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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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要去哪儿啊？”
周末的早上，你被左然从被窝里捞起来，睡眼朦胧地被告知：“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这句话宛若一枚将潮未潮的火柴，迟钝地在你脑子里划出小火花。那之后就像个尚未习惯学校要早起的小学生，揉着眼睛被他连哄带骗地洗脸刷牙吃早饭。现在则是羽毛被梳理整齐的小鸟，收敛着翅膀，乖巧地被安顿在了副驾驶上。
而左然拉了一个行李箱，放进SUV的后面。
是要出远门吗？还有……这都是什么时候收拾好的。
你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太阳隔着春天的薄云，明亮却不浓烈，是个惬意的天气，适合出门。
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显示10:40，差一点就直接睡到中午了。
前阵子你接了一个颇为繁琐的案子，加班到夜半是常有的事情。再加上委托人性格敏感多疑，缺乏时间观念，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在工作外的时间来电叨扰，耐着性子照顾其情绪也花去不少心力，这个案子也终于在上周完满地告一段落。
于是周五高高兴兴应邀来男朋友家留宿，疲劳到极致反而亢奋，你拉着左然看了一晚上动画电影，难得絮絮叨叨。他坐在你身边削苹果，长长一串的果皮迟迟没有断，你开玩笑着说，拇指大的小人都可以用苹果皮搭房子盖被子了。
而左然停下想了想说：“似乎看到过这样的设计，是以苹果皮作为灵感做出了围巾。不过……也就是里一层黄色的绒，围巾的外面是红色的。”
你靠在左然的肩上，用手指比划：“好想变成苹果那么大的小人哦……围着苹果皮的围巾，跳到茶杯里泡澡。”
“要是你变成那么小一点，沙发缝都能掉进去，我会找不到你的。”
“嘿嘿，你和我一起变小不就好了……”
两个人说着没头没脑的话，思维早就从电影落跑，仔细回想，你甚至记不清昨天是怎么睡着的了，似乎是没吃到左大律师给自己削的苹果，再有记忆就是刚才被叫醒。
那自己到底是怎么在床上醒来的？
呃，不会又是被扛回去睡的吧？
你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不语，回想起起床至今的表现，脸都要烧起来。左然检查了你的安全带，才不急不慢地回答了你的问题，笑意让蓝眼睛弯出温柔的弧线：“之前也和你提起过，去山里野营。远离城市喧嚣，能好好放松一下。”*
你隐隐想起来有过这么一回事儿，是在你接这个案子前，左然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阵子。
“本来打算昨天晚上告诉你的，没想到…”
———没想到你就那么睡着了。
他慢慢发动车子，拉到三档突然又犹豫了一下： “这样武断地安排了你的周末，会不会不太好？”
你摇摇头，耳坠都摇出轻响： “不不不，我们走吧！提前说了就不算惊喜了，我喜欢被安排！”
有人妥妥当当地帮你把事情铺好，哪里还有挑剔的道理。而且左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平板里下载好了消磨时间的电影和综艺，上车前还给你手里塞了一盏手摇发电灯。你转着底部的摇杆，滋啦滋啦的，满足于自己也为野营做出了小小的贡献。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你转着小灯，慢慢回过味儿来——
自己现在怎么这么像个小孩儿啊！？
睡过头睡不醒就算了，现在还坐在副驾驶上玩玩具，就差安一个安全座椅。
