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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韩】江湖 by 沉云
武侠paro
申城是南部沿海的一座城池,这一年雨水繁多,比往年更添了一股湿气,腊月寒冬阴冷尤甚。
即便如此,却有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往申城而来。
如今世道太平,武林清净,若是仔细留意,沿途的客栈酒家里时不时便会出现亲友相认、兄弟结交的场面,结仇的倒是极其罕有。但无论什么关系,这些江湖人谈话之间不免都提到了一件事情——英雄会。
英雄会是一年一度的武林盛会,由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几大门派轮流承办,今年就合该由位于申城的轮回做东道主。
此会虽招天下英雄汇聚一堂,却也并非是人人都能凑个明白的热闹——有名有姓的人物早早便有信函相邀,尚且籍籍无名的江湖人士需得自行前来。江湖新人么,或可观摩学习他人切磋,或可等到后日的自由擂台上前挑战,若是实力足够,便正遇上扬名的好机会。
英雄会头一天,敢上擂台的都是怀揣邀请函的豪杰。于大多数江湖人而言这一环节不甚有趣,因着往年平辈间的切磋大多点到即止,前后辈间的指点通常和和气气,连言语间都不见甚么刀光剑影,好事的看客自然也都提不起兴趣。
今年么,这头一天却有值得一提的场面。
先是百花成名不久的少侠唐昊挑翻呼啸庄主林敬言,一句以下克上激得多少年轻后辈热血沸腾,同时引得呼啸山庄众人心生不满。
再是接替斗神名号的嘉世新掌门孙翔惜败于霸图门主韩文清,为这两个向来有宿敌之称的门派又添一笔恩怨。
紧接着,微草堂堂主王杰希输给了首席弟子高英杰,这就令人直呼不可思议了,亦不免令在场诸位对高英杰的未来报以极大憧憬,尽皆赞叹微草堂人才辈出。
第二日是自由擂台,那就无甚约束了,江湖人们不管实力几何,哪怕只是图一乐子,也可上台一试。
这一试,就又有一位年轻的女侠声名鹊起。
事出有因,擂台日东道主门派于情于理总会遣一二名声在外的弟子上台打擂。习以成俗,门派内实力最强的几位当家自不会上场,此一条虽无契约佐证,但往年已是默认成规,轮回此次亦不曾破例。
今年轮回出战者数位,其中一人叫杜明,擅剑术,有“狂剑客”之称,乃轮回派的高阶弟子,实力不可小觑。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轻松斩获头名,却不想第一局就遇上了一位实力强横的女侠,第一场出人意料地输了。
这场引人注目的切磋尘埃落定以前,在座诸位皆不认识这位姑娘,故而主持擂台的轮回弟子便多问了几句。
女侠名唤唐柔,身着朱红束袖衫,金蕊流霞裙,脚踏云纹缎锦靴,还罩着一件水红薄烟纱,杏眼英眉,姿容清丽非常,身量高挑,极为飒爽。
但令人惊艳的不仅是这姑娘出色的样貌,还有她手中那杆五尺七寸的火舞流炎枪。
照理说,擂台切磋一局落定败者退场,谁料想唐柔和杜明皆是不服输的性子。杜明先输一局不肯服气,这位唐柔姑娘更是把想赢二字写在了脸上,见此杜明又哪里肯退,和她一轮接一轮地比下去,战意不见休止。
这二人你来我往切磋数局,约莫一炷香时间斗了不下百来回合,战得兴起时,一招一式也极精彩,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输赢竟是难以定论。
却说与唐柔一道而来的有两人,一人是闺中密友陈果,一人是亦师亦友亦对手的叶修,此时正坐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
可怜那负责主持的轮回弟子,发觉场面失控,已是急得冷汗直冒。
叶修一边暗叹唐柔果真是个习枪的好苗子,一边借口尿遁溜出了会场,转角处略提一口气,轻轻巧巧便没了踪影。
到底思及主人家面子,再斗下去轮回就要下不来台了,唐柔是与他一道来的,叶修也不愿叫人为难,打定主意要止住唐柔这姑娘的好胜念头。
擂台附近栽植了几棵枝繁叶茂的樟树,竟没有人瞧见他是何时隐入其中的。
此刻擂台之上又有变化,杜明到底是经验丰富些的江湖前辈,密密如网的剑光紧逼对手,唐柔舞着一杆长枪被迫挡拆,暂且落入下风。
见此情状,叶修耗了些内力,让声音平平稳稳散了出去。
“好姑娘,听我走位,乾三艮五,天击上挑,巽位退二,龙牙接连突,趁机会伏龙翔天!”
