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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岛光实醒来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依旧迷迷糊糊,意识还停留在泽芽音乐厅的包厢里。这是在哪儿?他检查了一番身上的东西,发现自己身上除了一套已经被弄脏的西服什么也没剩下。
大概又是什么幻觉吧。吴岛光实很快得出这样的结论。
毕竟是做过一年假面骑士的人,光实倒没觉得现在的状况有多么恐怖。他在两年前就已经见过比幻象更加诡谲多变的现实,甚至还和它作战过呢!虽然现在也不比当时,他已经至少一年半没摸过驱动器了,但那段时间毫无疑问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凭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脱离幻境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得找到正确的突破口罢了。
双眼已经适应了周围的黑暗环境,光实辨认出来,自己现在是在一片森林里。林间漂浮着淡淡的薄雾,身旁的高大乔木上缠绕了结着古怪果实的藤蔓,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那片森林:海姆冥界的森林。
光实一下觉得又无奈又好笑,他的大脑就这么缺乏想象力吗?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的大脑在需要一个“恐怖夜间森林”的想象原型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想起海姆冥界。虽然这对于目前的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既然原型是海姆冥界,那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裂缝,就一定可以重新回到现实中去了。
这个“海姆冥界”很安静,完全听不到异域者们拖着脚步活动的声音,光实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却发现空中一丝一毫的云彩都没有。薄雾没有高过树顶,因此夜空依旧呈现出澄澈透亮的暗绀色,就像哥哥今天穿的那套青果领西服一样。在距离他很遥远的那片天空上,一条巨大的、新月形状的裂缝闪着光,那就是照亮整个幻境的唯一光源。光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没有驱动器。显然幻境没打算给他变身的机会。
他叹了口气,最终决定不像现在这样傻站着,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今天可真是一个最糟糕的毕业日。光实暗自感叹。
两年前,在泽芽市的危机结束之后,吴岛光实重新回到学校开始上课。虽然中间他有半年都在世界树工作,完全没去学校也没办理任何休学手续,但当时在哥哥的要求下学校还是给他保留了学籍,只要他能跟上课程进度就可以不受影响正常复学。他选择回去上学,在贵虎醒来之前是因为担心将来哥哥一直醒不过来的话失去经济来源;在贵虎醒来之后就完全是因为哥哥坚持要让他上个正经大学,决不允许他高中毕业就进建筑公司。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学历问题,只是当时哥哥刚刚恢复,正是他最不知道如何面对哥哥的时候,张不开口拒绝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就这样,他老老实实回去考完了升学考试拿到了高中毕业证,等春假放完还得接着去大学报到。
今天就是他毕业典礼的日子。他参加完颁发证书的仪式以后就自顾自地走了,他和同班同学本来也没有那么熟,留下来被邀请晚上去聚餐的话会更加尴尬。等他到家打开门,才发现哥哥今天请了假在家办公。见到他进门,吴岛贵虎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祝贺他毕业,并问他晚上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看演出。
“看什么演出?”他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春之祭》,俄罗斯的芭蕾舞团来泽芽访问演出了,有客户给我留了票。”贵虎回答。
光实皱了皱眉头:“芭蕾舞……为什么是去看芭蕾舞?我对古典艺术都没什么兴趣。”
贵虎看起来对他的反应很惊讶,他困惑地问:“可光实不是很喜欢跳舞吗?你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还和葛叶还有那个小姑娘一起在广场上——”
“哥哥!”光实提高声音打断他,“不许你再说了!”
