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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5月28日 德国 慕尼黑 奥林匹克体育场
本赛季万众瞩目的欧冠决赛由首次闯入决赛圈的德甲劲旅多特蒙德对阵上届冠军意甲豪门尤文图斯，新王加冕还是旧王卫冕将成为本场比赛最大的悬念。
艾米莉亚·齐格勒不是第一次随队出征，在她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婴孩时，狂热的球迷父母便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她去往德国——她出生时德意志终于再次统一——的各大体育馆为主队多特蒙德加油助威，她时常骄傲地和自己的小伙伴们宣称在学会说“爸爸”和“妈妈”之前，她已经能流利地用甜腻腻的小奶音嚎出“Heja BVB”了。
纵然大多数人都更倾向拥有齐达内、德尚、皮耶罗、维埃里等一众超级巨星的斑马军团能够实现二连冠，但对于只有7岁却有8年看球生涯的艾米莉亚来说，瞬息万变的足球世界里没什么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小小的女孩对多特蒙德夺冠的信念坚如磐石。
她的球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上半场第25分钟，那名东欧来的姓氏长到她把舌头打弯再打直也念不清的新9号突破两名后卫的围追堵截接队友边路传中一脚直塞打破僵局，多特蒙德1:0领先尤文图斯。在仅仅10分钟后，黑发的9号便凭借身高优势和弹跳力在争顶中取得先机，一记甩头将皮球精准送向边路潜伏已久的11号，金发的11号连停带过杀入禁区，在人高马大的尤文后卫的拉拽下变换重心逆足射门，皮球擦着门将的手套尖飞入网中，2：0！①
人群沸腾了，黄黑色的热浪上下翻腾，海啸般汹涌的欢呼声几乎要化为实体将艾米莉亚从椅背上掀翻下来——她陷入癫狂的爸爸高举双手，显然已经将自己的闺女遗忘到天涯海角。
哪怕没有站在他们身边的好心人帮忙托上这么一下，身手敏捷的艾米莉亚也自信不会摔个四仰朝天或者狗啃泥，更何况她的冒失老爸还在第一时间重新扶住了她的肩膀。
“甜心！没事吧？”右侧的妈妈惊魂未定地询问。
“还好，我……”艾米莉亚一语未竟便悲哀地发现父母的注意力转瞬之间又被场上的比赛吸引，尤文图斯发动反击直插要害，此时此刻多特蒙德的禁区里一片混乱，皮球几经易主且险些酿成乌龙，最后终于被后卫大脚解围。
艾米莉亚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她突然想起自己不着调的爹妈还没给伸手援助的好心人道谢呢！
小姑娘从前座的椅背上小跳落地，发现老爸左边那两个胖叔叔不知去了哪里，之前被他俩挡得严严实实的同排左侧一下子宽敞起来，在看到距离他们一家三口不到两个身位的老人时，艾米莉亚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叫道：“莱维爷爷？”
“嗨，艾米莉亚。”老人微笑着冲她点点头，还不忘俏皮地扬扬手里的鸭舌帽。
“你竟然背着我们悄悄来看比赛！”艾米莉亚气哼哼地说，“还鬼鬼祟祟地躲在旁边！”
被唤作“莱维爷爷”的老人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下垂的眼角被堆叠的笑意挤出一条条沟壑，他用一种介乎于调侃和严肃之间的语气说：“艾米莉亚女士，我可不是‘鬼鬼祟祟’躲在你们旁边，我花钱买了票的！”
“那你怎么不和我们打招呼！”
“我迟到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老人说着，还不忘伸手揉揉艾米莉亚那头蓬松的金发，“我隔着那两个壮小伙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搭理我，实在太伤我这个老头的心了。”
