抬起手臂的情况下捂住耳朵。然而他却深刻地记起,这个水煮蛋在上一次生日收到了三十多件礼物,每一件都不同。

他眼睁睁看着达力用蛋黄酱在日历上涂出一个哭脸,额角还带着闪电。

晚上十一点,等所有人都睡下后,哈利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找到弗农姨夫胡乱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又从那条裤子上取走钥匙串。他并不想打开这家人的保险柜或者车库之类,他只是穿着睡衣和拖鞋,把门掰开一条缝,偷偷溜了出去。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哈利并不打算离家出走,虽然他确实这么想过。他只是打算久违地一个人去镇上溜达一圈,当作给自己庆祝生日。尽管这听起来更像一次越狱。这个黑头发、绿眼睛的男孩畅快地走进夜里,由于太过瘦小,他在街上小跑时几乎和浓稠的黑暗融为一体,但脚步却轻快有力。

如果自由也可以算作生日礼物的话。哈利聊胜于无地想。那这件礼物还算不错。

女贞路上的景色一成不变,古板的灌木丛,古板的肤色墙砖,古板的黑色街灯。但街上的氛围却和平日有所不同,哈利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他总觉得街边蹲着的那只虎斑猫在用奇怪的眼神关注他。另外,他刚刚才注意到,今晚的街灯也全都是黑着的。

哈利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随后惊讶地发现,并非所有灯都诡异地熄着,还有一盏灯亮着,只有那一盏。离他不远的路灯下突兀地站着一位老人。那大概是他见过最古怪的打扮了:老人雪白的胡子拖在胸前,头上戴着一顶滑稽的深紫色帽子,那身及地的长袍也是这种颜色。在温吞的路灯灯光下,老人的双眼正透过半月形的眼镜慈祥地注视他,像是在等他走近。

哈利放慢了步子,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他打算装作没看见,从老人身边悄悄路过。

就在他打算这么做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

“晚上好,哈利。”

哈利心里一跳,抬起头看着对方,睁大了双眼:“你知道我?”

老人微笑着:“当然。事实上,我知道的每个人也都知道你,你是个大明星,毫无疑问。”

哈利摸了摸鼻子,奇怪地打量对方。他再三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古怪的老人,于是顺理成章地怀疑这人是个骗子,尽管对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还记得,佩妮姨妈曾经被推销员哄骗着买过一条非常丑的长裙,而她直到在达力的家长会上才意识到这一点,那时候已经晚了。

哈利犹豫着说:“我想我并不认识你。”

他没有钱买长裙,或者长裤。

老人依旧和蔼地微笑着,身子稍稍前倾。哈利后退了一步。

“生日快乐!”老人高兴地宣布。

伴随着这句话,哈利的手上忽然一沉,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手的,总之,一块粉色的圆形蛋糕出现在他手上。

这块蛋糕的卖相并不怎么样,表面的奶油没有摸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哈利”几个字。不过,尽管潦草,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

哈利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愉快的弧度。

“一位叫海格的朋友要我把这个给你,他遇上了些麻烦事,本该由他在这里等你的。”老人遗憾地说,“这是第一件事。现在我想问,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我是指除了蛋糕以外的事物。”

哈利回过神来,紧张地捧着那个属于他的生日蛋糕,看了看老人的长胡子:“你是谁?”

“这可算不上一个愿望,我得给你第二次机会。”老人把手拢在袖子里,胡子下面传出圣诞老人一样略显夸张的笑声,“吃过量的甜食、许愿并得到实现,这些是寿星才有的特权,而今天的主角是你,哈利。再来许一次愿吧。事先说明,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实现它,只要别太过分,像是毁灭世界之类——你不会这样做的,对吧?”

听上去像是新型广告词。哈利有些滑稽地想,但他的神情却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

老人向他摊开手:“让我听听你的愿望。”

哈利看见,那只虎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老人的肩膀上,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男孩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话语没有消失,只是游移不定地在他的嗓子眼徘徊。他非常想说,让我离开那蛮不讲理的一家人,或者干脆让我没有痛苦地死掉吧,在另一个世界生活比忍受仇恨要轻松得多,要么就……他想了很多很多,但似乎哪个都不适合说给一位陌生的好心人听。哈利觉得只有那个东西听上去比较合适。

他试探着说:“我想要一辆自行车。”

老人意外地眨眨眼:“只是这样?”