不行，不能这样。你看了看路牌，再过两公里就有一个休息站。于是你放下让你变得孩子气的罪魁祸首——那个手摇发电灯，自告奋勇地提议： “接下来换我开吧？你也休息一下。”
“没关系，该好好休息的是你。今天路上车少，而且……接下来都是高速和山道。”
新手司机对高速路避如蛇蝎，并排行驶着货车离自己八丈远都要担心自己会连车带人被吸进去，但是于左然这样的享受开车的人而言，高速路和山道恰恰是释放自我的地方。偶尔你也会想，左然能不能像电影里的车手，漂移过弯带闪现，加速度过悬崖，把SUV开出彗星的速度。
“可是……” 干巴巴地坐享其成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让我开吧，好吗？很久没开快车了，我想开。”
他没有搬出更多的道理与“为你好”，只是扬了扬眉梢，坦坦荡荡地说想。大概是因为你现在被他照顾着觉得像小孩，你也开始觉得坚持着要开车的他像小孩了。
认识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次忍不住去想象两三岁的左然会不会拿着赛车模型，在地板上来回滋啦滋啦，看哪辆小车最先撞墙拿到第一名。换做一两年前，大概你只能想象他两三岁时是枕着法典，睡不着都不是数羊而是在数法条吧。
“……想到什么了？又在偷偷笑。”
“咳咳，没什么。就是……不和左大律师抢玩具啦！” 说完你便低下头，故作正经地继续捣鼓那个手摇发电的小灯，“想象你小时候也会玩玩具车，就忍不住……”
觉得有点可爱。
左然眨眨眼，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开始自我揭秘：“其实不止是小时候……”
“诶？是一直喜欢吗？可是……没有在家里看到有模型啊？”
侧脸也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嗯……不算是一直喜欢。我记得是高中的时候，有一年麦当劳儿童套餐送的玩具是小汽车。红色的喷漆，画着M字，颇有风驰电掣使命必达的形象。”
“我没有印象……所以你去吃了吗？”很显然，你更关心的是高中生左然到底有没有去点开心乐园餐。
“嗯，去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有些幼稚，不过当时没想太多，可能是因为对这方面比较迟钝吧。”
想到左然穿着高中校服在麦当劳一本正经地点开心乐园餐，你有些忍不住笑。如果不是在驾驶中，可能你又要大着胆子去捏他的脸。
高中生理应是自尊心最莫名其妙也最强的时候，或许会与自己叛逆较劲，说不定还会有假想敌。要知道，在那个年龄，无论是表达自己的欲求，亦或是全力以赴，都要承担被他人嘲笑的风险。
只是左然似乎从来没有被这些所影响，小到儿童套餐玩具车，大到志向理想，不曾露怯。
“你高中的时候，我应该在上小学……？不过好像从很早很早开始，我就没怎么吃过儿童套餐了。”
被具象化的年龄差，让左然的言语滞了一拍才开口：“是不喜欢吗？”
你眨眨眼，缓缓回忆起那时候的心境：“小时候总觉得吃儿童套餐是区别对待，仿佛不吃就能是大人了。后来父母不怎么在身边，就更不想当小孩了……现在是不是已经不送玩具了？”
“是的。出于安全考虑，担心儿童误食零件，后来就不送玩具了。”
“……你怎么听起来有些遗憾？”
左然叹了口气，眉梢微微压低了些，话语中带上些许不易察觉的调侃：“怎么这么快，我在你心里又是幼稚鬼了？”
你不理他了，继续捣鼓那一盏小灯。渐渐地。眼皮又渐渐沉重了起来。你用力眨眨眼，想要抵抗这股困意，路途不算短，开车的人需要陪伴。在长途车程中睡倒是件颇为不礼貌的事情——尤其是车上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如果不能换着一起开车，至少清醒着一起到终点也是好的。
于是从麦当劳的玩具，又聊到了小丑叔叔，东拉西扯又说了一会儿恐怖片的话题。本以为这种话题能让你提起精神，但或许是因为在左然身边太放心也太有安全感，即使脑海里有怪兽打架，背景旋律仿佛也是爵士乐，和谐到离奇的地步。
