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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斯代伦早晨起来看见塔夫金色的眼睛有一只变成了蓝色,起初还以为是他又去找魔镜改变容貌。这不是第一次了,塔夫像个品味清奇的风骚变形怪,丝毫没有体现出精灵高贵优雅的种族特质。上次塔夫换了一头火红的爆炸头,像一只着火的绵羊,看得他一整天都反胃。晚上绵羊兴致勃勃问他要不要用餐,他破天荒的拒绝了,甚至怀疑塔夫是在故意恶心他来报复之前的夜袭。相比之下,金蓝的异色瞳孔完全可以接受,尤其是在遭遇审美滑铁卢之后。阿斯代伦全当没看见,只有卡拉克大惊小怪,
“老天!你眼睛怎么了?”
塔夫转了转自己的眼珠,运作正常,没有任何不适,“很好,怎么了?”
“我是说!你原来那只眼睛呢?!”
影心和阿斯代伦同时回头看见塔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躺着一只金色的眼珠,阿斯代伦清晰地听见影心低声骂了一句精灵语的脏话。
“瓦罗本来想帮我把虫子弄出来。”
“本来。”影心重复道。
塔夫耸耸肩,“这很复杂,他用意是好的,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个蝌蚪它并不好控制……”
“反正就是失败了,”阿斯代伦打断他,“真不错,现在你有一只虫子和三只眼珠子,你可以问问瓦罗愿不愿意再帮你一次,说不定你空荡荡的颅骨里明天就可以填满一个脑子呢?”
“首先,我智力16。其次,这可是仿生眼,可以识别隐身,”塔夫皱着眉,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金色的眼珠像骰子一样滚动,发出黏腻的碰撞声,“比这个华而不实的玩意高级多了,只要你们试一下,就知道仿生眼有多香……”
术士三言两语的游说明显让卡拉克动摇了,她跃跃欲试,凑近仔细观察塔夫的眼睛,目光里充满好奇和渴望。
“收起来。”影心说,“现在,立刻。”
“它真的——”
影心手臂交叉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塔夫叹了一口气,玻璃瓶立刻消失在塔夫的背包里,把所有反驳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真不错,阿斯代伦想,没脑子的原始人、狂热的邪教徒和有文化的疯子,这个营地迟早玩完。
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加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塔夫顶着一头耀眼的红发,阿斯代伦两米开外就发现了这个红毛。他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的演技,只是随便呼救两声立刻让红毛上当了,阿斯代伦只当对方是一个可以随意哄骗的白痴,结果匕首还没架在对方脖子上,红毛就一个翻滚躲开了。阿斯代伦完全没有看清他的动作,然后火花一闪,袖口的白色装饰花边烧掉了一半。法师不可能有这么灵敏的动作,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在自己制造的冰面上滑倒等死。因此,这是一只术士。他最讨厌术士——一群花言巧语的魅力人。
大部分术士不仅长相出众且审美优异,十个术士里至少有十二个艺术家,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社会上的交际花,毕竟他们这是他们吃饭的手段。这并不是说塔夫相貌丑陋,相反,塔夫和他一样是典型的高精灵长相,而且是格外出挑的那一款:皮肤白皙,金色瞳孔,眼形狭长,鼻子尤其高挺,显得他格外高傲冷漠——这是高精灵的通病,也是大多数人狂热迷恋他们的原因。一切都很美好,除了他那一头离谱的红毛,活像一只地狱的火狮子,再搭配这张高傲的脸,显得十分滑稽。
阿斯代伦发誓他从没见过审美如此诡谲的高精灵术士。出身同族,只是站在他旁边,阿斯代伦都觉得丢人。他拿出浑身解数嘲讽对方的红头发,塔夫全当听不见,他还解释说这是身份的象征,阿斯代伦问他什么身份,熊地精的第439代王子吗?
“我有红龙血脉,红头发不是很正常吗?”