哈利僵硬地点点头。

实际上,我想要一个允许我拥有自己的自行车的家庭。哈利在心里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继续提要求。毕竟他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想要一副没有胶带的新眼镜、一套合身的衣服、一种正常的生活……他还想要一点爱。他全都没有说出口。

但就在他对上老人的目光时,他奇怪地认为,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那么,愿望生效。我们明天见,哈利。”老人冲他挤挤眼睛,“虽然那个人不一定是我——现在是时候去享用你的蛋糕了,希望你还没有刷牙。”

哈利捧着那个蛋糕,向他微微鞠了个躬,随后小跑着回到他的窄小天地。他没注意到身后的老人和猫一起消失在夜风中,与此同时,街灯一盏一盏地接连亮起,驱散了黑暗。哈利没能注意到这些,他被突如其来的快乐冲昏了头脑,头一回一次性吃完了整个蛋糕。哈利的肚子圆鼓鼓的,但他怀疑,那种满到要溢出的感觉就是幸福。

在这之后,他离开房间,把那个蛋糕盘悄悄地烧掉,为了不让德思礼一家在第二天发现它。

至少我还有运气。哈利心想。我遇到了很好的人。

第二天的早晨依旧忙碌,而达力对他的嘲笑则变本加厉,这个营养过剩的恶霸把吃剩的吐司边拨到哈利的盘子里,大叫着“生日快乐!”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哈利拥有属于他的生日礼物,那个粉色的大蛋糕。所以哈利只是平静地拎起湿乎乎的吐司边,趁达力不注意的时候,扔到了达力的鞋子里。

直到这天的傍晚,哈利都在回忆蛋糕的甜味。太阳慢悠悠地藏到了山后,哈利开始打扫桌面。这一次,他又看见了那只虎斑猫,后者正温顺地蹲在窗台上,友好地看着哈利。

哈利扭过头,四下看了看,小心地拉开窗子:“进来吧。”他对猫说。

虎斑猫一动不动,保持着那种友好的神情,目光却落在哈利身后。

哈利见它没有进屋的意思,拿上一小块达力的鸡胸肉零食,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扭开门把手的时候,屋外正狂风大作,猛烈的气流吹得门缝发出“呼呼”的声响。哈利眯起眼睛,用肩膀抵住门板,空出来的手扶住眼镜。

一张报纸被风猛拍到他的脸上,他狼狈地把报纸扯下来,匆匆看了两眼,只见版头写着——救世主正式十一岁:哑炮还是超级晚熟!?

下面附有一张熟悉的地图,看上去像是女贞路。

哈利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看看详细内容,一只修长的手就从他面前把那张报纸“啪”地夺了过去。

哈利困惑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位高大的,留着可卡犬一般发型的男人。对方穿着一袭猎猎作响的黑色长袍,长着张瘦长脸,正用那个挺拔的鹰钩鼻看着自己。

虎斑猫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在男人的脚边低声叫着。

“我想你就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停顿了一下,神色里的鄙夷和憎恶一闪而过,“如今魔法界的大明星。”

哈利瑟缩了一下脖子。对方的嗓音听上去像是闷响的电子鼓,带着一种积怨已久的腔调,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斯内普接着说:“很少有人能在背后对我使绊子而令我毫不知情,尽管这算不上多大的麻烦事,但我得说,你的才能真是独到,波特先生。”

哈利呆呆地看着他。虽然他听不明白男人话里的意思,但他听得出来对方语气里的敌意,让他既感到莫名其妙,又觉得恼怒。

可还没等到他想出恰如其分的话回击对方,那只虎斑猫忽然怪叫一声,弓起脊背,猛扑到男人的脑袋上,四肢并用地抓挠他油腻的长发。哈利后退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够了,够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这只坏猫!”男人愤怒地把猫从他的头发上扯下来,气呼呼地丢回地上。哈利犹豫了一下,继续警惕地瞪着男人。

斯内普平复着胸膛的起伏,严肃地抿起嘴,高扬着下巴。他对这孩子惊恐的眼神感到烦躁,但当他看见那双有着春天色泽的眼睛时,那股烦躁被一种令他自己都恶心的、哀伤的柔情冲淡了。罪恶的绿眼睛。他忍住把脑袋里能想到的所有魔咒都砸在这男孩头上的冲动,不情不愿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迷你自行车。

看见那个小玩意时,哈利轻轻地叫了一声:“啊!”