长达两周的连轴转又哪里是睡一晚上就能缓解过来的，终究还是迷迷糊糊合上了眼，又沉进了梦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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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地离市区距离不算短，车程将近四个小时，你就这样从中途一路睡到了终点。
睁开眼，浓重的绿意映入眼帘，视野缓缓清明了起来，意识到已经到了露营地，内心还是涌上一股歉疚。如果是刚和左然熟稔起来的那个时期，你还能开口问他为什么不叫醒自己。可现在你心知肚明是对方的体贴，开口嗔怪也是在给自己的松懈开脱，纯属得了便宜还卖乖。
左然见你脸色不好，垂眸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没休息好，中间他开快了些，是不是晕车了。
你摇摇头，从他手中抢过行李箱放到自己的身后，仿佛你们两人正站在天平的两端，而那个箱子就是你的致胜秤砣，拿着多少能给你些底气。
“回去……回去必须是我开车，这个不能商量！”
他压了压眉毛，有些无奈：“你不用觉得抱歉，来这里也是希望你好好休息……”
“不行，你先答应我！”
“好，回去你开车。但是这边路有些滑，还是把箱子给我吧。”
你依言递了过去，看你似乎依然介怀，他轻轻拉住你的手，把两人间的距离拉近了些。一开始牵得很轻，而后试探着顺着指缝十指相扣，指腹轻轻地压了压你的手背，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慢慢松懈了下来。
“对不起……难得一起出来，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我都没能帮上忙。路上想多和你说说话，还睡着了。”你垂着头，小路上一直有石子儿，硌得行李箱咯噔咯噔，你看那些石子格外不顺眼，偏偏那又都嵌在了泥里，想帮忙踢开都做不到。
讨厌做不好事情的自己，讨厌自己的无能，也讨厌自己总是会轻易疲累。
牵着的手轻轻摇了摇：“你呀，怎么今天一直在讲对不起。”
“哪有，才第一次讲。爱讲抱歉的一直都是你……”
你忿忿不平地还嘴，扳着手指一一列举，从诺斯塔岛到斯卡提的旅行，还有平日里的相处。这时候左然倒不吭声了，任由你把回忆里的陈芝麻烂豆子翻出来，配合得不可思议，于是你抬眼看向了他。
目光相撞，平日里严肃的大律师始终垂眼看着你，生人勿进的棱角此时此刻在你面前融了个干净，平展的眉毛透露出几分无辜与无奈，依旧是带着笑听你埋怨。
“左然，你是不是没听我讲话呀？”
他尽力压住嘴角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句：“抱歉。”
听见这又一句抱歉，你匪夷所思地扬了扬眉：“……你故意的？”
“嗯。”他牵着你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痛快地成人了，“刚刚觉得，对我生气也好过闷闷不乐歉疚着不开心。而且……知道你记挂着这么多事，了解到你曾经给怎样看待我，我很高兴。”
那双蓝眼睛望着你，直白而剔透将自己的情绪剖开：“还有什么事很在意？抱歉，我还想听。”
又说了一次，绝对是故意的：“……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还有些坏心眼。”
他轻轻捏了捏你的手指，也没否定：“嗯，我之前没捉弄过人，没有经验，分寸没把握好记得告诉我，别生气，好吗？”
清冽的、带着笑意的嗓音如同泉水淌进耳朵里，明明也没做什么坏事，充其量是个玩笑，只是捉弄这个词多少有些戏谑，这下你不止是脸烫，连同耳根也烧了起来。
偏偏扰人心弦的毫不自知，达到让你遗忘小小歉疚的目的便怡然自得。距离感轻巧地被化解，感慨他不愧是胜率百分之九十九的常胜将军，哪怕吵不过，也有办法占领高地。
你牵着他的手摇了摇脑袋，异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晚上我要吃烤棉花糖。”
“好，我试试看。”