阿斯代伦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为什么红龙的火焰是黄色的?塔夫解释说是因为他研制了一种神秘的染料,可以改变火焰的颜色。言论无法考证,因为营地里只有他一个术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结果身为法师的盖尔听后居然十分心动,塔夫从善如流地从口袋里掏出小瓶子,里面装着油状粘稠的液体,很像有毒的油脂瓶。
“只要50金币,”塔夫微笑着说,“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硫磺味”威尔说。
影心不赞同,但最后还是闭嘴了,因为盖尔已经迅速交出50金币并且将瓶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毫不意外,他喝完就倒在了地上,好奇心害死法师。
“哦抱歉,”塔夫说,“我忘记这个需要体质检定。”
塔夫蹲下拍了拍盖尔的肩膀,问他看到了什么。盖尔神志不清地嘟囔着“黄色火焰”,他一边说一边露出痴迷的笑容,塔夫满意地点点头,他回头看向其他人,
“谁还想来点,我可以打八折。”
更可怕的是,第二天盖尔醒来之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他依旧很感激塔夫给他带来的魔法道具,并且亲昵地交流魔网和密斯特拉的秘密,两个人好到就差睡到一张床上了。
“魅魔,”卡拉克说,“地狱怎么还没派人接他回去。”
阿斯代伦发誓这是卡拉克最有智慧的一句话,不怕术士魅力高,就怕术士有智商。在见到塔夫之前阿斯代伦没见过真正的魔鬼。原来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阿斯代伦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两天一直在喝塔夫的血,
“救命,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活该,”影心冷嘲热讽,“谁让你喝他的血。”
塔夫用行为证明“人不可貌相”是一句箴言。除了魅惑人类,塔夫还擅长“交朋友”,而这个该死的营地里不能没有术士,这个术士特指正经术士而非邪术师。顶着“智者”头衔的塔夫让阿斯代伦的骗术毫无用武之地,尤其是在他什么也没做就感到自己被激励的时候,感觉更是一言难尽。总之,阿斯代伦对自己一直有着非常精准的定位,生前是左右逢源的审判官,死后被迫为卡扎多尔发展下线,然而现在他已然沦落为开锁拆陷阱偷东西的工具人。妈的,他真的很讨厌术士。
阿斯代伦清晰地记得73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试图骗过一个术士,开始一切都照着他的预料发展,结果早晨起来,不仅钱袋没有了,连衣服都被拿走了。阿斯代伦以为自己要被关禁闭,然而卡扎多尔却没有惩罚他,还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虽然他从未对卡扎多尔俯首称臣,但这次失手确实不够体面,阿斯代伦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邪术师大多是魔鬼的走狗,至于其他术士,他们经常连自己的血脉都搞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他们每一个都是骗人的高手,你会连他们的施法动作都看不清楚就被魅惑了,”卡扎多尔说,“别招惹那些术士,这是赔本买卖。”
这个买卖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是赔本买卖,但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总有无数的人被塔夫迷得五迷三道,无一例外都在他巧舌如簧的攻势下甘拜下风。塔夫奉行白嫖的流氓原则:能摸就摸,拿不到再掏钱。买的价格绝不能高于定价的一半,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白嫖也需要团队合作。塔夫通常先攻,一般情况下他都能拿下对方,碰到硬骨头就让卡拉克威胁,塔夫还特意告诉卡拉克不要说话,只需要站在旁边擦拭自己的武器就可以。然后让影心协助阿斯代伦实施偷窃——白嫖行为,大功告成之后集体跑路。这个策略非常成功,屡试不爽。卡拉克一开始还想说点什么,她觉得自己的道德底线在逐步下降,同样下降的还有阿斯代伦的审美下线,但手里沉甸甸的智能长戟让卡拉克说不出拒绝的话,就像阿斯代伦面对血瓶一样难以拒绝。相比之下没有威逼利诱、自愿加入的影心反倒坦然得多。
“别问,”影心很满意自己的新铠甲,“好好享受。”
完蛋,阿斯代伦想,全他妈完蛋了。
但是白嫖也并不是百分之百成功,作为主力的阿斯代伦是成败的关键,如果前一天的“饭”没吃饱,第二天他的心情都会很糟糕,直接后果就是影心的诡术祝福失效了两次他都没摸到戒指,他听到烟雾中传来塔夫“啧”了一声,本就烦躁的阿斯代伦立刻火冒三丈,他感觉自己的专业素养遭到了质疑,一整天都在对塔夫冷嘲热讽。结果晚上扎营的时候,塔夫抛给他一枚戒指,正是他今天没有摸到的那枚,可以协助隐身,非常实用,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昂贵,塔夫磨了半天嘴皮子也要1300金币。
阿斯代伦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准备用话术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结果塔夫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要喝吗?”