贵虎老实地闭了嘴。但光实一对上哥哥平静的眼睛,脸上就又忍不住因为羞耻发烫起来。高一在铠武团里跳街舞现在已经变成他最不想提及的黑历史,他之后也始终没有再去参加重新结成的街舞团。倒不是对谁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一想到跳舞,就想到自己那时为了反抗哥哥每天翘补习班去练习,接着又想到自己那时傲慢到几乎幼稚的所思所想,然后便尴尬得只觉得要是能让他重新选一次的话,要付出什么他都愿意。两年过去,他自己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爱好,没想到哥哥倒是还记着这茬,还偏偏是在今天这个毕业的好日子提出来让他难受一下。
“那光实要是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也没关系。”贵虎思考片刻,毫不介意一般说道。
哥哥改口得如此痛快,反倒叫光实心里有些不自在。他虽说确实对芭蕾舞不感兴趣,但也并没讨厌到坚决不去的份上。今晚就算不看演出,也肯定要和哥哥一起出门吃晚饭,晚饭结束以后又总该找些事情做做,哥哥肯定是因为这样才收了那两张票的。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抗拒减了几分:反正晚上做什么都是和哥哥在一起,如果不看演出,想必哥哥也想不到什么更有趣的事做。那么去看也无所谓,觉得没意思他就在包厢里做点别的事情。
“如果哥哥想去的话,那我无所谓,”光实改了口,“反正哥哥再提别的肯定也都和看芭蕾舞差不多。”
贵虎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你先去放东西吧。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等结束了我们就换衣服出去吃饭。”
光实脚步轻快地往楼梯走,几步之后却又忍不住回头再次抗议:“哥哥以后不许再提我高一的事情了!而且我也根本不喜欢跳舞,哥哥不准乱猜!”
“好,我记住了。”贵虎听起来似乎有点想笑,“你去吧,我下次不提了。”
如今在夜间森林里跋涉的光实想起这段插曲,自己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便轻轻哼笑起来:既是笑哥哥的易屈服,也是笑自己的过反应。回想起和哥哥相处的事情,再看夜间的海姆冥界都减了几分恐怖。哥哥已经醒来了那么久,泽芽市在一年半之中也一直相对安定,他的记忆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自己现在所经历的只是幻觉而已。他一定能够醒过来,就像哥哥也醒过来了一样。
忽然,一个问题突兀地飘进他的脑海: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高一的时候选择去跳舞?明明他之前从来没有过舞蹈基础,本身也不算擅长运动,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春假结束,升入高中部之前走进铠武队的车库去要一张申请表?
光实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努力地在脑海里翻找三年前春假时的记忆。他的春假比一些同学要更长,因为他靠校内考试直升了高中部,所以春假放了将近两个月。但在那段时间里,哥哥一次也没回过家。他最初以为只是哥哥临时出了长差,隔几天有空了就会给家里打个电话,至少会问问他补习班的高中课程进度讲到哪里,有没有升到A班去这类学习上的事。可直到春假快结束,哥哥还是保持着失联状态。他隐约觉得有什么意外,忍不住主动给哥哥打了电话,听到的只有反复响起的古典乐铃声和冷冰冰的提示音:“该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在‘滴’声后留言。”光实连拨了几次都是这个结果,听那段铃声差点听吐,心里渐渐升起对哥哥的怨气来。
家里的女仆来敲卧室门,提醒他今天到时间该去补课了。光实忿忿地挂了电话起来换衣服,忍不住跺了一脚地板。
哥哥凭什么失联!光实气得脸颊发烫,整理书包的手都在颤抖。虽然他知道哥哥的工作就是很忙,如果真的要做什么保密项目的话,暂时无法和外界通讯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哪怕是之前去托尔奇亚出长差,连着几个月不在家,哥哥在走之前也会和他说好叫他不用担心,自己一定能回来。这次明明什么都没说也不联系他,哥哥简直称得上失职!