唐柔正专注于应付眼前的剑影,尚且来不及思考,只听得是叶修的声音,便下意识随着他的指示招架起来。
只见局势斗转,原本占了上风的杜明处境急转直下,唐柔手中的长枪仿佛忽然长了眼睛生了灵魂,每一寸都使得恰到好处,几息之间就打破了杜明的出剑节奏,逼得他不得不破釜沉舟,剑刃银光凛凛,剑气如同风暴乍起,凝结在招式中的厚重内力几乎就要把唐柔逼退。
“莫慌!”随着那恍若天外的声音响起,一颗石子破空而来,猛然击在枪头之下三寸处。
此时杜明一跃而起,银光落刃出招,正要避过唐柔那记伏龙翔天,只听“铮”的一声响,那枪尖却是骇然抬起,枪身几乎弯折成弓,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荡开了杜明的长剑,精准地在他胸前停顿下来。
杜明瞬间大惊,他人在空中难以为继,眼见着枪尖在胸前顿住,额头后背已满是冷汗,心中明白自己输得彻底。
只是不等他落地,台下率先炸开了锅。
“龙抬头?是谁!”霸图门主韩文清是反应最快的一个,站起来厉声喝道,双眼朝着石子来向凝视,却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一声“龙抬头”可谓石破天惊,在座数百名江湖好汉身上都有几分武艺,霸图门主这句掷地有声的疑问,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龙抬头?这就是龙抬头?”议论声迅速蔓延。
离得远的人没看仔细这精彩一幕,便忙托前头面露激动的兄弟代为转述,整个场地竟登时喧嚣如闹市。
负责流程的轮回弟子不知所措,最终还得是轮回二把手江波涛出来主持场面。
“此番切磋再精彩不过,只是酣战许久,两位不如落座稍歇,用些茶水小食,诸位稍后再比。”江波涛一如往常镇定,微笑着向台下作了一揖,“晚辈江波涛,在此谢过高人前辈赏光轮回英雄会,既然前辈不愿现身,便烦请台下诸位给江某一个薄面,尚且期待接下来的擂台罢!”
这话一出,台下就只能连声应好,面儿上尊重做足了,心里却暗自思索,既想着那龙抬头,也想着不愧是八面玲珑的江副掌门,倒是不便再开口喧闹了。
唐柔客客气气被请下了场,无人知晓龙抬头一出,叶修便在她耳边落下了一句:“想赢不在今日,莫要小瞧别人啊。”
这才是说服她甘愿认输下场的缘由。
只是唐柔回到陈果身边,叶修却不见了踪影。
月轮初现,霸图落脚处,韩文清正坐在榻上调息,却不知为何忽然皱眉。
下一秒,有飞石敲击窗框,随即滚落在地上,发出“骨碌碌”的一串细响。
韩文清起身推门而出,入目唯见一人。
那人斜斜坐在对面厢房的檐顶,眉眼清俊,嘴角带笑,大喇喇敞着外衫,露出里面的玄色锦袍,长发用一根青色丝带随意绑着,未束冠也未插簪,手里还拎着两只酒坛,端的是一派风流恣意。
正是叶修无疑。
见韩文清面色不虞,叶修飞身而下,笑道:“故人来访,韩门主何不扫榻相迎?”
“扫榻相迎?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韩文清冷笑一声,下一刻拳风乍起,他双拳紧握直直冲着叶修门面扑去。
“诶,老韩你看看清楚,我可是来请你喝酒的!”叶修忙闪身避开,抬起手里的酒坛高声道。
“接招!”韩文清不理会他,化拳为掌朝着晃晃悠悠的酒坛横劈而去,分明是通背拳的路数。
“叶秋,你的却邪呢?”他喝问道。
叶修不答,手臂轻巧一抬两只酒坛便被抛到了空中,他滑步退开,趁着韩文清下一拳轰来之时,同样以掌相接,这一招却是以柔克刚的应对。
叶修一手按住韩文清的拳借力跃起,另一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整个人登时空翻至他身后, 恰到好处地手接住了那两坛酒。
韩文清转身顿住脚步,仍没忍住握了握拳头,指骨竟被捏出一声爆响,终究没再出手。
他这模样叶修见得惯了,如今甚不在意。叶修只吊儿郎当地颠了颠手中酒坛,眉眼间皆是飞扬快活的笑意。
“我以精铁数斤,换了十年酒钱,岂不快哉?”叶修笑道。“况且要兵刃做什么,我前来摆放,哪里忍心欺你手无寸铁?”
这话若要旁人听来必是心惊胆战,毕竟霸图门主以拳法见长,就算有人逞兵刃之利,也少能在他的手下讨得了好,故而江湖人都尊霸图韩门主为拳皇。试问除了那位嘉世斗神,天下还有谁敢对韩文清如此说话?