一定是那天塔夫的造型出奇地符合他的审美,一头红毛都显得顺眼许多。今天塔夫把自己的头发变成了长发,柔顺地披在他的肩上,他看见阿斯代伦没有反应,自己主动解开了衬衫的扣子,撩开头发露处修长白皙的颈部,终于姗姗来迟地流露出精灵的魅力。
獠牙没入皮肤表层的时候,血液流进喉咙。阿斯代伦喝过成千上万人的血液,没有一个人的血液如此滚烫辛辣,以至于他第一次喝到塔夫的血时十分后悔。那一晚他本来的目标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法师盖尔,结果路过塔夫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临时改了主意,仿佛有什么在诱惑无形中牵引他改变方向。可是塔夫正陷入沉睡,不可能施展魅惑的术法,所以只能是他一时鬼迷心窍。更令阿斯代伦错愕的是血的味道,它比最烈楚尔坦火泔还要浓烈,喉咙、食道以及胃部所有流经过的器官都立刻就烧灼起来,像是有一团火焰冲上头顶,全身都在岩浆的滚烫中沸腾,连内脏几乎都要溶解——那是某种强烈欲望带来的撕扯,但却让人无从分辨其中蕴含的欲望究竟是什么,很难想象塔夫的身体中竟然流淌着这样的血液,让所有其他的味道都变得寡淡无味。
随后他的大脑变得昏昏沉沉,连夺心魔的蝌蚪都陷入了沉寂。恍惚中他感觉自己站在一片焦土和灰烬之上,远处的天空的中央燃烧的金色的火焰,像是海浪一样像四周扩散,壮丽得令人移不开视线。火焰是活的,它在变化并且不停地蚕食周围的一切,那形状他格外熟悉,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然后无数人在耳边细语,之后他们绝望的悲鸣,又或者是狂喜的嚎叫,蜂鸣像是一把尖刀刺进头部翻搅,撕扯他的神志,他疼痛难忍地跪在地上,紧接着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阿斯代伦从梦中惊醒,他还没有睁开眼,一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缺乏温度的声音却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沉静感。
“忘记吧。”
虽然阿斯代伦完全不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很高兴自己忘记了,那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沉重的庞然大物,毛骨悚然引起的灵魂震颤仍在徘徊,相比之下,卡扎多尔的威胁都不值一提。所幸好奇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消磨殆尽,比起计较塔夫身上的秘密,他更在乎如何让塔夫愿意帮他解决卡扎多尔。根据他的观察,塔夫绝对算不上什么善良君子,他的特立独行、随心所欲,行事全凭喜好,然而喜好却是最大的难题。他的心思就像他的审美一样变幻莫测。比如,他们正在铤而走险、顶着暴露的风险勇闯地精营地,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救一头熊。
“你们说熊摸起来是软软的吗?”
