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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与复兴 Destruction et Réveil

Summary:

主角是来自平行世界的中世纪圣母院神父,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断断续续地梦到《巴黎圣母院》的一些情节,并和副主教克劳德一样无法抑制地爱上了她。终于有一天,他也开始为此癫狂……

Work Text:

他在阁楼内来回踱步,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愚蠢!愚蠢!不该爱上那个该死的女巫!身为神父怎能对圣母之外的人产生偏爱!不该!不该!那个女人是魔鬼!魔鬼!她竟有如此甜美的歌声!她竟有如此美丽的肉体!该死的撒旦!竟妄图引诱我背离主的道路!该死的爱丝梅拉达!为什么你不属于我?而我,早已全身心属于你了呀!你这甘露一般甜美的、可恶的女巫!到底是什么引诱我对你如此着迷?你这活该下地狱的、要命的魔鬼!请爱我吧!请爱我!我的甜蜜的天使!我的心早就属于你,而你也理应属于我呀,不是吗?不!不!你这可恶的撒旦的侍从!你这该死的、诱人的罪恶!滚开!远离我!不要!不要妄图蛊惑我!我告诉你!你这令人唾弃的女巫!你休想染指我纯洁的身心!你这像甘草一样鲜美的女子!你这可憎的、可怜的、可爱的、诱我入地狱的该死的肉体!怎会这般甜蜜?你这活该堕入地狱的恶徒!你这活该从此消失的魔鬼!快滚出我的灵魂!”他骤然止声,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他痛苦地弯下腰,抽搐着,从身体深处发出可怖的嗬嗬喘息。

从未想到,他竟爱上了一个女巫!那女巫如此胆怯,竟只敢在深夜梦中来访,现实中遍寻不见!从未想到,身为圣母虔诚的信徒,他竟具有如此可怖的情感!他竟为这可憎的女巫生出背离之心!他从梦中因爱上这一女巫而癫狂的副主教身上看到了撒旦。熊熊的火焰吞噬了副主教的灵魂,却也对他嘲笑着伸出双手!“来呀!”它说,“千年搭建的信仰天梯摇摇欲坠,你迟早会堕入我的怀抱!”心中惊恐,他浑浑噩噩地走向弥撒堂,欲要在可敬的圣母前向魔鬼证明坚不可摧的信仰。
漆黑的弥撒堂深沉地注视着这个可怜的灵魂。肃静、仁慈、冷漠、温和、轻蔑的圣母像哀伤地注视着她的神父,似想包容她虔诚的信徒所有的罪恶,而可怜的羔羊却对此一无所知,只顾盯着柱子上隐约可见的华丽纹饰瑟瑟发抖。窗外猛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兜帽下可怖的人形——这是一张杂乱无章的面孔,形如枯槁,每一条可怖的褶子似乎都在向外挣扎着、怒吼着溃逃。在这片干枯的老树皮中,藏着一对病态凹陷的眼窝与向外暴突的、布满血丝的珠子。再往下,则是无一丝血色的干瘪嘴唇与被包裹的森然的牙。

惊雷落下,弥撒堂从明亮、华丽的圣所再次变回阴森而沉寂的暗城,密密匝匝的桌椅与跪垫绕成一圈又一圈的高墙。

逃不出,逃不出。

巨柱成林,繁复的纹饰面朝圣母像用漫长的生命循环往复地低声吟唱。

逃不出,逃不出。

“这真是伟大的奇迹啊,不是吗?”恍惚间,好像有人笑着对他说。

“不朽的史诗……”他呢喃着,感到往日惯见的石柱忽然变得更加巨大,带着辉煌的诗篇沉甸甸地向他倾倒。

“这真是美丽的缪斯女神,赋予诗人伟大灵感的天使……”他听到那人喋喋不休地念叨。
他惊醒,神经质地再次盯住前方的弥撒圣坛。似是不堪圣母视线的重负,他再度缓缓弯下因惊雷而挺直的腰背。

“圣母玛利亚啊,乞求您为可怜的、罪恶的、迷途的羔羊指明向前的道路……”

一滴汗砸落在地面,惊醒快要再次陷入沉寂的灵魂。他缓缓分开僵硬合十的双手,如常日弥撒开始时般,庄严地打了个圣号。他启唇,似要念什么经文,嗓子却如同被魔鬼扼住,以往领导弥撒时沉静有力的声音此时却如何也挣扎不出可怜的肉体。

他拉紧斗篷,将自己包裹进更深的黑暗。

他看见了监狱。他看见了教袍凌乱的副主教癫狂地在地上打滚。他看见了教袍下刀刀入肉的鲜血淋漓。他看见了钟楼内的破败房间,看见了炼金手稿,看见了杂乱堆放的化学仪器。他看见了墙壁上深深的刻痕——这是一个希腊单词。在这拉丁文占据主导的时代,希腊文属实少见。但是这一单词并不罕见:

“AИAΓKH(命运)”。

“魔鬼……”他嗫嚅着,“魔鬼!你这可憎的、来自地狱的怪物!”他倏然抬头,疯癫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圣母玛利亚,您最虔诚的信徒以最恳切的心乞求您的指引!您迷途的羔羊怎么竟生出可憎可怖的背叛之心!他在圣水的倒影中见到了撒旦!他咧着不断滴落鲜血的嘴,朝我不屑地笑!他向我张开蝙蝠般遮天蔽日的双翅!他向我伸出污泥般腐烂的手!在那一瞬间,他竟夺去了我的荣光!在那巨大的阴翳下,我见到了巴黎圣母院那可怜的副主教——他通红着眼,去亲吻魔鬼的双脚!他抚摸爱丝梅拉达的轮廓——隔着一层厚重脏污的玻璃与层层叠叠吵嚷的人群!我看到魔鬼那来自地狱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于是,我的灵魂也一同燃烧……圣母呵!您仁慈的光辉倾洒在圣母院的塔尖,竟会如利刃般刺在我身!它竟在我身下映出可怖的阴影!我见那撒旦怒吼着从泥淖中钻出,恶狠狠地嘲笑我的纯洁!这可悲可憎的该死的魔鬼!他休想诱惑我堕入可怖的地狱!圣母啊,我是您最忠实的羔羊!除了天父与圣子,没有人会比我更爱您!没有人会比我更想亲吻您圣洁的双脚!请您慈悲地指引您迷途的羔羊,教会他如何拒绝魔鬼无耻的引诱吧!”他顿住,将疲惫的脸深深埋入干瘦的双手。许久,发自灵魂的悲鸣再次低沉地从兜帽下传出:“我深知不该如那叛入地狱的副主教克洛德,但是那从灵魂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对爱丝梅拉达的爱正在腐蚀我的肉体、侵犯我的灵魂。童真圣母玛丽亚啊,您最虔诚的信徒发自内心地乞求您,发自内心地愿想永远侍奉您,以最纯洁的姿态……”火光透过圣堂的花窗向内舔舐,他听见沉睡的巨兽被呼喊惊醒。

他匆匆拉紧斗篷起身,低头穿过狭窄的门廊,向更高的塔楼而去。

深夜的圣母院不同于白日的静谧,狰狞地向每个苏醒的灵魂展露尖锐的獠牙。

他躲避火光与呼号,一路沿着阴湿的狭长石梯向上而去。隐约间,他看见一艘航船离开西班牙的港口西行而去——那从未有人见过的航路尽头,分明是不可知不可解的地狱!他想起此前与英格兰教士的争论,他感到真理与上帝正慢慢滑向烈火深渊。“AИAΓKH”!他的心中再次冒出这一希腊单词,巴黎圣母院副主教神经质的脸孔伴随烈火再次浮现在眼前。副主教的嘴唇反复开合,走近一听,却是不断重复着“CECI TUERA CELA(这一切要摧毁那一切)”。恰好转过拐角,石壁上的灯火摇晃不定,石壁中的圣像熊熊燃烧。他用颤抖的手打开阁楼的门,门后正中是一本厚重的拉丁《圣经》——这是本印刷《圣经》。印刷术赋予它新生,它赋予他的理论与炼金术以新生。他翻开《圣经》,手指无意识地在书上痉挛地描摹字的轮廓。他嗫嚅着,似有一句话将出未出。

烈焰攀登上阁楼,毫无察觉的癫狂的神父紧盯眼前的拉丁文,眼神炽热,唇角颤抖。摊开的《圣经》书页上仅有一行字,却高调地宣扬着它的存在——“in principio creavit Deus caelum et terram(起初,上帝创造了天地)”。上帝创造世界,人类思考上帝;人类探索世界,人类发明科学。科学毁灭信仰,人类毁灭上帝!他疯癫大笑,低声呢喃成为狂乱的呼号——他反复呼喊着,用血肉叫嚷着,用沉重的灵魂高呼着:“CECI TUERA CELA! CECI TUERA CELA!”
于是,他的肉体成了可怖的灰,混着印刷的拉丁《圣经》四散的书页飞往更远的大洋。至于烈火在这座辉煌的圣母院留下的痕迹,最奇特的应当是墙上扭曲的焦黑斑纹——它似被一只无形的、癫狂的手用在此后时代重又兴起的文字重新绘过,歪歪扭扭地形成一个希腊单词:

“AИAΓK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