——叶修一副落拓不羁的江湖散客模样,却竟是那嘉世的前掌门,斗神叶秋。
“没出息。”韩文清见这人如此轻描淡写,冷哼一声。他劈手夺过了一坛酒,径直跃上叶修来时的檐顶,却是不曾真的动怒。
叶修紧跟着他坐到了檐顶之上,拍开泥封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几滴清液顺着他的下颚滑到脖颈,片刻后没入前襟,月色映在他的面庞,夜风吹动微散的长发,衬得他既矜贵又落魄,仿佛浪游凡世却不染尘俗的神仙,直教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勾唇轻叹:“老韩啊,你怎会不懂,我并非他人口中的什么大侠,不过是个有家不回的浪子,是个留恋异乡的异客,是个漫无规矩的俗人,不必争什么出息。”
韩文清也喝了口酒,举手投足间虽未有多讲究,比之叶修却处处透着规矩。他看了眼叶修这副模样,复又仰头直直望向夜空尽头的弯月,白日里硬朗的五官莫名显得柔和了几分。
“我懂。”他说,“只是嘉世大厦将倾,孙翔担不起这个掌门的位置。嘉世自顾不暇,独靠轮回则难以震慑南海沿岸,到时候……恐生事端。”
“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自视甚高可以理解。至于嘉世……看造化了。”叶修评价完自己的老东家,转头朝韩文清潇洒一笑,道:“却邪送了人,我便换了件儿兵刃用,它名叫千机伞,你没见过,是沐秋从前锻造的,改天拿与你瞧瞧。”
“哎对了——”他补充道,“你觉得唐柔如何?”
“不错,但豪迈有余细致不足,比你当年还差得远。”韩文清答。
“跟我比做什么?她还年轻,天赋奇佳,于枪法一道尚是初学。这姑娘身上有股韧劲儿,将来必成大器。”叶修说,“这点倒是跟你挺像。”
韩文清不搭理他的调侃,只等着他说完后话。
“我离开嘉世以后游历数月,认识了些年轻后辈。盟主大比年年都是这么些门派,甚是无聊,也是时候给中原武林添点儿新乐趣了。”叶修明示道。
“不错。”韩文清略一颔首,神色总算松快下来。
“酒也不错?”叶修挑眉,抬手再喝一口。
“你少喝些,会更不错。”韩文清凉凉地看着他给自己灌酒,眼底却透着几分清浅笑意。
月至中天,夜沉如水,四周皆寂静。
只有霸图门主的厢房内,隐隐还有声响。
“老韩,嗯……有件事我说了……你莫要生气。”叶修长发彻底散开,贴在韩文清的耳边低声道。
“何事?”韩文清尚在喘息。
“其实,我本名并非叶秋……嘶……要命啊老韩别夹太紧……而是叶修,修身治国齐家的修——”叶修额上滚下一滴汗水,朝着身下那人笑了笑,神色似有讨好意味。
“……姓叶的你给我滚下去!”韩文清身上原本泛着情动的薄红,听闻此言,霎时抬腿便踹,竟是气得热血上涌,毫不顾忌二人此刻姿势有多暧昧。
“别,别踢……唔……我滚了……哈,谁还能让你这般爽利?”叶修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脚踝,将那条长腿拉得更开,腰腹猛地用力,暗自庆幸还好做了准备,不过是牺牲一条发带,不然老韩的双拳恐怕早该落到自己身上了。
“我爽不爽……干你屁事!”韩文清双手被缚,又被他一下撞上了要紧处,没奈何地腰软腿软,只能咬牙怒视。
“我确实在干你啊……嘶……你乖点儿我才好卖力……老虎崽子就莫要学咬人了……”叶修只觉得他这模样过于惹人怜爱,总爱说些荤话招惹他的毛病又实在改不了,趁着韩文清反抗不能,便更加肆意妄为。
“叶修!啊哈……你!”韩文清与他许久未见,哪受得了叶修愈发过分的索要,凭着强弩之末的状态还能想起分辨姓名,全靠他不服输的意志力撑着。
“哎,在呢!”叶修应了声,缱绻的湿吻落在韩文清紧实饱满的胸膛上,再难克制喉间喘息。
“有本事就……让我上你……”韩文清身子微微抖了起来。
“唔……谁让我总能赢你,等你何时输少胜多再说吧……要到了?等我一起……”双唇相贴,所有的柔情暧昧都归于一处,共赴巫山。
事后,韩文清冷着脸瞪他:“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叶修面上罕见地有些尴尬:“这个吧,也不是故意瞒你。此事只有沐橙一人知道,年少时初入江湖,关乎家世不由我不谨慎。其实姓甚名谁倒也不重要,你认识的一直是我,刺杀也好,情爱也罢,都只是我。”
韩文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隐约月光,转头跟他对视半晌,开口问道:“那为何现在要让我知晓?”