塔夫今天换了一个莫西干头,好一只火鸡,鼻子上还带着牛头人的鼻环。阿斯代伦非常不赞……他舔了舔尖牙,上面还残留着血液香甜的气息,好心情让他选择尊重、理解、包容。素来对塔夫“宽容”的影心也难得多看了塔夫几眼,她没有多余的评论,只对着塔夫施展了“行影无踪”。
“藏好,”她说,“我不想看见。”
塔夫的造型得到了诸多地精的认可,他迅速和营地的地精打成一片。卡拉克对着盘子里的矮人肉愁眉苦脸的时候,而塔夫已经和他们一同大快朵颐了,他喝倒了了两个熊地精和一个食人魔,大声吹嘘至上真神的丰功伟绩,仿佛自己是最忠诚的信徒。他还打着真魂者的旗号,利用口才和魅惑收获了满满的一袋金币,骗走了一只尚未成年的枭熊,威胁一只可怜的地精跪在地上亲他的脚,大摇大摆地走进城堡。
阿斯代伦看着他轻浮的脚步,在同一个台阶上踩了两次,塔夫摄入了太多的酒精。
“影心,”走在最前面的塔夫停下脚步,“我需要一点保持清醒的咒语。”
“没有,”影心说,“但是我有锤子。”
塔夫看了一眼她的钉头锤,锃光瓦亮,丝毫看不出昨天打碎地精脑壳时候血肉相连的模样。他又看了一眼卡拉克,卡拉克正拿着双手巨锤,上面还沾着血迹,歪着头回给他一个困惑的眼神。
阿斯代伦……阿斯代伦在翻白眼,“听我说谢谢你,我一点也不饿。四个人里有一个酒鬼就够了。”
正当塔夫本打算决定放弃让酒劲自行散去的时候,一个劳薇塔牧师施以援手,当时他正在捶打一个地精,地精被打得欲生欲死,连呻吟的声音都变得奇怪。阿斯代伦对劳薇塔略有耳闻,她是一个冷酷精于算计的女神,她的信徒热衷折磨和虐待,似乎曾经是巴尔的手下。在他看来都是和莎尔差不多的常规邪教——可能还有点色情的那种。
“嗨,你好,”塔夫朝着劳薇塔牧师挥挥手。
影心抱起手臂,她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千万别手下留情,彰显你的荣耀,劳薇塔的牧师。”
劳薇塔牧师的话和他的刑具一样多,他引经据典,讲述了大段大段劳薇塔的教义,塔夫听听得昏昏欲睡。就在这时,锤子猝不及防地打在他的后背上,顿时鲜血四处飞溅。卡拉克惊呼一声,阿斯代伦悄悄舔去嘴角飞溅的一滴血液,有点甜还有点辛辣的酒气。
至于塔夫——他的演技非常浮夸,尖叫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拔毛的鸡,劳薇塔牧师却对此赞不绝口。
“痛苦是神圣而强大的感觉。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狂喜和贱斥——”塔夫说,“就像太阳和死亡一样都无法被直视!”
“没错!就是这样!”
“让我们赞美痛苦!”
“赞美痛苦!”
影心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阿斯代伦回过头,影心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面孔,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尚未完全散去的松弛,连同他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变得轻松起来,他选择将“卡扎多尔”这个名字丢到脑后一分钟。
塔夫用行动证明:只要血流得够多,人就会醒酒。挨的打够多,就能获得劳薇塔的祝福。塔夫沐浴在红色的光芒之下,他夸张地捂住胸口,言辞之间神色激动异常,他双手合拢,比劳薇塔的牧师还要虔诚,
“我感受到了——她的爱!就像是利刃穿透了我的胸膛!是痛苦!也是狂喜!”
劳薇塔牧师被塔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激动地与塔夫相拥,两个人相见恨晚,临走之前,他恋恋不舍地亲吻塔夫的嘴唇和脸颊,还要和他相约在夏芮丝的爱抚相见。
魅惑、赤裸裸的魅惑,阿斯代伦受不了一点。影心重重地拍在塔夫的伤口上,塔夫痛呼出声,随后一道金光闪过,整个人再次容光焕发。
阿斯代伦挑起眉,“你认真的?”
影心没说话,她加快脚步跟在塔夫后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阿斯代伦又想起那句话:没有人能逃出术士的魅惑,无论是野蛮人还是邪教徒,但是绝对没有吸血鬼——就算以前有,以后也不会有。
总之,熊……哦不,是大德鲁伊哈尔辛终于得救。塔夫看起来有点怕他的野兽姿态,哈尔辛变成人之后塔夫才敢靠近。哈尔辛希望塔夫能帮助他除掉地精营地的三个首领,塔夫没有立刻答应,他表示自己回营地好好考虑一下,民主地征求大家的意见。哈尔辛很着急,他一个人身陷囹圄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曙光却还在犹豫。
阿斯代伦完全不想接这个苦差事,到时候爬房梁的也是他,偷袭的也是他,累活脏活都在他身上,完全是费力不讨好。然而卡拉克和威尔一样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热心肠蠢蛋,阿斯代伦完全不指望他们站在自己的阵营。可怜的盖尔在塔夫的投喂下已经惨遭 驯化,至于吉斯洋基人,她完全是外星人的脑回路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相比之下,似乎只有邪教徒值得拉拢。
晚上的时候阿斯代伦和影心说了这件事,他冷静客观地分析了整件事情的利弊,想让影心和他一起说服塔夫不要插手翠绿林地的破事。影心没有拒绝,但她的答案也让他有点意外。她表示可以跟他一起去说服塔夫,但如果塔夫执意插手翠绿林地的事,她也会帮他。
“你是不是……”阿斯代伦眯着眼睛,“容我提醒,他可是个术士。我们都知道术士的拿手好戏,你不会真的要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吧?”