他还记得昨晚那个老人,而他向那个老人许愿了一辆自行车——虽然他想要的不是巴掌大的款式。但这至少证明,那一切都不是梦。

“是的,是的,这当然是你的,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斯内普嘟哝着,甩手把车丢在地上。随后他伸出魔杖,迅速施了一个变大咒,将自行车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哈利惊讶地张大了嘴,目光在男人和自行车之间来回穿梭,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见了什么。

斯内普收回魔杖,嗓音顿挫地点评:“瞧瞧,又一个被麻瓜玩具捕获的可悲小孩。”

哈利忽略了他刻薄的评价,小声地欢呼起来。毕竟无论是不是魔法,这都是他的生日礼物没错。十一岁的男孩飞快地骑到他的新自行车上,兴奋地上下调试了一通,从刹车到铃铛,甚至车座子都按了个遍。他真的有了一辆自行车!那个紫色长袍的老人并不是骗子!

狂喜之余,哈利回过头去,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至少应该对那个黑衣男人说声谢谢。然而就像对方突然降临在他面前那样,那个男人毫无痕迹地蒸发了,连同那只奇怪的猫。

连风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哈利低下头,端详属于他的自行车,手指紧紧扣在车把上。他隐约意识到——他的生活将变得和从前不一样,彻彻底底的那种。

可惜那不是他生日愿望的完全体,因为这个家并不允许“凭空出现的事物”留下来。

晚饭过后,达力很快发现了那辆停在后院的自行车,并且大惊小怪地叫嚷道:“妈妈,妈妈!这里有辆新车!”他眯起那双豆粒大的眼睛,在车身上寻找这辆新车的品牌标签,随后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更大的尖叫:“兰令的新款!妈妈!”

哈利在他表哥尖叫的第一时间就想冲出去了,可他的手上还拿着满是泡沫的盘子,而看门犬似的弗农姨父正在他边上看报纸。他很后悔没能把车藏得更隐蔽些,不过实际上,这个家也确实没有地方能给他藏匿这辆宝贝。

哈利忐忑不安地扭过头,看着佩妮姨妈疑惑地走出家门,接着和达力发出同样的惊呼。哈利觉得心脏渐渐凉了下去。

窗外,达力抱着车说:“这一定是那个小子偷来的。”

佩妮恨恨地说:“看来我们养大了一个小偷。”

“不,”哈利紧紧捏着洗碗巾,对着窗外大喊,“我没有偷东西,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弗农姨父反手把报纸棍扇在他脑袋上,把他挤到一边,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发生什么事了?”

佩妮姨妈和她的丈夫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而达力始终霸占着那辆新车不放,甚至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骑了两圈,哈利真担心他的屁股会把车座坐塌。但在弗农一口咬死这辆车是来自“那个世界”的脏东西后,连达力也不被允许去碰这辆灾厄之车了。他们决定直接把它销毁。

“我假设你们其中还有人记得那是我的东西,”哈利抗议道,“你们不可以……”

“闭嘴!”弗农指着他的鼻子,“在这个院子里的全都是我们家的东西,连你晚上吃进嘴里的面包也是!不知感恩的小混蛋,你怎么还能说出那种话?”

“然而到现在我还没能吃上晚饭。”哈利叹了口气。

“那是你自食其果!”

“应该把火架起来。”佩妮姨妈焦虑地啃着拇指的指甲,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我在电视上看见过,曾经有人这样烧死过‘那些人’,那是有效的。”

弗农严肃地点点头:“你是对的,亲爱的。”

哈利歪着脑袋,巨大的无力感让他愤怒地提高音量:“有人在听我说话吗?”