“因为从前是不能说,现在却可以了。我固然不在乎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但你是要与我将心连在一处的人,我总该坦坦荡荡说与你听。”叶修笑了笑,锦被里的手摸索着牵住了韩文清的手,十指相扣。
“不能说……”韩文清皱眉思索,往日种种细节尽皆浮现,难免有些不可置信,“新帝继位,原户部尚书拜相,其子叶秋乃今年新科状元,曾为太子伴读——”
他蓦地停顿下来。
“那是我弟弟。”叶修道。
韩文清从他的语气中竟隐隐听出了几分欣慰。他们相识数年,他见惯了叶修没脸没皮的样子,这还是头一回窥见他为人兄长的一面,心情颇为微妙。
难怪他身在江湖,却对庙堂之事有极其敏锐的嗅觉。
听闻叶家本是双生子,嫡子体弱多病养于外地,次子聪敏过人三元及第。
叶修年少时气质就不同寻常,不慕名利不谈权财,融于市井却不落流俗,韩文清早觉他来历非凡,却未料是这样一种非凡。叶修混迹江湖这些年扮过的角色不计其数,三教九流他皆通晓,高门贵胄他信手拈来,可细细想来,若非出身高门大户,矜贵纨绔才是江湖人最难演的角色。
所以叶修有半块从不离身的墨玉,所以他能轻易取信于镇北军,所以他从不提家世,常年以假面覆脸。
只有一件往事,韩文清回忆起来尚不知全貌,便是那场八年前令他们二人彻彻底底扬名于江湖的塞北之行。
也是此行,令他们不遮不掩地交换了心意。
八年前,荣耀王朝正面临内忧外患。朝堂内,先帝醉心求仙问道,亲小人远贤臣,朝堂外,北方蛮夷虎视眈眈,沿海倭寇横行,南越诸国亦有不臣之心。
北狄已休养生息数年,这一任北狄王精明深沉擅权谋,明面上与荣朝和平往来,却一再纵容族内子嗣骚扰荣朝边境。
正值北狄王病重,即将继任的是他堪称英武豪杰的嫡长子,这位王子虽然生性暴戾,却极有谋略野心,暗中给塞北边军添了不少麻烦,还小规模率军侵略边境村落,一举一动都昭示着南下的意图。
荣朝的江湖与庙堂并非毫不相干,眼见着时局动荡,战事将近,大多江湖人都心系天下,皆愿为国为民尽己所能。
江湖人行江湖事,怀大义者不拘小节,自恃艺高胆大的便选择剑走偏锋,干一回行侠仗义最古老的行当——当刺客。
只是这北狄王子文武双全,敏锐又狠辣,经过一回刺杀后身边守卫就多了起来,更是亲手筹划了北狄王廷的严密防布。
叶修虽年少离家闯荡江湖,但到底家世清贵,长辈言传身教之下看得总比别人透彻,他知晓荣朝局势岌岌可危,内忧未解外患难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四面环敌。
总而言之,杀北狄王子这件事务必要在北狄王病逝前做成,否则局势难测。因此刺杀迫在眉睫,不可拖延。
而要行刺杀之事,须得先知北狄动向。
好在叶修为人随性,交朋友从不分什么三教九流高低贵贱,是以他朋友极多,获取消息的渠道也极多。
这回他找上了一位老朋友,此人名唤魏琛,是南北水路名副其实的总瓢把子,武林黑白两道的人物都得敬他三分。
不知叶修是如何与他相交莫逆,亦不知魏琛这做水上生意的如何在北狄还有线人,总之叶修是背着他那杆乌金却邪枪独自踏上了去往玉门关的路。
直到他在靠近边关的怀远镇偶然遇见了韩文清。
叶修和韩文清是亦敌亦友的对手,两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可谓不打不相识。只是除了惺惺相惜,叶修心里对他还有那么点儿不可言说的情愫。
如今仅一个照面,叶修就知道韩文清必然抱着和他相同的目的,这下便再难轻松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韩文清亦是如此,有心与他相互照应,故并未拒绝叶修同行。
叶修对韩文清说,刺杀不是小事,朝廷中人对此心知肚明,只是苦于明面上难以表露。他受人所托需送一封信往镇北军,邀韩文清一起去面见镇守玉门关的主将。
韩文清虽不解其意,却了解叶修并非信口开河无的放矢之人,自然也不在乎陪他去那森严军营走上一遭。
却说镇北将军看罢书信,打量了几眼面前两位年轻后生,目光回转定在叶修脸上,和颜悦色正要开口,就被叶修抢了话头。
“将军,叶秋此来不为从军,若是那位故人信上说了甚么别的,却是不作数的。”叶修笑道。
“哦?那不知二位特来见我,是要做什么?”镇北将军奇道,从善如流地帮他掩饰了真名。
他的老友在信上写道,自己外孙叶修醉心武学,便想着让他到边关历练一二,至于具体做些什么,全由将军安排。只是这叶家公子既然不打算从军,又揣着封三年前的信跑来找他,总不会全无所求。
“为北狄王子而来。”叶修正色道。
闻言,镇北将军骤然严肃起来,沉声喝道:“小子莫要狂妄!此非儿戏,多少能人志士有去无还,便是你们再有自信,北狄王庭也不是好闯的。”
这回开口的是韩文清,他神色坚毅,毫不犹豫道:“习一身武艺,尽所能之事。”
“即便客死他乡,无名无姓?”