“我知道,但也容我提醒你,”影心说,“他的血正在你的体内流淌,如果说营地里有谁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我想,这个人是谁你心里最清楚。”
盟友不仅没拉到反遭讽刺,妈的术士,连邪教徒都难逃一劫。阿斯代伦准备自己去找塔夫谈判。塔夫正坐在篝火旁抱着挠挠玩耍,他终于把自己的莫西干头改成了普通的短发,牛头人的鼻环也不翼而飞,看起来像是落难的精灵王子……算了,落难的精灵王子也不会被狗舔得满脸都是口水。阿斯代伦重新发动自己曾经担任审判官的口才,把局势利弊分析的一清二楚,他滔滔不绝、攻城略地,塔夫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你说的很有道理,”塔夫说,“但是我要去帮他。”
正在喝水的阿斯代伦一口水喷出来,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破口大骂,用手指怒戳塔夫的太阳穴,
“你有没有脑子!我说了半天是在对牛弹琴吗!帮他!没有!任何!好处!”
“你摸过熊吗?”
“什么?!这有什么关系,我在跟你分析——”
“我说你摸过熊吗?”
“我没有摸过!我他妈的为什么要摸一只洞熊!?该死!?”
“你不好奇吗?它的毛究竟是软软的还是硬硬的?”塔夫说,“我真的很想知道。”
阿斯代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塔夫没有在开玩笑。金色的瞳孔里是异于常人的平静和沉寂,像是一种旋涡,让人可以在其中无尽地下沉。
“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塔夫想了想,“因为我智16你智8?”
匕首的利刃抵在塔夫的脖子上,阿斯代伦微笑地看着他,温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亲爱的,你的敏捷只有10点。现在你还有一次机会,不如用你智16脑子好好想一想怎么说服我……很容易对不对,毕竟我智8。”
第二天塔夫告诉哈尔辛他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但是他需要一点回报——变成熊让他摸一摸。哈尔辛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德鲁伊,面对这个匪夷所思条件他面不改色,他甚至主动提出让塔夫骑在他身上兜风。
卡拉克露出羡慕的目光,地狱引擎轰隆隆地作响,
“哦!小熊!”
塔夫兴奋地掏出魔杖,“来吧伙计们,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战术!让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阿斯代伦冷笑一声,除了坑蒙拐骗他想不出塔夫会有任何其他的战术。事实确实如此,塔夫分别欺骗了明萨拉和熊地精,救出了被困的俘虏,还偷走了地精所有的炸药桶。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进行,下一步他们应该诱骗地精女祭司到她的私人房间,然后悄悄做掉她。但是当地精女祭司要求为他打上至上真神的烙印时,塔夫却一反常态地失去了耐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女祭司葬送在金色火光里,导致他们直接被敌人包围。不过好在都是虾兵蟹将,战斗速战速决。
饶是如此,阿斯代伦仍然觉得反常,他多看了塔夫一眼,今天塔夫的发型是——没有发型,他今天是一个光头,脸上还画着奇怪的纹身,和劳薇塔的狂热信徒别无二致,看起来阴郁又有点神经质。
“你是不是忘了治好他的贫血。”
“如果你不吸血,我就不用治他。”
阿斯代伦若有所思,“那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没吃饱?”
“也许,”影心慢悠悠地开口,“是你没喂饱他?”