身材高大的老人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有多“伤心”，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拉近和小艾米之间的距离，即使因为上了年纪身形有些佝偻萎缩，但对于一个才7岁的小女孩而言，面前的老人依旧是个压迫感十足的巨人——前提是巨人爷爷不要撇着嘴耷拉着眉毛露出一副可怜兮兮遭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可恶，莱维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定很会骗女人！早熟的小姑娘忿忿地想，肉乎乎的小手却无比诚实地竖着伸出去。
莱维爷爷心领神会蹲下来和艾米莉亚平视，粗糙老朽的大手小心翼翼控制力度，先是击掌，手心、手背，再握成拳，往下、往上，最后碰肘，完美！
“我们的配合一如既往默契！”他嘉许道。
我明明反应慢了没跟上节奏还差点做错动作。艾米莉亚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莱维爷爷了，以前这位神出鬼没的老邻居一年中总会有那么小几个月待在多特蒙德市，房子空闲下来的时候他会把其中一些房间短期出租，艾米莉亚的父母会帮忙照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枝枝丫丫以及“监视”租户。
“您指望那些大学生和上班族不搞一些有碍观瞻和有辱视听的夜间活动不如指望苏联撑到千禧年再解体。”这是妈妈跟莱维爷爷的原话。
艾米莉亚知道莱维爷爷其实不怎么在意租户们在他的房子里搞点年轻人热衷的小娱乐，爸爸说他在华沙（好像在东边）、慕尼黑、巴塞罗那（这又是哪？）都有房产，还不止一两套！但对于妈妈的好意，莱维爷爷照单全收，每年回到多特蒙德的时候还会给他们一家带来各种品类的礼物。
“哼！我原谅你一年多没来看我啦！”今年的礼物当然还得补上！她瞪大偏绿的琥珀色眼睛眼神暗示。
莱维爷爷眨眼示意信息已接收，皱巴巴的老脸时髦地扭出一个wink，配合他那双蓝盈盈亮晶晶的眼睛格外诙谐，艾米莉亚终于忍不住一把扑进老人宽阔的怀抱里。
“莱维爷爷我好想你！”
“我也是，小艾米。”
莱维爷爷把她抱起来，踩着中场结束的哨声几步走到她父母身边，齐格勒夫妇俩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也露出欣喜的神情。
齐格勒先生接过自己的女儿，激动地说：“莱万多夫斯基先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我以为您忙着照顾马尔科不会来看比赛的，就没有事先打电话联系。”
齐格勒夫人接着问道：“小马尔科好些了吗？”
“谢谢关心，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但还得定期做检查确保康复后不会留下后遗症。”
“哦，可怜的孩子，我们赛后去看看他？”
“不用耽误时间，马尔科太小还认生，等他再长大一些身体状况稳定下来我带他去多特蒙德登门拜访。你们要是赛后不急着回去参加夺冠庆祝游行可以和艾米一起在慕尼黑逛逛，虽然我们的艾米莉亚女士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每年都来慕尼黑，但以新任欧洲之王死忠的身份检阅这座城市还是第一次不是吗？”
这一席话让大小三人十分受用，齐格勒夫人更是乐得笑出声，比起略显拘谨的丈夫，她跟这位姓莱万多夫斯基的老人关系显然更加亲近熟稔一些。“莱维，”她亲切地叫道，“你要是年轻五十岁……哦，不，只用再年轻四十岁！我马上离婚带着我的小蜜蜂改嫁给你！”
“咳咳！亲爱的，我还在旁边呢！”齐格勒先生忍不住插话。
三个大人聊得兴起，艾米莉亚却陷入沉思。
马尔科？这人是谁啊？莱维爷爷的儿子、女婿、外孙、孙子都不叫这个名字啊？
她紧皱着眉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关于这个“马尔科”的事情。
怎么好像隐约有印象听爸爸妈妈提起过这个名字？
马尔科，马尔科，马尔科，你到底是谁呢？
“瞧瞧艾米的表情，她肯定是不记得小马尔科啦！”齐格勒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艾米莉亚的情绪变化，她体贴地提醒道，“小马尔科是你罗伯特叔叔的儿子，两年前才出生的，我们还一起给他做了小礼物托莱维带给他。”
罗伯特叔叔！好耳熟好耳熟的名字！
“是那个在拜仁踢球的罗伯特叔叔吗？”