“问心无愧,死亦无悔。”叶修接道。
于是镇北将军不再收敛威势,直直盯着他们二人,战场上拼杀多年塑出的煞气骤然迸发,似要叫他们知难而退。
哪料想顶着这样的威压,叶韩二人还能干脆果断与他对视,面上没有半分怯意,叶修甚至微笑着行了一礼:“望将军成全。”
镇北将军这下便明白,是他小瞧了这俩年轻小子,人家实在是那铁了心的秤砣、不怕虎的牛犊,只怕他想要阻拦也是拦不住的。
“罢了罢了,”镇北将军叹了口气,一挥手道,“既然如此,明晚入夜,我会派人等候在内营告知你们北狄的最新动向,你们需不得惊动外营潜入,如果做不到,就自觉回去吧。”
他到底是要考校一番才能心里有数,就冲着这小子姓叶,他都得尽力保全他们。
叶修和韩文清自然答应,以防万一,他们并未宿于营内,而是在城内寻了处客栈下榻。
第二天清晨,韩文清推开隔壁房门,只瞧见了叶修留书一封,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三日后,关外候我——叶。”
对此他无意刨根问底,托叶修送信的人显然与镇北将军关系匪浅,取消息之事叶修既不想让他参与,韩文清便也不问。
时已入冬,边塞飞雪连天,韩文清独自出关,与魏琛安排好的一名胡商碰头。
三日后,叶修身披风雪,如约而至,还带着一张北狄王庭的守卫防布图。
他们换上北狄服饰,一刻不停地向草原深处而去。
年少的叶修轮廓更锐利些,心里装着再正经的想法,也收敛不住浑身的少年意气。
他们分明要去行世间最命悬一线的险事,前途未卜不知生死,叶修却仍一派轻松自在。
他甚至有闲心调笑:“老韩,瞧这塞外飞雪如此盛大,你我岂非也算共了白首?”
韩文清素来严正,叶修已想好了这人或斥或怒的回答,怎料此刻他却抬眸轻笑,颔首“嗯”了一声。
纵使叶修心里装了千般应对,也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他怔愣片刻,只觉得胸口一片火烫,恨不能捧出心中温热来煮雪烹茶,什么北狄王子什么千里奔袭,都比不得这一声重要。
叶修蓦地揽住了韩文清的腰身,凑上前去吻住了他。
韩文清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而后坦荡配合地松开齿关,主动与他唇舌交缠,直至微凉的唇瓣已然湿热。
他是心悦叶修不错,却知晓世间大多人主张阴阳调和,喜好男风虽为风雅之事,到底上不得台面。
感情是他自己的事,韩文清固然孑然此身无所畏惧,却一不知叶修家世,二不愿让他落人口舌,哪怕心知叶修从不在乎什么名声,也未曾向他表明。
可叶修不这么想。
世俗规矩于他而言屁都不算,好恶更是从不遮遮掩掩。既然对韩文清有意,叶修便愿意坦然告知,就算不能心心相印,好歹要争一个惺惺相惜。
这不就如愿以偿了。
拥于落雪,吻尽风月。
天地浩大,再没什么能阻碍两颗热情似火的真心。
他们蛰伏了两日,计划在塞外雪停的那天动手。
雪停日,即将入夜。
北狄王庭防守森严,叶修和韩文清则自有商量。
韩文清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大开大合杀伐果断,由他来一出调虎离山,在南面营帐放火牵制。
叶修是天纵奇才,武学杂而精,不仅使得一身锋锐无匹的枪法,且通晓兵法,十八般武艺没有他不擅长的。除此之外,叶修轻功相当卓绝,隐匿之术亦难有人匹敌,一点韩文清开始行动,他便可趁着浩大声势潜入王帐行刺。
临行前,叶修拉住韩文清的手洒然一笑:“老韩,若你我今日能死在一处,倒也不错。”
韩文清不接这话,只问:“你怕了?”