阿斯代伦后退一步,他上下打量着影心,夸张地拉长了声音,
“哇哦。”
影心知道塔夫和阿斯代伦谈了条件,但她不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事,这是她对塔夫的尊重。阿斯代伦还是其他人都和她没有关系,然而塔夫救过她的命,很多决策她都遵从塔夫的意见。她和塔夫私下聊过自己的信仰,对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可能是不了解亦或是真的不在乎,塔夫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他说失忆不一定是坏事,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影心当他只是随口的安慰,毕竟当时塔夫神色淡漠,怀里还抱着一堆偷来的宝石。他从里面挑出一个抛给影心——是品质极佳的黑钻石,漆黑但晶莹剔透,像夜空里的北极星。
“生日快乐,影心。”
影心拿着黑钻石,突然理解阿斯代伦每天咒骂术士魅惑人心的心情,术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令人愉快。
之后一切都回归原计划,轻而易举地拿下地精营地,阿斯代伦全身沾满了地精的血,他一会抱怨自己被腌入味了,一会又嚷嚷着太累了要休息。塔夫假装听不见,影心直接拍了一个命令术让他闭嘴。翠绿林地危机解除,所有人皆大欢喜,除了阿斯代伦。最高兴的是塔夫,他骑着哈尔辛在森林里跑了好几圈,一颗光头在太阳下像一个发光灯泡,那画面简直令人难以直视,阿斯代伦发誓塞伦涅的月光都没有他的脑壳瓦亮。
提夫林们在营地为他们准备庆功派对,如果没有魔鬼杀出来扫兴,他们会在快乐的酒精里沉醉。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像是捅了魔鬼的窝,先是米佐拉,然后又是拉斐尔,每一个都让人反胃。拉斐尔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塔夫愿意与他签订契约,就能够帮他们解决夺心魔的问题。不仅如此,他还自作主张地把他们传送到自己的府邸,偌大的房间里充斥着硫磺的味道,墙上挂满了他自己的画像,所有的行为都彰显房间的主人是一个病态的自恋狂。阿斯代伦严重怀疑他如此大费周折就是为了让他们欣赏一下他自己的画像和他富丽堂皇的宫殿。
没人想和魔鬼打交道,尤其是刚刚从地狱逃出来的卡拉克,她反应激烈,手握巨锤当场发誓要砸碎拉斐尔的脑袋,但是被塔夫制止了。拉斐尔滔滔不绝、苦心孤诣地指明他们只有和他签订契约这一种解决方案,仿佛他们所有人都是一群不懂事的小逼崽子。塔夫受不了一点长篇大论,面对拉斐尔装腔作势的、文绉绉的言论,他立刻就困倦了,干脆直接坐在背对着拉斐尔的椅子上,用手撑在下巴上打起瞌睡,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头——直到一头栽进面前的烤鸡屁股上,卡拉克爆发出一声非常、非常尖利笑声,她真的憋了很久。
拉斐尔停顿了,卡拉克清了清嗓子,没什么诚意,
“不好意思。”
拉斐尔回头看见塔夫正在用手帕清理脸上的污渍,嘴角还挂着可疑的酱料,看起来蠢得像赤脚恶魔。拉斐尔手臂交叉在胸前,他想起米佐拉的警告,开始严重怀疑她是不是和扎瑞尔呆得太久,脑子同样变得空空如也。
拉斐尔指了指塔夫的嘴角,“相信我,这是你最后的晚餐。”
阿斯代伦感到房间里的温度瞬间上升了两度,他把手伸向身后的匕首,尽管心里已经把塔夫和卡拉克骂了一万遍。他做过无数个把卡扎多尔碎尸万段的梦,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和魔鬼交手——他不想、一点也不想!