压根没人听他说话。弗农很快抱来两捆木柴,用来举办烧烤派对的木炭也拿了过来。佩妮蹲在木柴边,用点火器把火生起来,所有人都警惕地退到了一边,除了哈利。瘦弱的黑发男孩试图抱起那辆自行车,带着它冲出院子。但弗农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把他粗暴地摔到一边。哈利看见对方用粗壮的胳膊夹起那辆自行车,径直向火堆走去——

“不!”哈利捂着胳膊大喊。

就在弗农把它塞进火焰的前一刻,那辆漂亮的自行车突然剧烈抖动着飞了起来,并且带着沉重的弗农一起升到半空中,速度比电梯还快。佩妮发出持久的尖叫,达力则整个人都呆住了。

“爸爸!”小胖子后知后觉地叫起来。

“酷。”哈利喃喃地说。

弗农狼狈地扒着自行车的三角架,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他把一生的力气都汇集在那几根手指上,溺水般竭力仰着脑袋,圆润的大腿在空中划水似地扭动,肥肉剧烈颤抖,看上去非常滑稽。

“救命!”他毫无形象地大叫着。

达力和佩妮顾不得拿哈利是问,一前一后,手忙脚乱地冲进屋子。片刻后,母子二人合力抱出来一床羽绒被。达力实在是太胖了,几步路的距离就让他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佩妮扯着被子,见儿子一副快要虚脱至死的模样,愤愤地把脑袋转向哈利:“你这个小白眼狼,还不过来帮忙!瞧瞧你做的好事!”

哈利张了张嘴,他很想说,这算是他自找的,我可什么都没做。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帮着母子二人将搂成一团的被子铺展开。三人分头扯住厚实的羽绒被,在地上小步移动,寻找合适的地点接住弗农。佩妮凭着感觉,认为被子能刚好网住自己的丈夫了,便仰着脑袋呼唤道:“松开手,亲爱的!我们会接住你的!”

弗农牙齿打颤,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了眼地面,似乎下定决心要松开手似的,他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这时,那辆飞天自行车微妙地向前漂移了一段距离,接着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佩妮已经来不及让达力跟着移动被子,弗农就这样蔚为壮观地摔在了地上,屁股着地,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号。而那辆自行车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被子中央。

佩妮和达力惊叫着,慌慌张张地松开被角,跑去关心他们的一家之主。哈利看了一眼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无动于衷地在他的自行车旁蹲下——谢天谢地,它看上去完好无损。

趁此机会,哈利一把抱起他的自行车,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憋得脸颊通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小跑着向院子外挪动。这次他长了教训,打算把它藏在外面,藏在德思礼家永远找不着的地方——尽管他并不确定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角落。他举步维艰地挪出院门,刚走出两步路,就看见大路上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周身漆黑的男人。

斯内普正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他刚刚目睹了那个嚣张的男人摔在地上的全过程,画面十分益有于身心健康。他嘴唇微翘,愉悦地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下一刻就意识到有人正在盯着他看。斯内普狐疑地转动眼珠,向下瞥去。

他的长袍边上站着个傻蛋,绿眼睛的傻蛋,傻蛋的怀里抱着那辆比傻蛋还要大两倍的自行车,一人一车正一动不动地靠在他大腿边上。

哈利:“……”

斯内普:“……”

两个世纪的沉默。在那之后,斯内普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收起魔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老模样地板着脸,用鼻孔看着男孩。

哈利转了转眼珠,斟酌了一下用词,试探着问:“你在等我?”

斯内普好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用力地哼了一声,长袍一掀就走。

“先生!”

哈利丢下自行车,急匆匆地迈出一步,伸手去挽留那件黑袍。然而男人走得气势汹汹、大张旗鼓,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刹得住车的。在惯性的作用下,哈利硬生生从对方的黑色长袍上扯下一小块布料来。

伴随着“刺啦!”一声响,他看见男人猛地顿住脚,山雨欲来地扭过脖子。那双刻薄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发射着冰冷的目光。

哈利并不怕他,只是尴尬地把攥着布料的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地看着对方。

“我不是有意想扯你的衣服的,以后我可以帮你缝回去。我只是想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斯内普恶狠狠地说。

哈利有些沮丧:“好吧,那么我只好用‘黑衣人先生’来称呼你了,每一次都是。”

“随便你。”斯内普不假思索地回敬这句稚嫩的威胁,“以及,算我好心给你提醒,停止你那种无端的缺爱幻想,我不会经常和你见面的。”

哈利沉默片刻,幽幽地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知道刚刚的那些都是你做的,你会魔法,我见过你从袖子里掏出的魔杖,是你帮我拿回自行车。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斯内普忍着怒意嗤笑一声,“因为这辆该死的车是我花钱买的!”

哈利愣了愣,犹豫地说:“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斯内普猛地俯身,像一只猛禽似的刹在哈利的面前,他卯足力气盯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似乎打算把它们硬生生盯出一对血洞。然而不出三秒钟,斯内普又一次被打败了。这次他认命而烦躁地嘟哝一声,撇开了脸。

“不用谢。”他没精打采地说,“是啊,不用谢。我还能说什么?”