小路不知不觉变得平坦，困意与疲劳被山风一寸寸吹散。
你望着他的眼睛，不再留意小小的崎岖。
***
出来野营不是头一回。
忒弥斯团建有过一次，因为一路上办公所以下车后吐得昏天暗地。之前在诺斯塔岛也是天天住帐篷，彼时营地人来人往，你和左然忙着纵横对比A国与本国的法律差异，走出敞篷时头晕眼花，觉得干枯的树干上都披着外文合同的衣衫。
这次顺遂了许多，没有工作也没有晕车。初春是淡季，营地只零星搭起了几顶帐篷。山里的气温要比市内低上几度，冷风裹着清澈的草木香气，予以清醒的惬意。
但还是冷得一哆嗦。
搭好帐篷之后，左然从行李箱里翻出几片暖宝宝，一手帮你笼住头发，帮你贴在颈侧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想起来之前在斯卡提岛，从热气球上下来你也是冻得直打哆嗦，那时候你也从随身的包里取出暖宝宝就想往手腕上贴，却被左然拦了下来。
“别往这里贴，容易掉，发热的效率也慢。”
“欸？那应该贴在哪里啊……”
“贴在血管较粗的地方，比如……蝴蝶骨之间、颈根、还有胸口，这样全身暖起来会快一点。”*
这件事你记得很牢，以至于后来在办公室里也规规矩矩地这么贴。一起搭档办公出外勤，在车上脱去外衣时，偶尔也想嘚瑟自己是个学以致用的好学生，巴不得系着安全带转一圈给他看。同得到了礼物就一定会戴上表示喜欢一样，直率过头让人难以直面。
那时候左然还会红耳朵，清清嗓子目光回避，然后叮嘱你见到客户的时候要一直穿着外套，可不能露出来。即使高兴也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就像现在，分明已经晋升男友还是会规规矩矩把最后一片留给你自己去贴胸口，身份不能成为轻慢的理由。
暖贴还没开始发热，心已经暖了起来，回过神来已经顺着这样面对面的姿势抱了上去。
“……怎么了？”手掌轻轻摸了摸头发，又用同样轻柔的力道拍了拍后背，“是不是出来太累了？”
踮着脚吧脑袋埋进脖颈磨蹭了一会儿，算是摇了头，声音发闷：“我不累……就是，就是想问问这两天都有什么安排。”
“嗯……附近有一家茶庄，春茶熟了，明天早上可以去采茶。”
“好。”
“还有，晚上可以去看萤火虫，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他兀自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些无奈。
“为什么会不喜欢？”
“萤火虫如果不是成群成群的飞起来，零星着不好看。而且尾巴不亮的时候……还有点像蟑螂，你一贯怕虫。”
听见如雷贯耳的“名号”，你微微一滞，关于萤火虫诸多缱绻的期许散去大半，仍是抱着他不撒手，小声嘀咕：“这不是有你在吗？”
“好，如果害怕我立刻带你跑。所以，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你终于从怀抱里抬起头来：“什么？”
“回去之前，不要接工作相关的电话了。”
“可是，如果万一有急事……”
“案子已经结束了，如果这两天联络不及时造成损失，由我为你承担。”他的表情很严肃，说完这句话蹙紧的眉毛一松，“我不是拿上司的身份压你，是希望你好好休息。”
虽然不理解为何这样简单的要求他这么严肃，却知道初衷是为了自己好，依言应允。
“其实我也没感觉自己特别累……”你小声嘀咕着。或许这世上有一种累，叫做你男朋友觉得你累。你还是依言开了勿扰，想不到的是，左然确实说对了。
他好像总是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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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你与他布置完帐篷，已经是下午四点。
处于一个“现在吃了晚饭点就不饿，不吃的话挨到晚上定会眼冒金星”的尴尬状态。按点吃饭是当代大多数上班族都不强求的习惯，毕竟常态996，办公室里坐着的超过一半胃有毛病。这个习惯也是左然感染——或者说是有意带着你养成的。