塔夫迅速舔掉嘴角的酱料,惊讶的发现这竟然是新鲜鱼子酱,这个阔佬竟然真的在招待他们。他刚张嘴——阿斯代伦在拉斐尔的背后,偷偷在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他小心说话。塔夫不赞同的皱眉。拉斐尔不在乎塔夫和阿斯代伦之间的小动作,用他最后一点耐心等待塔夫的回应。
“说实话你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但我们可以交易一些别的事。”
塔夫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翻找,阿斯代伦开始祈祷:千万别是他的眼珠子、千万别是他的眼珠子——玻璃罐里躺着一只金色眼珠,没有任何腐败的痕迹,新鲜得十分反常。
塔夫开始介绍这只眼珠,他先是从自己的血源讲起,宣称这只眼珠里包含着神秘的力量,信誓旦旦地告诉拉斐尔,经过他和魔网的天才法师(盖尔)的仔细研究,他们确认这只眼珠含有的魔力能够与魔网发生呼应,治愈所有疾病和诅咒并赐予凡人永生的能力。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塔夫友情提醒,“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阿斯代伦感觉血液倒涌进大脑,他没有贫血却陷入了眩晕。与此同时卡拉克放下了自己的锤子,她和阿斯代伦展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塔夫属于这里,这里应该是他永远的家。相比之下,拉斐尔嘴角还挂着完美的微笑,保持着自己应有的风度,可惜的是他的风度以温度为代价——影心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琢磨着也许应该来个造水术,让所有人都清醒清醒。
“治愈,”拉斐尔重复这个词,“你是在讽刺我吗,小术士?”
“怎么会,”塔夫腼腆一笑,“我在帮你成为真正的魔鬼。”
真正的魔鬼,拉斐尔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脸上最后一点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塔夫,试图挖掘出对方身上的秘密。然后突然缩短了自己和塔夫之间的距离,用手掐住塔夫的下巴,非常近,灼热的呼吸吞吐在塔夫的面孔上,散发着强烈的热度,嘴唇几乎都要贴在精灵完美的鼻尖上,
“说说你想换什么。”
“墨菲斯托菲利斯的尾指——”
年轻的坎比翁微微皱了眉,他刚想回答不可能,塔夫补全了最后的单词,“——上的戒指。”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我要宰了你。”
塔夫摇了摇自己的罐子,眼珠在里面发出“扑棱扑棱”碰撞的闷响,彰显自身的存在感。阿斯代伦努力掐着自己的大腿,防止自己大笑出声。
拉斐尔举起两根手指,“一枚戒指,两只眼睛。”
“你恐怕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胃口。”
拉斐尔仍然坚持这个价格,“两只,否则免谈。”
“成交,”塔夫伸出手臂,“但是收起你的羊皮纸,我倾向于选择更古老的契约模式。”
“喂。”阿斯代伦突然开口。
“嘘,别吵。”
拉斐尔伸出食指命令阿斯代伦噤声,尾巴不安分地在身后摆来摆去,他迟疑了一会,伸出右手握住了塔夫的手臂。金色和红色的火焰同时缠绕在双方的手臂上,拉斐尔感到对方的力量渗透了墨菲斯托菲利斯的灵光防御,灼热、滚烫伴随着强烈的欲望,而他竟然无法穿透包裹欲望的混沌屏障。他想起米佐拉的警告,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丝后悔——绝对灵魂契约,现在他和这个术士都没有后退的余地,任何毁约的人会立刻在无尽深渊烈火中化为灰烬。
塔夫将罐子里的眼睛留在了希望之邸,另一只眼睛等拉斐尔将戒指交在他手上之后再抠出来送给他。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态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但是塔夫很兴奋,好像他对此期待已久,临走之前还对希望之邸房檐上的巴洛克式装饰雕像提出修改的建议,阿斯代伦趁拉斐尔的脸黑到底之前一脚把塔夫踹进传送门。
没有人知道塔夫在想什么。说实话,拉斐尔不是第一只对塔夫感兴趣的魔鬼了,米佐拉之前出现在营地里的时候,她也表现出同样的好奇,但是她的好奇很快就消失在塔夫的威胁之下——没错,塔夫,一只平平无奇的高精灵术士,威胁了一只魔鬼。不得不说,阿斯代伦当时吓了一跳,就算是他也很少和真正的魔鬼打交道,但他仍然知道他们的规矩。尽管相比拉斐尔而言,米佐拉少了一个身居高位的大公爵父亲,但她仍然是一只真材实料的魔鬼。最奇怪的是塔夫的态度,开始的时候塔夫分明对威尔和米佐拉的纠葛不感兴趣,他表现得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看似无意趟这趟浑水,直到他听到威尔的契约,他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难形容,既不是严肃也不是愤怒,如果非要说的话,应该是神经质,非常古怪。
