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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牧曹操有四个半“顾问”,坐到他这种位置的哨兵里,人数是少的。四人中陈文年纪最小,二八年华的女孩子,干干净净怯怯懦懦的,还在学着伺候主公,算半个。
顾问,就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哨兵豢养的专属向导,从民间第一次展现出向导能力的少年中挑选购买,按需教养量身定制。他们不会结合,不会成为累赘,只有一层浅浅的链接,死不足惜。
那些情比金坚其利断金的哨兵向导可以算是古老的传说,没听过哪个一骑当千的哨兵与哪个静水流深的向导结合的。这世上少有人结合,不是家族联姻的吉祥物就是觉醒前定下的缘分,论能力十个有九个半都是三脚猫。
新帝登基后没多久,曹操带回来一个重病的向导,郭嘉。他的精神力或许很强,或许平平,总之被他那和向导身份不太有关的谋略掩盖了光芒。那肯定是新的谋士了,陈文想。顾问是私人所有的昂贵宠物,日子比军中的向导好过太多,陈文很满足。但郭嘉,他本就是名士,向导的稀有能力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他长得好好看,主公很喜欢他。陈文是笼中雀,对翱翔天际的鸿鹄,鹰隼,鲲鹏——有无限好奇。
凉州近日无战事。
曹操没来找他的顾问们,顾问们就喝茶抚琴修身养性,有人想念主公想念得很。陈文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爱上自己的主人。
最年长的孟雨反问她,一辈子这样看得到头,我不念着他,还能念着谁呢?
可陈文确实是有这个谁的,她想。阿晨姐姐……若是她觉醒得早些,也许在阿晨姐姐被带走之前,她们就能结合在一起。
可是阿晨姐姐啊,她生死未卜不知在何方的阿晨姐姐啊。
陈文便也哭起来。她籍籍无名,不是陈文只是征西将军的顾问之一,阿晨出身微寒命如草芥……似这样乱世里重逢,人间少。
郭嘉身体好些,有时候会笑盈盈同他们讲话,陈文问题很多,郭嘉总也呆不久,她就再等着他下次来。等着等着已是深秋,战鼓又擂。
曹操有一点好,他的顾问就是顾问,姬妾就是姬妾,没有那种养一群向导名为顾问实则娈宠的癖好,他只有这四个半。曹军与外族交战中了巫蛊之术堪堪险胜,人仰马翻,各自急急忙忙地调整。主账里顾问轮番试过也没见好,一时也不知道该去搬谁的救兵。
这就是悖论了。顾问单纯,可靠,值得信赖,却见不得世面只会按图索骥处理不了太棘手的问题;权高位重的哨兵唯恐被人暗算,不到不得已不会在脆弱时托付给其他的向导。陈文方才试了一番,疲惫得很,曹操不放心她的能力,根本不让她再深入接触自己的精神,她委屈地眼泪打转。她不念着曹操,可若主公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她的生活就没了着落。
那个红衣的谋士一阵风似地冲进了帐中,径直跪倒在曹操身前说“让我来。”
陈文甚至能从方才精神链接的余波里感受到主公的狂喜,然后郭嘉用手指蹭蹭曹操的手背,摇了摇头,和他额头贴着额头。
郭嘉是朝廷来的人,谁都知道魏公盘踞一方和朝廷关系不是表面上那么和谐,主公不怕郭嘉做什么手脚吗?陈文不敢妄议,又怕自己的思维泄露出去,小声背诵起诗三百来,她偷看其他顾问,他们也一样的疲惫而神色紧张。
他二人头贴着头越久几人就越害怕,这么久,郭嘉是要挖到主公思维多深的地方去?他们怎么敢这么搞的?半途郭嘉没了力气跪不稳当直接瘫在曹操怀里,在场的人都吓得一咯噔。
也不知好了没好,他们的主公突然吻上那个向导,在场的顾问只好低头不看。
“不可,明公……不可,放开我吧。”那个郭嘉被揽进怀里时一边咳嗽一边说了好多遍,曹操也没有放开他。顾问们识相,赶紧告退。
而后的事情其实没人知道,班师之前都没有顾问们的事儿了,想来是郭嘉接手了一切向导该做的,所幸那天雷地火的一瞬后他们还是悬崖勒马并没有结合。
这倒是意料之中。
向导可以轻易引导控制自己哨兵的行动,哨兵的精神又会慢慢同化自己的向导,渐渐让向导臣服。没有几个功成名就的哨兵愿意在向导臣服之前毫不设防铤而走险,史书上利用结合刺杀哨兵的例子屡见不鲜。就算哨兵愿意,也没有几个向导肯放任自己的心魂慢慢的,温水煮青蛙地臣服于他人,一刀一刀割掉自己的傲骨——这和跪下磕头不一样,那些满腹经纶算计的名士受不了这个。
主公平安,自己的饭碗保住了,陈文高兴的多吃了两碗饭。阿晨姐姐,但是如果她能再遇到阿晨姐姐……她没什么傲骨,阿晨姐姐也不值得暗算。她们只有小时候田野里一点点麦香,还没有伸展开便没有了。
但一个小兵是不配拥有自己的向导的。有权有势的哨兵豢养两个手数不过来的向导,焚琴煮鹤宁可当姬妾娈宠也不放手;军中的向导却一人要帮助十几二十几个哨兵,何其不公。
哨兵也好,向导也好,大多会服用药物压制自己结合的能力,免得哪一天本能压过理智阴沟里翻船。顾问用的药还要再厉害些,就因为他们要被主人绝对信任。冬天的时候,顾问们见过曹操几次,他散发的威压忽强忽弱,大概是断了药。有人猜他想和郭嘉结合,完全是疯了,肯定是有什么阴谋。这事自然有军中府上的人去劝,顾问说话倒像是怕自己失业。
郭嘉又来的时候,换了副耳环,好像是曹操盔甲上的铜扣和流苏。除了最年长的顾问成了妾室之外,曹操根本不睡向导,谁知道这个郭嘉怎么被他拉到床上去。陈文鼻子不错,她闻得出郭嘉烟杆里气味微妙的不同,还有那种没胃口的感觉——他换了顾问的药。
到开春的时候,主公和那个郭嘉突然就要结合,搞得整个府上一边人仰马翻一边讳莫如深。陈文不想被赐给谁,也不想从此做军中的向导,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趁他人逢喜事去求主公给她自由身,放她去找阿晨姐姐。
她去求郭嘉,谋士心情不错,靠在躺椅上晒太阳。他懒洋洋的,绝对是被做过头了。
她想的太大声,郭嘉竟早知道她的心思。陈文得了应允心里又想,郭大人神谋鬼策,是因为能听到别人的想法么?
郭嘉看着她,等她问出口,然后又摇了摇头,笑而不答。
他哪能见过所有人呢?可天下俗人相似者何其多,看透其中一些就等于看透了绝大多数,无聊。
陈文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她看着身边打盹的人。有人觉得是曹操强迫了他结合,可想要只身上路的小姑娘不觉得,这鲜艳的衣裙好像扑火的飞蛾。
等等,这词好像不太恰当。但谁能逼得了一个不愿意的向导,谁敢逼一个不愿意的向导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能看透别人的心,她普普通通,只想要找到某一个哨兵。
天上鸟扑棱棱飞过,郭嘉懒得睁开他好看的眼睛,扬手一指——“归巢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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