于是此时此刻，两个规律饮食的人脑子里八成纠结的都是同一件事，吃还是不吃。
左然率先站起身，带着歉意说应该先吃饭再收拾，是他考虑不周。
交往时间也不短了，你明白这是又进入熟悉的揽锅环节，自然也不会输，摆摆手说，不！是我！下车头晕！那时候肯定也吃不下什么，左然你考虑得够多了。
“那么要不要现在就试试看，我是说烤棉花糖。”左然看了看炊具区，“现在没有人，可以吃独食。”
言语措辞仍是一本正经，在当下的场合便显得无比孩子气，看来今天是要将幼稚鬼进行到底了。
你兴致勃勃地看热闹——虽然你是唯一的食客，看着左然挽起袖子。
“好啊！千万千万不要烤焦了——”
自己也不是没尝试过，只可惜百战百败。不是烤成焦黑，要么就是一分钟没盯着烤箱，就化成一滩用途不明的糖浆，最惨的一次对着灶台烤，棉花糖直接烧起来了，串串直接变火柴。而看左然对着烤网起范儿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但食材似乎就是在他手下格外听话。
“如果一定要对着火烤，距离稍微拉远一点，有一点温度就可以。”
“可为什么我之前烤会着火呢……着火也太不寻常了吧……”你盯着他的手小声嘀咕，“左然你是不是在霍格沃茨进修过？”
他眉毛蹙起，大概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说：“那应该是买的棉花糖不好，不是你的错。”
“……真的假的？”
他转着手上的棉花糖，难得看他生活里眉头皱得这么紧：“蛋白质含量低可能是一个原因，也可能着火的不是棉花糖，是木签的燃点到了……”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抱歉，有点想不出来了。烤好了，你小心点，别烫到。”
“嗯！”
左然从营地里取来苏打饼干和巧克力，将烤出焦糖色的棉花糖和巧克力用苏打饼干加起来，再轻轻掰开。
“试试这个，之前在诺斯塔岛看见过别人这样做，终于有机会实践了。”漂亮的蓝眼睛转了转，寻常的动作也能让人心生涟漪，目光里带着平日里少有的不确定，将甜腻香气交织的氛围添上一分清新的笨拙，“口感应该会更丰富，哎，还是我先试一下好了。”
棉花糖和巧克力变成了三明治的馅儿，力道再轻柔也会从饼干的边缘溢出来，不出意外地在嘴角留下痕迹——哪怕是左然也不例外。
你笑着拿来纸巾给他擦，调侃似的问：“小时候吃麦当劳乐园餐也会这样吗？”
左然没接这个话题，只是无奈地笑：“看来夹两块棉花糖就够了，三块就会溢出来。这样的甜度和你平时爱喝的饮品差不多持平，放心吃吧。”
从手指灵巧的糕点师，无缝适应了试毒员的身份。
于是你也拿起另一半夹心的棉花糖，和他一样在唇角染酱。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还讨厌这些快餐店为什么要在汉堡上放酱，溢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是自己长大太快了，还是通货膨胀，快餐店涨价又缩水，很少再有这样的烦恼。
想到这里你忽然问：“左然，你小时候有没有烦恼过……要怎么优雅地吃鸡翅这件事？”
“嗯？你……有过这样的烦恼？”
“自己一个人吃的时候肯定怎么方便怎么来，就是第一次被朋友问一起去……很小很小的时候，总觉得那样吃相会不好看，还挺不好意思的。”
左然笑了一下：“像是你会有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人是主体，食物是让我们高兴的东西。别说鸡翅，任何一种不知道如何下口的料理，如果令人不知所措，那是餐馆没有尽到让人了解菜品的义务，和食客无关。”
紧接着那眉毛又蹙起：“该不会，和我吃饭的时候你也在想这些吧？”
被戳到心虚之处，你埋头吃掉手里的饼干棉花糖，却发现左然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只好干笑两声：“曾……曾经是有那么一点啦，就一点。都过去了，你别在意！别想啦！”