“呵呵,我什么时候怕过?”叶修挑眉,旋即正色:“你我固然有信心办成此事,但人算不如天算,万一王帐内有料想不到的意外,你千万莫要傻到往里闯。”
韩文清瞪了他一眼,不言不语,意思很明显。
于是叶修飞速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同时往他手里塞了半块不知何时摸出来的古朴墨玉,眼神很是郑重:“此事若能成,镇北军必有后手,若是不成……你一定帮我把这块玉交给镇北将军,他会知道如何处理的。”
“这玉……”韩文清迟疑了一瞬,手中墨玉触感油润,就算他对玉石赏玩不甚在行,也感觉得出这一块绝非凡品。
“对我很重要。”叶修说。
“好。”韩文清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墨玉贴身收了起来,斩钉截铁道:“我会同你一起回去。”
“会的。”叶修笑着答应了。
残月天悬,夜凉如水,叶修的眼神温暖而明亮。他太懂韩文清的言下之意了,这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样也不愿抛下他去。
所以还是别给他机会去北狄王庭抢尸首的机会了,叶修心想,抬眼望了望夜色,从怀中取出一张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
之后的行动顺利极了,韩文清是北方汉子,身形英武,混在一众粗犷的北狄士兵中并未引起丝毫怀疑。随后他找机会靠近粮草帐,几乎一气儿烧掉了整片帐篷,离开时又混在奔走救火的队伍里,半点没露马脚。而北狄王子被蒙面的叶修一枪刺进心口之时,手中长刀还未放下,神情定格在惊怒交加的瞬间。
叶修只来得及补一刀枭首,紧接着就与扑上来的北狄武士战在了一处。
他借着乌金却邪枪六尺三寸长的便利,横扫了营帐内的敌人,趁机飞身而出,点燃了身上暗藏的信号弹。
不多时,四面忽地响起了两军交战的厮杀声。
这便是他与镇北将军那三日做的约定了。镇北军在北狄王庭中有安插了许久的暗子,获取情报的同时尽力接应能活着出来的侠客,此行镇北将军对叶韩二人的期望原本也是如此,事成不成其次,人得活着回来。但叶修审时度势,所图的不仅是北狄王子身死,还有北狄败退。
北狄王虽已病重,意识却是清醒的。哪怕他死了一个最优秀的儿子,再找出一位不错的继任也不难。若是不能趁此混乱彻底击溃他的野心,一旦让北狄军心稳定下来,北狄王子的死也就失去了作用。
镇北将军已备好了擅自开战的请罪奏疏,却没想叶修艺高人胆大,只身前来说服他改动布防全面出兵。镇北将军当晚与这位小辈商谈彻夜,对着那张与故人神似的笑脸忖度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神色郑重地答应叶修以信号为引,事成发兵,事败悄然退回玉门关,仅在外围接应韩文清一人。
叶修则往京城写了封密信,交代了他所为之事,又陈情道自己死不足惜,如今写信回去是为及时提醒,塞北战事一触即发,请家中务必想方设法说动文武百官,让此次出兵在朝廷眼中名正言顺。
至于未曾告知韩文清的缘故,则是叶修考虑到他彻底身在江湖,没必要无端和庙堂扯上关系。
随着镇北军出兵,韩文清不再伪装,起手就是霸皇拳,朝着叶修所在的方向折返杀了回去。喊杀声中,叶修韩文清皆是浑身浴血,却于千万人中望见了彼此坚定的眼眸。
这一战,镇北军大胜,北狄溃退草原深处。
玉门关内,镇北军设庆功宴,由将军亲自宴请二位为国为民抛却生死的义士。
只是叶修戴着面具喝了半坛子烈酒,就拎着剩下半坛借口尿遁溜了出去,半晌都不见回。
韩文清哪儿还不知道这是因为边关的酒太烈,便向在座将领歉然解释道,叶秋这人散漫不羁,又实在不爱饮酒,指不定跑哪儿去了,当下要自请出去寻他。
镇北将军愣了愣,想起他那位老友同样奇差无比的酒量,好歹是给了面子强忍笑意,面色古怪地点头放他走了。
韩文清从马厩草垛里把半醉的叶修扒拉出来,带着他找了处空旷的坡地坐下,任由叶修靠着他肩膀闭目养神。
他心情显然极好,声音醇厚悦耳,罕见地调笑说:“叶秋,全镇北军都知道你酒量糟糕了。我来寻你时,听见普通士卒笑你这胸怀大义的侠客,酒量且不如他们。”
“呵,什么大义?我若是心有丘壑,江湖上就不会有……叶秋这号人了!”叶修伸手搂住了韩文清的腰,不自觉摩挲起来,嘟囔道,“我不过是……是把自己当作荣朝最普通的百姓,做自己该做的罢了……况且你哪里舍得要我这般没面子……唔,老韩,你腰真好摸……”
“滚!如果不想醉酒挨揍,就老老实实躺好。”韩文清黑了脸,把叶修拽倒在自己腿上,让他以更舒服的姿势枕着。
他自己则捞起叶修剩下的半坛烈酒,望着远处的弯月一口一口啜饮。
“那半块墨玉还在我这儿。”半晌,韩文清捻着叶修的一缕发丝,轻声道。
“我送你的你就拿着,也好当个定情信物。”叶修语调懒懒散散的,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哥还缺个媳妇儿,你就……以此偿还便是。”
韩文清冷笑:“怎么不是你嫁?”
