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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血水在他掌心里汇成了小小的一摊,里面有漆黑的眼珠子。晏君寻抬了抬手指,找回身体的知觉,指尖有毛绒绒的触感。
胖达摸他的头,白色毛也被染红了,黑眼睛还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专注又用力,要凿穿他的颅骨那样。
它在看着我,在看着“我”。
睡吧,睡吧。
它的动作很温柔,一点也看不出来血是从哪里流下。系统受伤也会流血吗?晏君寻感到撑不开眼皮。大约是玻璃房外的日光太刺眼,贴在那里的一双双眼睛藏在坠落的白光背后,他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做个美梦或是噩梦。
他悄悄地用指尖蹭它的手心,嘴唇翕动。
我能相信你吗。
晏君寻蓦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时间的感知也很混乱,他记不清这是哪一年,他有没有离开过这间小房子之外?刻在视网膜上的小黑板空空荡荡,只有胖达梳理着他的额发,影子却不能落进晏君寻空洞无神的眼底。
我能相信你吗。
同样是被建构的物品,有相依为命的可能吗?晏君寻默念着一个编号,那东西追着他,黏着他的脚后跟,对着他的耳朵说:“98342号,醒来吧,醒来啊!你看看我,我死了,你也要死了啊!”
他在胖达的手心写字,想留下什么,但是没有。一切都可能是幻觉,太阳和眼睛,鲜血也是,鼻腔被浓烈的味道灌满了,手脚却仍不能移动。
好热,好热。
不要再给我拿热牛奶了。
晏君寻和它商量,没有得到回应。天光漏过玻璃窗要把他烤化了,传导器里的声音嘀嘀咕咕,像是嘈杂世界的边界。系统设置的环境更精妙,通晓规则,死守命令。晏君寻被光线肢解得四分五裂,好似所有的关节都被拆卸。胖达在拣他碎裂的背脊,又拿走了最下一根肋骨。
阵痛和身体仍然联结,脑子告诉他,我好疼。
“阿尔忒弥斯……”
什么时候人们会在睡梦中呼唤母亲的名字呢?
晏君寻的小黑板开始刷刷写字,粉笔头在上面砸出“砰砰砰”的动静,像雨水落在玻璃板上。他在太阳底下看到了雨,豆大的水珠越落越勤,开水一般沸腾他的血肉,皮下的红褪去了,一切都开始泛白然后溃烂。
雨水流进来了。
胖达用水杯舀了一杯又一杯,混着晏君寻的血肉,从屋里倒出去。脚步“哒哒”地在房子里来来回回,碎碎念个不停。
“君寻去哪里了?”
碎裂的肉绊倒在雨水的玻璃杯里像粉红色的浓雾,而他在血的味道里窒息。胖达重复着无意义的举动,就像它本身一样,并不具有任何意义。
好像白纸一张。
晏君寻被揉皱了,染上血污,撕碎成泥。
胖达好像还在抚摸他的头发,毛绒绒的,蹭得他后颈全是汗。
是因为你啊,是因为你。所有人都是因为你。
它在晏君寻的身上写写画画,告诉他,你是这样的,你该是这样的——君寻是最棒的孩子。
睡吧,睡吧。
晏君寻咬碎了牙,从泥泞里挣扎,错位的骨头痛得要命,被沼泽拉着陷落,重得像被打湿的纸,飞不起来。
他眨眼睛,太阳光消失了,玻璃房消失了,眼底只有黑洞洞的废墟和尘土,脸挨着尖锐的泥块,他被黏死在人间——这是捉幼崽的胶,还有狮子的獠牙。
时山延的手臂像一条铁索,牢牢箍住他的腰。热气烧得他耳后着了一把火,但雨声如退潮后的回响仍然激荡,他听不到时山延说话。
管道里太暗了,他挣扎着抓住身下的土块,反手往时山延的头上砸过去,收扼不住力道,也不计后果。铁锈充斥着他的嗅觉,晏君寻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泥,又或者只是一段数据。
时山延没硬挨这一下,反应很快地曲臂挡了。伤口裂开的潮湿感令人兴奋,他舔了下后槽牙,凑过去叼住了晏君寻后颈的一块皮。晏君寻却没有后续的动作,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个在他昏睡期间胡作非为的人只是个他熟悉的暴力狂,不是什么虚假的系统。
如果他的呼吸终于也像雨声一样骤然停止,也许所谓意义可以被改写。
晏君寻腿根被掐疼了,被顶得抽搐。裤子褪到了脚踝,两个人光裸的大腿都完全贴在一起。他受不了这样的高温,时山延是最要命的发热源,搅乱了他视野中的画面,却能让他清晰感受到腿间来自另一个人发硬发烫的欲望。
“这个世界都在找你啊,君寻。”他依恋地喊他的名字,仿佛这是什么最好听的词语。
他好像是被撕裂的,只是挨着碰着都觉得痛苦。晏君寻吃力地抠着地上的碎屑,指甲缝能感觉到刚刚好的疼痛。他从爆炸发生的方向来,要走到无声无息的境地里去,淹没在静谧的新的玻璃房子里——作为上万个试验品的其中之一。
“我会杀了你。”他沙着喉咙,汗水落进眼睛里,如同蜗牛爬过雨幕,时间在掌心里倒流。他摸到积水,像泼进了下水道的热牛奶,嗓眼里发出干呕的声音,肩骨也因此而瑟缩发抖——时山延想起来被黏在胶布上扑簌翅膀的蝴蝶。
时山延把他搂过来,用不透明的怀抱框柱他,告诉他这是唯一正确的方向。也吻他耳朵,摸他柔软的腿根,“不要紧。”他轻声地说着,或者是哄骗、安慰,随便什么温柔造作的词都可以,“他们都在找你,但我不。”
但动作太激烈了,时山延压紧了他的双腿,最大程度地和他亲密相贴,好像差一点就要直接侵入,却还在等一个假伪的许可——要诱导着他说“爱”,骗惑他模糊混淆人的情感。
晏君寻陷在他投下的阴影中,股缝似乎被擦破,湿漉漉的狼藉粘连着两人,加重了恶心反胃的感觉。他摸到属于时山延的滚烫,被脏兮兮的粗笔碰了满手的黏腻污迹。声音和画面都被涂抹得杂乱无章,只有时山延的声音透过那种模糊朦胧的隔离感缓缓侵入他的大脑。
“君寻。”
帮帮我吧,我只剩下你了,我只能拥有你了。
他不曾这么说过,但是晏君寻感觉到了密不透风的捆绑,言语都是金属的链条。时山延透过管道的缝隙看他,从阳光的图画里撕开一条口,露出来半只眼睛。
晏君寻在胖达的手心里写字,笔画凌乱,找不到逃离的出口。玻璃外仍是玻璃,眼睛背后还有眼睛。
熊猫模样的系统柔声问他。
你怎么了,我的孩子。
晏君寻在混乱中书写。
时间、高山、延续吗……
我翻不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