擦干净的手去戳他的眉心，又被拿下来：“那今晚吃鸡翅。”
“好好好。”一定让他看到放松的自己。
“回城区里吃麦当劳？”
你也乐意孩子气到底：“好，可惜现在没有玩具了。”
谁料想左然比你更孩子气：“我把我的分给你。”
紧绷的思绪也被这样的氛围拧松，把你带回童年里去，哪怕这是你不曾拥有的、松弛而自然、能被宽恕诸多错误与粗心的童年。
所以当真的有个小孩子出现在营地里，小心翼翼地问你和左然烤棉花糖能不能分他一支的时候，你像是有些在兴头上张扬过了头，也任性了起来，端着温和的大人语气说，脚步却蹦跶着像个小学生：“不行呀，这是我的哦。”
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看见小孩的眼睛因为拒绝染上一层薄红，露出将哭不哭的表情。你便意识到错了，大人不该这么说话的。
大人应该成熟而情绪稳定。作为律师、作为上班族应该料理好自己的工作，平衡好生活、健康与工作。那个案子将自己过去几周的时间都挤压，不是没有约会的时间，却因为没和委托人划分清楚委托与私人之间的界线，搅乱了生活，也让两个人想温存也悬着弦。
也不是第一次左然说，不要接电话。半夜三五点安抚委托人的情绪，不该是你的工作，可你却担心与证据有关，放任不安的委托人一次又一次狼来了。
而作为女朋友，应该去分担伴侣的情绪不该一味享受被照顾，今天从醒来到现在，自己都没做好什么。此时此刻更是，作为成年人应该礼让孩童，毕竟见过风浪的人总该怜悯小船，总该谦让。
在这一刻心灵与神经上的疲劳终于无以复加地涌了过来。分明只是一句话，是无比微小的事情，却在此时此刻让你觉得，自己这个年岁了，还是时不时便控制不好分寸，还是大人失格。
那些原本该让你感到温暖的暖贴，只让你脸烧眼热。
原来自己确实很累了。
左然会怎么想呢？是左然的话，肯定不会由着情绪这样做。
没料到左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走到了孩子的面前。
“是的，因为这个姐姐很喜欢，也盼望了很久，所以不能给你。”
“不能因为流眼泪就亏待不哭的人，在这里，她始终都是最优先，与年龄都无关。”
*****
最后那个孩子道了歉，跑回父母身边，巴巴地又拿了一盒仙女棒来交换。左然看了看你，情绪仍有些低落的你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点点头，嘴角扯出熟悉的弧度：“谢谢你的仙女棒。”
小孩儿挥了挥手，一溜烟已经跑回了父母的帐篷旁。
“时间过得好快……是该做晚饭了吧，我陪你去取食材吧。”
“没事，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左然叹了口气，把背对着他的你肩膀轻轻扳过来，“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就是在想晚上做什么？”你拉开话题，晃了晃手里装着仙女棒的盒子，“去树林旁边的小溪点点看？未名市的郊外应该也不会有熊吧……”
你絮絮叨叨地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希望能让左然遗忘掉方才的小插曲。虽然你心知肚明，说出那样的话分明早已把最近的、甚至是一直以来的情绪都摸清了。
“晚饭没那么急，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等到天黑透了，会不安全的。”
“好。”
春天果然没有萤火虫，露营的淡季，石板路上的青苔尚未被步履剜去，于是自然而然地手拉手，手腕处脉搏贴脉搏，小心再小心。营地里自然不会有湍急的水流，溪水静淌。此处山不高，水不远，遥遥蜿蜒向远处的夕阳，薄红涂抹眼前的世界，将倒影拉成温柔缱绻的弧度，真真如长绳系日，是令人想要挽留的景象。
呼吸温暖空气，尚未燃起仙女棒，落日便要染红眼眶了。
这次你像个成熟的大人，控制好情绪，找了块相对大一点的石头拍了拍：“就在这里放吧！”
“好……不过我之前没放过，你得教我。”
“诶？”你惊讶地瞪大眼睛，“没玩过吗？”