“咱俩各凭本事,从前切磋你可是输多胜少,凭什么不嫁?”叶修理直气壮。
“从前是从前,往后我会赢回来。”韩文清说。
“行啊,那我等着。”叶修枕着他的大腿,脸上笑意渐深。
星河耿耿,长夜漫漫,他们幕天席地挨在一起,身边刮过塞北的烈烈长风,酒香混着土地特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远处传来兵卒庆功的喧闹,心中一片清明坦荡,却仿佛已经长醉不醒。
第二日,镇北将军的桌案上被人放下一张信纸,上书“江湖偌大,后会有期”。
那人落笔横歪竖斜、字迹潦草,笔锋却透着股潇洒不羁的凛然锐气,不过寥寥八字,倒让他写出了伏龙腾空骖鸾缥缈之势。
将军召来守城士兵一问,叶修和韩文清已然不在玉门关了。
所谓江湖侠情,重在一个情字。
他们灵魂深处燃着最热烈的火焰,装着最赤诚的感情,什么朗朗乾坤什么家国庙堂,都不过仅此而已。
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一个月后,北狄王遣使者来朝,称北狄愿为臣属。
如今叶修坦白家世,韩文清便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你料到了北狄动向,远赴玉门关说动镇北军出兵,凭将军故友取信于主帅,那三日你还做什么了?便是不想牵扯他人,也该告诉我才是。”
“信是早早写好了的,将军故友是当时的兵部尚书,呃,就是我外祖父。我离家以前,他原本想举荐我从军。”叶修答,“北狄南下意图明显,时局如此,恰巧能用得上这封信罢了。”
“老韩,在怀远镇见到你时我当真意外。既然猜到了你我目的一致,便总想着要保全你性命,只是我知你不会接受,又怎么好跟你讲呢。”叶修笑笑说。
韩文清总算明了其中关窍,心中泛上股陌生的酸涩感,又禁不住有些愠怒。他翻身面朝叶修,一字一句沉声道:“叶修,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护我。”
“我知道,所以我不为别的,单为心安罢了。”叶修有些怅然,缓缓地说:“沐秋走得很早……我不想你也是。”
韩文清闭了闭眼,亦想起了叶修那位挚友的模样,与他交握的手不自觉便用了点力。
“我会好好活着。”他像是承诺。
“我也是。”叶修笑道,怅然的情绪只浮现一瞬,就又如往日那般淡然了。“老韩,你我未能一齐赴死,看来是还有许多福气没有同享。”
“怎么,你还可惜上了?”韩文清凉凉地问。
“叫你这么一说,却真是有一些了。”叶修笑了两声,“死倒轻巧,生才难得。”
“往后若是我先死了,你就把我葬在临安南山,好歹还能和沐秋做个伴儿。也不需要常来,他年你偶遇我埋骨之地,给我讲讲故事便是最好的。若先走的是你,那我可得好好替你逍遥快活,每年清明祭日都去坟前找你喝酒,好叫你记得要在奈何桥头多等我一等。”
常言道生死不可擅提,可叶修言语间竟对这些“晦气”毫不避忌。
韩文清听他把什么“祭日”“坟前”直往外说,一如既往地无所顾忌,不由深感糟心,皱眉责怪道:“这说的是什么话!”
“肺腑之言,剖白之语。”叶修手肘一撑便翻到了韩文清身上,笑嘻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声音沉下来,语调缱绻极了:“我说情话,你愿不愿听?”
“我不愿听,你难道就不说了?”