想到了这里,吴岛光实一下恍然大悟:应该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那天他上着课但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哥哥不接他电话的事情。最后他越想越气,想着今天上这堂课肯定也没什么意义,就趁课间休息的时候找老师装病请假逃了课。但他离开补习班之后却也不想立刻回家,听到附近的广场上有音乐声,觉得好奇就过去看了看,于是就收到了铠武队的宣传单。之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很出人意料了:人不能在气愤的时候做决定,他当时看着那张宣传单想“哥哥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允许我参加这种傻兮兮的活动”。
然后他就去宣传单上的地址要了一张入队申请表。
森林深处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因为森林里静得不自然,光实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听清旋律。几个小节之后,光实心头突然一跳:这正是他在三年前的春假听过无数次的那段旋律。
光实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也感觉不到什么寒冷了。他加快脚步向着乐声传来的地方走去,走了一会又嫌还是太慢,索性迈开双腿跑了起来。林间湿润的雾气被他撞散,又轻轻地在他身后合拢,细小的水珠附到他光洁的脸颊和卷翘的睫毛上,在幽暗的树荫里反射仅有的微光,随着他动作的变化一闪一闪地发亮。光实一个劲地向前跑着,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的旋律。
这旋律究竟是什么?光实至今也不知道,就像他至今也不知道哥哥在消失的那两个月里究竟做了些什么一样。哥哥重新回到他身边的这段时间对于他十几年的人生来说已经足够长,几乎占据了九分之一的分量;但它又显得实在太短,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问哥哥,也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告诉哥哥。
他还不够了解哥哥呢,他理应更加了解哥哥的。或者说,贵虎哥哥就该被他了解个透彻,因为吴岛贵虎是吴岛光实的哥哥,仅此而已。如果他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踏入眼前的幻景,那么就让他经历更多些吧!
和这个念头一同进入他脑海的是一个标题:《春之祭》。
光实依稀能够想起,在进入剧院之前,贵虎专门拿手机查了剧目介绍,不时念给他听。只是他实在是不感兴趣,所以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最清晰的记忆还是:这部剧并没有什么剧情。按照他仅存的印象来说,这部芭蕾舞剧展现的是祭祀斯拉夫的春神雅利洛的场景。少女们会围在一起跳舞,最后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个来作为祭品,跳舞到死之后献给春神,庆祝他的复活。然后他们进了包厢落座,灯光暗下来,他在第一支舞结束的时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困意,近乎是被强迫着靠在椅背上陷入昏睡。
我是春神,还是少女?光实忍不住想。或者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旁观者,我需要偷走仪式中的神力,好让它带我去到裂缝跟前,让我回到现实世界去。
他在森林的尽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空地。裂缝像真正的月亮那样悬挂在空中,洒下游移的银光。在那束银光之下,围成一圈的少女们整齐地抬头望着他的方向,眼睛一眨也不眨。她们没有在看他,眼神刻板呆滞,脸上抹了人偶一样的油彩,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祭品。少女们身后静静矗立着木刻的雕像,头上戴着花环,身上则是镶边长袍。雕像刻得很好,衣褶和衣边的处理全都自然又清晰,只是有一点美中不足:它的脸被毁坏了。
面前的场景实在是怪诞又神圣,光实说不清自己心底此时的感觉究竟是恐惧更多还是震撼更多。面前的仪式似乎已经一切完备,只等待着他的加入。
他向前,走向那场幻境。
那套被雾气沾湿的、脏兮兮的西服在他动身后立刻开始变化,他身上的装饰顷刻之间就变成了和少女们一样的发带、长袍,甚至他还发现自己戴上了几条长长的假辫子。等光实走得更近些,他发现这些少女们的长袍上绣着各自不同的水果: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那些:蜜瓜、桃子、樱桃、柠檬、橙子、香蕉,还有更多他懒得去辨认的图案。光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既意外也毫不意外地绣了葡萄的图案。