左然笑了笑，拿出从营地借来的打火机，摇了摇里面的酒精：“童年这个词有时候就像一种集体回忆，有想起来差不多的氛围和分量，也总缺些碎片。很惊讶吗？”
你摇了摇头：“不过，这东西也没什么好教的。就是，点燃……”你接过打火机，对着顶端点燃，没一会儿金色的花火便绽了出来，“就这样，没什么需要教的。”
“之前看电影，日本那边还能许愿。”左然想起自己看过的电影，补充道。
“嗯……什么漂亮的，都能让人有美好寄托？我不太了解……在我眼里，和去麦当劳过生日差不多。蛋糕都是一样的，岁数也是一样的，就是环境和氛围让人觉得，愿望说不定能成真呢。”
你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正要蹲下，左然像是担心你冷，又把薄外套脱下来在你身上围了一圈。被残留的体温温暖着蹲下来，你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今天自己穿的是裙子，蹲下来不方便。
仙女棒的光，或许根本称不上是光源。只是因为夕阳西沉，夜色渐浓，才觉得愈来愈亮。你又听见左然问道：“那现在呢，你觉得现在是愿望能成真的氛围吗？”
你望向他的眼睛，他眼底的蓝盛着烟火，眉眼的弧度、轻柔的声音，没有说爱，却无一不将爱娓娓道来。他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许愿，这一天都是如此。
你歪了歪脑袋，决定让左然的“希望”成真：“是……但电影里不是说，仙女棒最后一个熄灭的人才能许愿吗？”
“左然，愿望是你的。”你晃了晃手里燃到尽头，只裹着灰烬的铁丝。
“那，我希望……”
希望什么呢？
你看他闭上眼，睫毛微动。不信鬼神的人，原来也会为仪式感妥协着虔诚。
他多么敏锐，多么体贴，多半又是和自己有关的愿望，他嘴笨，能说的也只是永远开心，永远快乐这一类话吧。都是于任何一个生存于世、还要继续生存下去的人来说，不会实现只是讨个彩头的吉祥话。
暮色余温里，你听见你他说：“我希望你在我这里能永远做小孩。”
“因为我会努力，所以……我想，只要你也愿意，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
想要什么都可以抓住，不用谦让。
想要松开就不必勉强，不用硬撑。
不必用精疲力尽去换一句“做得好”，不用磨损自己去讨好。
总有人说爱情是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前行。可在他身边，你可以自由，可以蜷缩在他的怀抱里，回到任何一个、甚至尚未相遇的年岁里。将习以为常到麻木的伤口缝好，披着天真与确认会幸存会相遇的勇气，将春冰走成大道。
不必长大，不必成熟，偏要越活越幼稚。
你抱着他，不仅仅是此时此刻的你与此时此刻的他相拥，是幼年的你带着线香花火去拥抱新年孤独的他，是高中时代的他端着有小红车的乐园餐走向想要逞强快快长大的你，是每一个温暖的瞬间，填补每一寸失落与孤独，终将会蔓延到所有已知的未知的缝隙里。
如春蝉在鸣叫季节来临之前便知晓泥土的脉络，如热风在望见堡垒之前便知晓去路。
为你而来，只为你而来。
******
“左然，等吃完晚饭，我想给你讲鬼故事。”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你很喜欢鬼故事吗？”
“嘿嘿，之前没给人讲过，一会儿现查一下。”
“你别把自己吓到了。”
“嗯……还想一起贴个面膜，再一起拍个照片。左然你有帮我带吗？”
“带了，因为不了解拿了好几片……没想到还会有我的份儿。”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前所未有想要试试看吗？”
“…………”
“怎么不说话？”
“因为……这都是我的前所未有了。”
“…………不行，不行，你也要想，不能这样犯规，不能犯懒！”
林溪小道里升起了月亮，你们谁都没有看月亮。
但月亮愿意祝福每一个被照耀的人，心愿成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