“你不爱听,我便身体力行做与你知道。”这个“做”字叶修故意带了重音,手指极不老实地在韩文清胸口划拉。“我总归是想你开心的。”
韩文清岂不知他的性子,胡言乱语这些年也没少听,心底虽仍有几分别扭,却终是低低笑了两声。
“无论如何,合葬便是。”他说。
“生同衾死同穴,如此甚好!”叶修没忍住情动,诚恳道,“知君用心如日月,你我虽未结发成亲,却已是恩爱两不疑,原来老韩你这样爱我——”
“闭嘴!”韩文清实在受不了他这讲酸话的毛病,昏暗中耳根红得滚烫,“叶修,前人诗词是让你胡乱背来说这些的吗!”
“怎么不是?”叶修理直气壮地笑笑,手指已经摸到了他身后那处尚湿软的入口。“我偏要与你讲,我也爱你。”
“再说话就滚下床去!”韩文清瞪他一眼,威胁道,腿却抬了起来,勾住叶修劲窄的腰胯。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老韩,你羞恼的时候像极了那家养的狸奴——”
“叶修!你莫非实在想死?今夜我倒也可以成全了你!”
“斑斓大虎总可以了吧?”
“你……嗯啊……闭嘴!”
“那你专心……老韩,韩文清,好哥哥,你再主动一点儿……成吗?”
“唔……到底是谁不专心?”
……
壬寅年除夕,因为兴欣寨主陈果素来喜欢热闹,兴欣众人便在门派四处挂满了彩纸、桃符、灯笼等等装饰,更是买了不少烟花爆竹。
鞭炮轰鸣声中,叶修望着远处璀璨烟火,蓦地想起了远在胶州的韩文清。
于是正月十五,上元节,韩文清毫不意外地见到了本该身处临安城的叶修,然后被他拉着上街闲逛,美曰其名感受感受南北文化差异。
“老韩,教我凫水如何?”叶修拎着一只猜谜得来的兔儿灯,兴致颇高。
“你轻功卓绝,从前二十几年不学,现在学这个做什么?”韩文清无奈地跟着他在夜市里东走西晃。
“得给年轻人留点历练的机会啊!我看你们那小宋不是就挺机灵的?要我说,霸图的事务你早该放手了,有新杰坐镇,年后咱俩去南边走走?”叶修停在了一家天灯摊子面前。
“可以,嘉世正值内乱,霸图已然收到了沿海倭寇再度猖獗的消息。”韩文清颔首,对叶修想去南边做什么心知肚明。“你信中提过想吃南海佳肴,怕是念着那椰子鸡已许久了吧!”
“还是你懂我!”叶修乐了,从摊子上挑了一盏天灯出来,“先去轮回做做客,解决掉小麻烦再去吃个痛快。”
“嗯。”韩文清给摊主付了钱,拉着叶修手腕往人少的地方走。
“对了,听闻八九月时,长安城的芙蓉花开得甚好。”叶修一手拎着兔儿灯,一手举着天灯等韩文清点火。
“你想去看?”韩文清燃起火折子,垂眸看着灯面渐渐鼓胀。“可以。”
“那就说定了!”叶修愈加掩不住唇角的弧度,手一松,放飞了这盏明亮的天灯。
“不过看花罢了,你笑成这样作甚?”韩文清目光追随着灯火,却分了些注意在叶修身上,瞥见他这极其荡漾的笑容,禁不住嫌弃。
叶修张口吟诵他随性拼凑的句子:“只愿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亦同,虽说两情若在长久时,但只有相思无尽处——”
“叶修!”韩文清怒瞪他,思及夜市上认识他的胶州百姓不少,竟破天荒红了脸。
叶修得寸进尺,一张俊脸忽地凑近他,瞧稀奇般盯着韩文清看:“若是看尽长安花,你怎舍得往后花开时节,让我独自想起芙蓉如面柳如眉——”。
“你敢再说一句试试!”韩文清忍无可忍,终于一拳挥了出去。
“哎哎哎别动手啊,那我便说了,玲珑骰子安红豆——老韩你脸红什么?”叶修侧身闪开,仗着轻功卓绝拔腿便窜了出去。“谋杀亲夫啊!”
“呵,回去拿上你的千机伞与我过招!”韩文清迎着微凉的夜风飞身便追,面上热意总算消散了些,叫他好歹没对叶修真动了杀心。
死倒轻巧,生才难得。叶修和韩文清心意相通,亦对手亦知己亦爱侣,往后余生有此一人做伴,也算不枉在这世间风流快活地闹上一闹。
或遍行山河,棹舟而歌,或闲适隐居,悠然自得,都只与他们二人有关。
此为人间,亦为江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