哈利眨了眨眼,重复一遍:“真的谢谢你,先生。”

斯内普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把你的目光收回去。”

哈利犹豫了一下,转而盯着对方缺了一角的袍子。

斯内普缓慢地直起身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大街上和一个讨人厌的毛孩子扯东扯西。他背着手说:“既然已经没有惹是生非的家伙骚扰我的财产,那么我该走了。”

哈利赶紧抓住他的长袍,这次没有把它撕烂:“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你?”

斯内普故作惊讶地撇了撇嘴:“噢,找到我?说得真动听。遗憾的是,波特先生,我得通知你,你并没有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以后也不会有这个机会,接纳之笔没有在那本书上写下你的名字——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所有知道消息的人都应该感到震惊,唯独除了你,波特,你从出生就和麻瓜们待在一块,对我所在的世界根本一无所知,还谈什么‘找到’我?”

“我大概,”哈利犹豫地说,“没有听懂你刚刚的话。”

“……我是说,”斯内普嘴角抽搐,瞟了一眼哈利的自行车,“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麻瓜爱好者,你应该想办法和那群韦斯莱混在一块,而不是来打我的主意。”

哈利舔了舔嘴唇,仍旧一句话也没听懂。韦斯莱又是谁?

他换了个问法:“那我该怎么报答你?”

他知道有些地方的孤儿院的孩子会有定期的文艺汇演,用来感恩那些常年不露面的资助人们,因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然而他看见黑发的男人被烫到似的震悚了一下,双眼像金鱼一样瞪着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极为震惊的话。

“……那种恶心又奇怪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波特先生。”他表情古怪地皱着鼻子,接着飞快地补上一句:“当然,我们之间也绝对没有下一次。祝你往后生活愉快。再见。晚安。”

匆匆忙忙又斩钉截铁地,斯内普再一次从他面前消失了,整个人仿佛被吸进一团黑色的漩涡里,周遭的空间震颤着扭曲。但这一次,他好歹算是给哈利留下了痕迹——那块被哈利不小心扯下来的黑色布料。

哈利端详着手心的黑布碎片,小声说:“但你叫我波特。”

那个男人认识自己,和那个紫色长袍的老人一样。虽然这么说有些古怪,但哈利总想着一种可能:如果他们认识自己,那会不会……

他小心地把布片塞到口袋里,转身进屋。

飞天自行车事件过后,弗农足足在床上休息了三周才去工作——医生说这已经足够迅速,因为他伤到了两个膝盖关节,按理说至少要一两个月才会完全痊愈。得意的弗农对此的解释是他身体健硕,恢复能力比多数人都要强悍,不必大惊小怪。

这个中年男人没有因病假丢掉工作或者别的什么,哈利的处境就没那么好过了,德思礼一家不敢再碰那个该死的自行车,但他们却敢变着花样地折磨哈利,除了没让哈利饿死以外,别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而那个黑衣男人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直到哈利穿着那套染成灰色的、达力的前校服去石墙中学参加开学典礼,那些折磨才算按了暂停键。哈利借口给衣服改尺寸,用佩妮姨妈的针线把那片深黑的布料缝在领带背面。这个秘密就这样被他珍之重之地塞在领口下。

穿好校服、系好领带。十一岁的哈利走进学校的大门,怀揣着那些秘密,正式开始了他的中学生活。

而另一边的霍格沃茨魔法学院,斯内普神色纠结地坐在邓布利多对面,两手交叉,撑着额头。年迈的校长无奈地看着他:“我以为你至少会告诉他,那副眼镜是你修好的。”

“当然,我会照你说的做,一件接着一件。但我不会再为他花一分钱。”斯内普说,“就只是这样。”

“他想要的不是自行车,或者说不只是自行车,”邓布利多慢慢地说,“钱不重要。”

斯内普嗫嚅着嘴唇:“我不知道什么重要,这件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分出于你的安排。”

“那至少有百分之一你自己的考虑,”邓布利多和蔼地看着他,“就算仅仅是因为那孩子有莉莉的眼睛。”

斯内普沉默着。

“那的确很像……他母亲,我承认这一点,”他垂着眼睑,迟疑地评价,“但那不是……她的眼睛。你难道连这点都不明白?它们不属于莉莉,它们属于哈利·波特,一个失去魔力的男孩。”