“所以,”塔夫说,“我要是宰了你的话,能帮威尔解除契约吗。哦不对,在这里动手也没有用,你会回到地狱去。”
威尔有话想说,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最好闭嘴。米佐拉被塔夫的无礼所震惊,她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精灵,起码是这个位面她从未曾见过这么嚣张的凡人。她听完之后笑得前仰后合,张开手臂表示随时欢迎塔夫随时取走她的性命。
塔夫看着她,那时他两只眼睛都好端端地装在他的眼眶里,金色的瞳孔因为兴奋散发着诡谲的光芒。阿斯代伦凭借自己高超的视力清晰地捕捉到塔夫瞳孔里的金色在运动,金沙一般充满生命地在眼底流动,那双眼睛像是活的、有自己的意识,它只不过和塔夫共享一个身躯。阿斯代伦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梦——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么,”金色的瞳孔缓缓开口,“地狱见。”
米佐拉的大笑戛然而止,她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恶意,她已经几百年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威胁,一种纯粹的邪恶和破坏带来的恐惧,即使面对地狱大公爵也未曾有过。但她仍然记得,在很久以前,她刚刚成为魔鬼,扎瑞尔曾带她到过地狱的无尽深渊,那里被称为“恶魔的温床”。荒芜的黑色焦土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灰烬,在那巨大的裂缝之下是翻腾的金色火焰,所有的恶魔都从那里诞生,他们没有意志也没有恐惧,让所有的一切湮灭在混乱之中。
“其实,”米佐拉从喉咙里挤出一点自己的声音,“这事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
总之威尔逃过一劫,他只需要再为米佐拉做一件事就可以脱离苦海。阿斯代伦看见他躲在河边的滩涂的角落里自怨自艾,他婉拒了塔夫的邀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之后塔夫又去找了哈尔辛和盖尔,然后和影心碰杯喝酒,他像一只花蝴蝶在人群中盘旋,最后蝴蝶朝他飞来了,抖着翅膀——瞧瞧他开心的样子,简直不可理喻。
“和魔鬼交易你很高兴?”
塔夫叹息着,“你一定要在我给你送饭的时候扫兴?”
阿斯代伦舔着自己的尖牙,他早就饥肠辘辘,但是他今天想绝食,“救一些蠢货……哦还有那只熊,现在又加上魔鬼,我很难不重新思考是否应该和你继续合作,亲爱的。”
“放心,我会帮你干掉卡扎多尔”塔夫说,“而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完全不。”阿斯代伦快速、立刻没有一丝犹豫地否认。
塔夫露出受伤的表情,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酒鬼提夫林,他歪过头露出酣睡的面庞,无忧无虑得令人艳羡,很难想象他白天刚刚从地精手里死里逃生。
“我以为你会觉得这些很有意思。”
阿斯代伦发出一声怪笑,“譬如说?”
“呃,”塔夫停顿了一下,他耸耸肩不确定地说道,
“活着的感觉?”
阿斯代伦一窒,脸上的笑容难以为继,高高拿起却很难轻轻放下,只好僵硬地挂在那里。不远处的卡拉克正在和逃难的提夫林喝酒猜拳,难民的小崽子们正绕着篝火和挠挠嬉戏,罗兰三脚猫的法术在空中炸开,乌烟瘴气的烟雾闻起来像豺狼的粪便。而他的胃部正饥饿地扭曲着,手里的酒苦涩得难以下咽,只是抿上一口就想吐。他怀念精灵酒馆的佳酿,怀念像砖头一样厚的文书,怀念刻意遗忘的过去……阿斯代伦逸出一口气,所有被空洞侵蚀的温度和气味一瞬间重新充盈整个胸腔。
阿斯代伦扬起下巴,向下睥视着塔夫,“我真的很讨厌术士。”
塔夫满不在乎,“我知道。”
阿斯代伦沉默了一会,过了很久才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影心说我没有喂饱你。”
塔夫瞪着一双困惑的眼睛……尽管面对未成年糖果总比美色更好用,但阿斯代伦从没见过一百多岁的未成年精灵。
“你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对吗。”
塔夫点点头。
“我可以教你,”阿斯代伦故作镇定地拔高了声音,久违罪恶感带给他一丝快乐,“单独授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