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月从库洛的收藏品中翻出了一个巴掌长的首饰盒,外壳是银制的,上面雕刻着日月的纹样。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一对饰品月认不太出来,倒是分别嵌在中心的两颗宝石实在抓眼。一颗是鸽血红,另一颗是带了点紫调的矢车菊蓝,宝石体是高净度的玻璃种,黑色的绒布映衬下,一眼望去颜色浓得几乎能将人淹没。
前几天月才翻过库洛藏书里讲到宝石的一本,作者大概是拿着机器一边切割宝石一边记录数据,写出来的东西都冷冰冰的,他不太感兴趣,略略翻过就抛到脑后。此时,真正的美丽的宝石放在眼前,他才升起了好奇。
月拿着盒子去找库洛。
库洛正在庭院里赏花,月张着翅膀飞过来,扇起的风将他面前的花丛吹得东倒西歪,花瓣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月踩着花瓣落在他旁边,收拢翅膀后理了理羽毛。
一年里就开这么几天,被吹散了想再看只能等明年了。库洛惋惜道。
这有什么难的。月奇怪地看他一眼。让[花]来不就好了。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库洛摇摇头,他侧过脸看月。怎么了,这么匆匆忙忙就过来了?
我找到了这个。月摊开手,把手里的小盒子递给他。这是什么?
库洛打开盒子后笑了起来。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的藏品里。所以这是什么?
这是耳骨钉,你和可鲁贝洛斯出生前我随手做出来的,本来打算你们俩一人一只……库洛取出嵌着蓝宝石的那只耳饰放在月的耳边比了比,抬眼对上了月清澈的、写满了好奇的眼睛。
戴在耳朵上,是什么样的?月问。
很好看,这块宝石很适合你。
看月实在好奇,库洛把耳饰递给他。
月把耳饰翻过来,看到了内侧连接两端的银针的部分。他往里按了按银针,细细的尖端弹出来,再把它重新扣回去。就这么玩了一会儿,月又问。既然好看,为什么没有给我戴上?
戴上它之前,得先给你的耳朵穿个孔。库洛伸手摸了摸月的耳朵,最后轻轻按在耳舟位置。在这里,穿孔的时候大概会痛。月的话,应该从没感受过疼痛吧?
月没有反驳。他倒是知道疼痛的概念,但是诞生至今从来没有受过伤,也没有体会过疼痛是什么感觉。
说不定我没有痛觉。
那么,你要试试吗?
库洛从月的手上拿走那只耳饰。他们一起回到了屋内。
库洛像模像样地戴上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菌手套,手里拿着一根空心的钢针。
那钢针大约十厘米长,零点四毫米左右粗,针头尖尖的,冷冰冰地闪着光,看得叫人毛骨悚然。但月不是人,他只是有些陌生地盯了那钢针一会儿,倒没有很害怕。
库洛撩开月的长发完整地露出左耳。
乳胶手套接触皮肤的触感让月觉得怪异,他不自觉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库洛的手上。
会紧张吗?库洛问。
……没有。开口后月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有些干涩,他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库洛也没说话了。他一只手执着钢针,另一只手捏住月的耳朵,找准了位置后迅速地用钢针刺透了月的耳舟。
库洛的手很稳。中空的钢针破开皮肤刺进肉里,又刺透另一边的皮肤穿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放在普通人身上大概不会很痛。但没有经历过疼痛的身体对疼痛敏感得很,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自诞生至今没有使用过的泪腺分泌出眼泪,翅膀应激般的炸开。
库洛反应迅速地掐住根部,不让翅膀影响到还没有拔出来的钢针。月,不要用魔力去治疗它。
钢铁的涩味怪异地从耳朵的伤口传到大脑,月听到了库洛的声音后,恍然有一种从空白中醒来的错觉。那根长长的针还贯穿着他的耳朵,空气沉沉地压在针的两端,压着钢针竖着撕裂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的魔力去治疗伤口,看不见的被钢针堵着的创面新长出肉芽,努力地想要愈合,但只是一次次挤在钢针表面,肉芽被撞碎,再新生,再磨碎。月感觉自己尝到了血腥味。
事实上他确实流了不少血。血从他的伤口往下流,顺着耳朵落进脖子里;又流到库洛戴着手套的手指上,将库洛的袖子都染了色。
不要用魔力治疗伤口,月。库洛或轻或重地按揉着月的羽根,帮助他尽快放松。这个洞是要一直留着的,你不能让它长合。
不能长合。
月慢慢地强迫自己停下治疗。
不能长合。库洛再次提醒道,然后一气把钢针拔出来,动作利落地将那只蓝宝石耳饰扣在月的耳朵上。至此,算是结束了。
冰凉的,又好像被自己的体温捂暖了,但总还是有股金属的涩味。大脑怎么能尝出味道呢?
月还有点没缓过来,比起在意这个耳饰是否美丽,现在他更多感到别扭。月抬手想摸一摸那颗与他相配的蓝宝石,又被那时时刻刻埋在耳朵里的异物刺激到,出于本能地转动魔力去治疗。又流了血。
库洛摘下手套,把袖子沾到血的外衣也脱了,他给月找来止血布。月垂着眼接过,从脖子往上慢慢地擦掉血。
疼吗?库洛问,指腹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月潮湿发烫的眼角。月默不作声地点头。
库洛轻轻地笑了,干燥温暖的手掌抚了抚月湿漉漉的脸。这就是生命啊,月。哪怕是魔法造物也是有生命的,疼痛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生命是不可以被魔法玩弄的。他看着月,以一种温和过头莫名显得郑重的语气说。
当时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继续说。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死亡也是。
小樱半夜迷迷糊糊地醒了。昨天和艾利欧同学单独聊过后月就一直郁郁寡欢,临睡前他跑去阳台晒月亮了。小樱总有些放心不下,跑到阳台瞧了一眼。
月背对着阳台的拉门坐着,身后的翅膀委委屈屈地蹭着墙壁收拢,听到她的动静月没有回头。
怎么醒了?
有点渴了,起来喝水。月先生还不去休息吗?
我不用休息。
小樱愣了一下没说话,听脚步声大概是走了。没过一会儿她端来两杯水坐在他旁边,一杯递给月,一杯自己抱着喝。
月有些疑惑地看她,她只回给月一个笑脸。我有点睡不着,月先生陪我坐一会儿吧。
随便你。月看了看小樱的睡衣,张开半边翅膀把她整个人包裹住,无声地为她挡去了有些凉的夜风。
月先生……小樱想要向他道谢,转过头看他时却一惊。你的耳朵,你的耳朵流血了!
这是小樱第一次看月流血。她着急得眼泛泪花,想要出去拿急救箱却被翅膀裹得紧紧的,情急之下抬手拿干净的睡衣袖子给他擦血。
月反而愣住了,早已经愈合的耳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淌血,但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感到痛也没有尝到血腥味。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些不一样了。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没事,没关系。月避开小樱的手,自己按着流血不止的耳朵,轻声安慰道。是很久以前的伤口……很快就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