还真的是海姆冥界啊,光实终于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终于等来了最后一个祭品备选,仪式正式开始,光实跟着少女们一同将肢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绕着圈反复旋转。他一边转圈,一边忍不住想:这场祭祀是为了庆祝雅利洛的复活,那么雅利洛为什么会死去?他现在倒是有点后悔没认真听哥哥给他念维基百科了。他只记得,雅利洛是古代斯拉夫人对作物生长的拟人化形式,每年冬天死去,而春天重新复活——一个能在无数神话里找到共同点的普通传说。
重新复活。这一点倒是有些像是他的哥哥。吴岛贵虎“复活”过两次,一次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另一次是为了拯救他,而这两次复活恰巧都在春季,相隔也差不多是一年的时间。那么,或许哥哥就是这位正在被祭祀的雅利洛吧。
舞蹈依旧在继续。光实用余光望着身旁人的动作,跟着她们一起举起双手,分成内外两圈互相围绕着转圈。感谢他那一年不长的舞蹈经验,现在他依旧能够顺利跟上少女们的动作。借着裂缝的光亮,光实望着外圈交替着掠过他眼前的面庞。在顶光之下,她们脸上的油彩惨白得几乎发光,面部的下半部分藏在投下的阴影里,只剩熠熠生辉的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等到转圈的速度更快一些,少女们的身上就升腾起白雾一般的圣洁的光泽,好像在林中徘徊的先祖们的亡灵也被这祭神的舞蹈召唤,默默来到她们身边观看。
有一个少女跌倒了。光实转头去看她身上的图案,是蜜瓜。那种总是在困扰他的不详的预感又回到他心头。可人群中没有其他人回头,她们依旧机械地迈着步子,蹦跳、行走,跳起僵硬却迷人的舞蹈。蜜瓜少女无言地从地上站起来,踮着脚尖走回圆圈里。
一定有哪里不对。光实想,这个幻境一定有哪里是我还没有注意到的。他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闪过的人脸。在运动导致的模糊中,他终于看出了一些端倪:虽然最初因为油彩的遮挡让他没能反应过来,但这些“少女”们的面孔全都来自他熟悉的脸!就像长袍上的图案对应着锁种所代表的水果,水果也都一一对应着锁种的主人们。比如——
光实盯住了再一次摔倒的蜜瓜少女,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因为距离够近,他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那被油彩覆盖的五官正是他哥哥吴岛贵虎的。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其他人影就围拢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蜜瓜包围。
祭品终于决定了!“吴岛贵虎”被围在圆圈中央,自顾自地旋转起来,假辫子因为离心力飞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度。少女们蹦跳着举起双手,庆祝这神圣的决定。
光实却没有举手欢庆。他走进圆圈中间,站在哥哥身边,对着那些没有灵魂的“少女们”无声宣布:“放弃你们选的那个无聊的祭品吧,今天的祭品是我!”
少女们放下了手。穿着长袍的“吴岛贵虎”也不动了,他静静地垂下双眼,看着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弟弟。光实并没有转头,虽然看不见,但他就是确信:哥哥一定在看着他。他只顾着微微扬起下巴,睥睨远处那座没有面部的雕像。
雅利洛为什么会一次次复活,试图回到人间呢?光实并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一次次复活,试图回到他面前来一样。但无论他是否理解,同样的事情就是发生着。雅利洛总会被祭献的舞蹈所吸引,降临在少女们面前;吴岛贵虎也总会牵挂他的一举一动,参与着吴岛光实的命运。这就是春天的规律,并不能详细阐明,也不是一个故事,它循环着,因为春天总会到来,仅此而已。
引导哥哥回到他身边的,是自然的爱。自然的力量没有理由地爱着这个世界,因此愿意在冬天死去之后,又在春天复活,再次为世界带来复苏和丰饶。在哥哥醒来之后,他偶尔在午夜惊醒,总会忍不住怀疑现在的生活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哥哥真的回来了吗?他不会再一次离开了吗?他反复拷问着自己的理智,既想要告诉自己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又总会害怕这一次哥哥会再次在他面前消失,只留下那句“你没能成为任何人”的诅咒,提醒他这又是一个新的幻影。或许,现在他终于可以说服自己,没有必要再害怕了。
因为他选择了站出来成为祭品,将自己献给雅利洛。
他选择了相信春天总会回来。
他选择了相信爱。