“对，就是莱维爷爷的孙子罗伯特，他三年前转会去拜仁之前还抱过你呢，你大概也忘了。”
“我怎么记得莱维爷爷也叫罗伯特？”
“没错，”莱万多夫斯基先生适时插入母女俩的对话，“罗比说是觉得罗伯特这名字寓意着声名赫赫②而且可以给我们家的男人带来好运，但我太了解这小子了，他就是懒得花时间费心思查查字典翻翻书找个朗朗上口又寓意美满的新名字。四代人里三个男人叫罗伯特，同一个名字用到后面加上罗马数字才能区分那是有王位要继承的人家的传统，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的。”
“所以小小罗伯特就改名了？”艾米莉亚问。
“甜心，名字都没确定不能叫改名！”齐格勒先生修正。
“亲爱的，我更希望你把我们德国人的严谨用在正途上，而不是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和你女儿抬杠！”齐格勒夫人一巴掌拍上丈夫的后背，后者虎躯一震瞬间收敛起自己旺盛的表达欲。
莱万多夫斯基先生接着女孩的提问继续说：“我让罗比不要再用罗伯特这个名字，随便换个什么名字都好，隔天他问我：‘爷爷，你觉得马尔科怎么样？’，我就知道这小子准会用个自己喜欢的球员给他儿子命名，他小时候就爱那荷兰小伙爱到不行。”
“马尔科·范·巴斯滕，乌得勒支的天鹅，我也超爱他的！”齐格勒先生又逮住机会，“莉兹，我们要是再生个男孩可以给他取名叫马尔科！”
“亲爱的，你再多一句嘴，别说儿子，你连你仅剩的女儿都保不住了。”
“好的好的，我很抱歉，莱万多夫斯基先生您继续！”
“讲完了。”
“啊？”
“我同意了，马尔科很好……我的意思是马尔科这名字很好。”
艾米莉亚听完懵懵懂懂地点头，一些零碎的记忆如同幼时藏进柜缝床底的积木被她从犄角旮旯里扫荡出来，所以这一年多没见着的莱维爷爷，是在慕尼黑帮忙照顾他的曾孙马尔科·莱万多夫斯基啊。
毕竟是个年近80岁的耄耋老人，齐格勒夫妇俩又与老莱万闲聊了几句，见对方脸色不太好便扶着他坐在自己的座椅上，艾米莉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摇晃着小腿，好像仍在思索着什么。
小女孩根本藏不住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老莱万灌下几口矿泉水将盖子拧好，俯身凑过去悄悄询问：“怎么啦，小艾米，在想什么呢？中场休息时间快结束了，要打起精神看下半场多特夺冠啊！”
“我在想马尔科。”艾米莉亚诚实地回答。
老莱万显然会错了意，笑呵呵地问：“想要个弟弟了？我看你爸妈这两年是没这个意思，等马尔科再长大些，你可以放暑假来慕尼黑找他玩，或者我带他去多特蒙德陪你玩，先体验体验当姐姐的感觉。”
“好啊！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在想马尔科，但不是这个马尔科！”
“范·巴斯滕？他两年前退役了，难怪你想他。现在像你这样年纪的小女孩都喜欢年龄大的老球星吗？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年轻帅气的。”
“也不是他！”
老莱万先是困惑，继而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见齐格勒夫妇的关注点暂时不在这边，便抓住时机问：“你暗恋的同班小男生？”
“莱维爷爷！”
“还不是吗？那到底是谁？放心我不会跟你妈妈讲的。”
艾米莉亚在心中长叹一口气，鼓着腮帮子嗔道：“我刚刚才想起来呢！就是那个救过你命的马尔科呀！”
“什么？”
随着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观众席上又躁动起来，她以为莱维爷爷只是耳背没有听清，于是放大音量重复道：“我在想马尔科！那个救过你命的马尔科！你还告诉过我他的父姓，是……”
哨声响起，中圈开球，1996-1997赛季欧冠决赛的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罗伊斯。”
-TBC-
① 决赛内容是结合现实中97年的欧冠决赛瞎编的
② Robert这个名字源自原始日耳曼语Hrōþiberhtaz，词根Hrōþi相当于fame，berhta相当于b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