他皱了皱鼻子,语气刻薄地补充道:“缠人的男孩。”

邓布利多笑了:“我认为他很有礼貌,那双眼睛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两码事。”斯内普嗤了一声,“和眼睛有关的事情暂且不提,懂得礼貌这一点应该打上问号,毕竟和他同住的那些麻瓜可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他不再继续说下去。邓布利多等待着,办公室一时陷入沉默。柠檬雪宝糖的甜腻香气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蔓延,这种沉默搅得斯内普不得安宁。他欲言又止,重新用手抵住额头。

邓布利多温柔地看着他年轻的院长:“我认为你可以照顾他,西弗勒斯,即便那是远距离的。”

“……”

“他是个好孩子,对吗?”

老校长总是用这种仿佛商量的语气引诱他做一些事,尽管语气是柔和的,但他不会上当。斯内普抱起胳膊:“我想我还有说‘不’的权利。”

邓布利多摊了摊手:“当然,你可以像这样拒绝我,一直都是。”

斯内普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他已经懒得和这只老狐狸纠缠下去,他没空在这儿做阅读理解题。于是他站起身来:“我可以走了?”

邓布利多向他挥了挥手。

斯内普回到他的地窖,熟悉的事物重新环绕住他,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魔药药材的苦涩清香,这一点令他的鼻子好受不少。

他踱步到写字桌前,慢条斯理地转动魔杖,低声念道:“Scourgif(清理一新).”随着念咒,桌面上散落的纸张自动整理到了一块儿,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秩序默默地排列。他在最上面的纸张划上几道批注,接着安静地把目光投向桌子的对面。

那儿摆着一个门框,准确来说,是两个门框,另一个暂时被他放在蜘蛛尾巷的家里,但他可以透过门框窥见那个家的客厅一角,门框中的画面如水波颤动。两扇门以神奇的方式联通了相隔千里的空间,魔法版的纸杯传声筒,他的最新杰作。斯内普放下羽毛笔,难得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脸上露出点骄傲的神气来。

霍格沃茨最年轻的院长并不是个虚有其表的名头,斯内普可不只有那一点魔药学上的成就,他擅长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

这是他利用消失柜的原理仿制的传送门,目前还在试验阶段,因为他不确定这扇门是否适用于麻瓜——或者某个特定的、不会魔法的人。为了保持定向的移动,这个咒语必须足够强大、足够持久、并且实现一定范围的全覆盖,不能只传送一部分,让传送者在另一个空间缺胳膊少腿。他还需要花上很多时间去测试它的稳定性。

——但那不是今天。他在课堂上和讨厌的小屁孩们周旋已久,今天的疲惫早就攀升了峰值。现在他只打算休息。

他盯着自己的传送门,脑子里浮现出那一天,那个倒霉孩子被自己的姨父猛地搡倒在地上的画面,指尖微微一动。他甩了甩脑袋,褪下自己的长袍,让那件厚重的织物顺着肩膀滑落,方便他把它拎起来,挂到衣帽架上。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衣摆上的缺口。

斯内普愣了一愣,接着嫌恶地抱怨道:“噢,波特……”

他抽出魔杖:“Reparo(恢复如初)!”

而此时,在离斯内普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他咬牙切齿念叨着的、名叫哈利·波特的男孩正骑着他的新自行车冲下山坡,晚风把他乱糟糟的黑发一齐推到脑后,让他看上去像只意气风发的幼狮。那个不知何时被修好的眼镜正牢牢架在他的鼻梁上,镜片后是一双澄澈如湖水般的绿眼,映射着夕阳的柔光。男孩毫无理由地相信这个微小的奇迹出自那个黑衣男人的手笔,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痒丝丝的,尽管他依旧解释不了对方脸上嫌恶的神情。他懒得去琢磨这些。哈利欢快地在风中大叫,自行车在下坡路疯狂地滑行,一只黑色的鸟收敛羽翼,掠过他的发梢。

哈利满心期待着和那个男人的下一次见面,或者那只猫,那个老人,还有那个名叫海格的,给他制作生日蛋糕的陌生人。因为他们,他开始期待一切,期待所有神秘的事物,他期待明天。

然而这时,乐观的哈利还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次见面足足要等到一年后才会发生。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擅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