围成一圈的少女们无声地倒在地上,身躯很快沉进地面,重新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光实终于转头看向身旁,吴岛贵虎戴着和他一样好笑的假辫子(哥哥的个子更高,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傻大姐了,光实想),但依旧好端端地站在地面上。
“你不用做祭品了。”光实对他说,“我觉得雅利洛对我会更感兴趣。”
吴岛贵虎站着没动。
光实眨了眨眼。
“好吧,我想今天雅利洛会有幸获得不止一个祭品。”他向哥哥伸出手去,“我们一起跳吧。”
贵虎眼中的光芒像是在说:“我早就在等着光实了。”他微笑着牵住光实的手,两人在月色一般的清辉下舞蹈。幻境显得更加真实了,光实感受到哥哥手上粗糙的茧子。他还记得,哥哥醒来后不久,有一次靠在病床上,忽然用手贴住了他的脸颊。他抖了一下,既是因为突然的接触而惊讶,也是因为哥哥手上战斗留下的茧子翻起皮来,轻轻刮到了他的皮肤。贵虎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很快移开手向他道歉。光实此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翻起的硬皮,很想对那时的哥哥说:“哥哥没必要道歉。”
不过,他现在已经没功夫说话了。
他们跳了幻境自动灌输到他们脑中的那种狂野的祭祀舞蹈,但它对于黑夜来说显得太短了。在黎明到来之前,他们还得继续跳舞,直到生命的尽头为止。但幻境没有再继续给他们指示,于是光实搜刮了脑袋里那一年里学到的所有舞步,他们接着跳了嘻哈、爵士,甚至还空手跳了一段打艺;然后轮到了贵虎,他引导着光实搭住他的肩膀,开始带着他跳狐步和探戈。光实并不擅长这些交谊舞,贵虎便只好跳男步,把女步留给光实,让他能够跟上自己的动作。他们已经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海姆冥界的幻境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只剩下光实与哥哥留下的脚步声:嗒,嗒,嗒!
光实有些累了,呼吸声渐渐粗重了起来,但他的脸上却找不到丝毫倦意,只有幸福和狂热的容光。谁在乎这一场祭祀在雅利洛心里到底合不合意呢,他和哥哥才是主角。或许,这场祭祀、乃至这个幻境本身,也是为他们而存在。他们所需要做的,也只有尽情地跳舞,像春天一样狂热,像爱一样狂热。
跳吧,跳吧。裂缝会照亮这个幻境,舞蹈同样也会;裂缝映亮了地面,而舞蹈却能反过来点亮苍穹。他们的舞蹈没有观众,可谁又能断言,在那漆黑的树林间,在那绀蓝的苍穹上,在这春日的幻境之外,不会有人看着这场热烈的爱之舞,在心中默默赞叹,为他们献上祝福?他们把舞蹈献给神圣的春天,春天则回报他们神圣的幸福。
最后一支舞是华尔兹。光实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但他依旧勉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在地上。他感觉到贵虎揽住他的腰,两人轻快地在空地中央旋转。裂缝像是也感觉到了这一切将要结束,将光束猛地收拢,圣洁的白光现在只将他们两人照亮。光实眼前一片朦胧,他把手从贵虎的肩膀上移去,双臂张开,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哥哥搂在他腰间的胳膊上。
如果哥哥把我像小时候那样举起来,我就在离开幻境之后亲他一下。光实望着哥哥模糊的脸想。
哥哥把他托举起来,光实感觉自己真的马上就要升上天空。就在此刻,他们头顶的天空上迸发出橘色的曙光,幻境终于迎来了黎明。到了舞蹈该结束的时候了。
在即将醒来的混沌意识中,光实最后的记忆是不远处神像的脸正在一点点复原。那果真是哥哥的脸。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听见神像笑着对他说:“……光实,你也回来吧。”
谢幕的掌声让他没有听清前半句。吴岛贵虎看见他醒来,脸上并没有愠色,看起来想开口感谢他今晚陪自己来看舞剧。不过光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侧过身去,狠狠吻上了哥哥的嘴唇。
…
吴岛贵虎醒来了。
三月份腰带实验出的意外确实让他受了重伤,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很久才转到普通病房,又花了两天才完全清醒过来。此时他还不知道,这一次苏醒只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第一个医学奇迹。他更烦恼的是无缘无故消失了这么久,究竟该怎么和光实解释才比较合理。
医生来检查,过程中和他闲聊让他放松,忽然来了一句:“吴岛先生很关心您弟弟呢。”
“诶?”贵虎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才好。
“您醒来时,嘴里喃喃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光实,你……’,后面那句您说得很含糊,是有什么事想要告诉弟弟吗?”
吴岛贵虎抓抓头发,终于也没能想出自己究竟想和弟弟说些什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