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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接过吻么？要不要我教你？”。
我无法用自身体验凝结出的角色去抗衡一个剧本里走出的灵魂，接受的表演教育体系开始摧拉枯朽地崩塌。这句话我不知道他在更年轻的岁月里演练过多少次，直至调和出真诚与挑逗的最佳比例，织出暧昧粘稠的空气让我的卑怯毫无还手之力。而我此时，尚不理解蓝宇为何会对一个心思渣烂的京城有钱人如此充满爱慕和善意。直至他在对戏时说出这句话，我开始体会，初始只能是源于身体深处的原始情欲。被唤起的性爱需求毫无道理，如果不毁灭人，它就要死掉，到了那时候，一个人方会废然若失，熬受爱欲、独占欲、嫉妒引起的剧烈痛苦，把自己的全部柔情怜惜和灵魂财富投掷在对方身上。先是性的吸引，然后生长出爱，盲目却充盈，将人引向低到尘埃里的卑微之中。
这是蓝宇一生的重要释义，而我只是刘烨。我在毕业后前途未定的飘摇里让蓝宇暂时住进心脏一阵，蓝宇的灵魂塞满了纯粹的爱与哀伤，我只有一副不得不融于世间的常人骨骼，当他的情绪冲破了我的轮廓，我向蓝宇挥手告别。他从我的骨骼中逃离，但他饱满丰沛在银幕上未能说出口的情绪在我的血肉里埋下了细若游丝的引线，连接着他的柔软内心。我为他筑上一层坚固的壳，我不想知道引燃的火星会在何处。
我听到他说，愿你继续保有敏感和恰到好处的脆弱。
可这太奢侈了，我宁愿尝试模仿胡军的状态和我的女友亲吻，这是给我带来心中安宁的关系。我像我的父辈需要依靠一个组织集体一样，需要一段符合主流认知的关系，尤其在这段时期，当我开始必需去理解另一种类型的情感，女友的存在让我本人变得更加完整与安全。我的钝感都留给了爱情，没有生活里的疯狂恋爱给我带来足够的情绪波动形成我自己的故事感染力。我在悬浮的剧本梦境里体会潮水般满溢的爱，它能教会我如何处理现实中的恋爱关系么，我并不知道。
然后，我仿佛一个尚未学完全部职场技能的新人，撞上了呼啸而来的名气与后续密不透风的工作。虽然在我们这个行业，日常中浓烈的爱的体验才能给我的事业补给养分，但专业声誉并不能直接转化为金钱。银行账户里日渐增长的数字是真，名下的资产给我带来北京归属感，年代剧偶像剧古装剧，不过只是事业选择。
我的心脏里来来回回住进了不同的角色，他们都真实地在各自的档期中在我的身体中降临，又被新的住客赶走。在连轴转的工作间隙，我还要消耗额外精力艰难适应人际周旋哲学，免得与我思维脱节的表达在媒体上给我制造新的困境。我自己的情绪日趋在我的身体里缄默，只能偶尔在文字中叫嚣出来。看着银幕上被我演绎的各类角色以及其陷入的情感关系，那些故事在杀青后在我脑海里逐渐模糊。这就是开始职业演员生涯的感觉么？ 感知不停地被不同人的情感填满再撤离，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空杯折射出不同角色的状态。我恍惚每一段我投入沉浸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我用工作和自己的恋爱加固了我给蓝宇的壳。若干年后，我对杂志记者说，我对同性之间的感情，不太了解也不太接受，我也说过，自己演蓝宇还得奖是造化弄人。说出这些话，关导没冲过来打我并断绝往来也算是我修得的造化。
至于我师哥，脱去角色外壳，胡军和我不过是从事同一类职业的师兄弟，可我参透这一领悟也花了数年时间。我将我后知后觉的漫长反射弧归结为，作为一个职场新人，哪怕是一个成名已趁早的职场新人，见的世面还是太少，且对职场资深人士有天然的轻信与慕强，于是也会自然流露出身为年下者的真挚与乖顺。开始演戏后相处的同业者之中，如他般资深的与我不够亲近，如他这般与我亲昵的……终归也只有他一个。我自诩带着敏感的心思和文艺片的底色走进蓝宇的片场，但始终畏于戳破与同性爱恋的隔膜。我在演出中顺着他抛给我的牵引，如一只初生小猫学习走路一般摇晃着陷入深情，回头望出布景之外，我那两段如过家家般的恋爱都变得幼稚可爱。
关导后期经常夸我在入戏后，能持续住进状态里，我知道是因为蓝宇底色的痴情，只要一门心思地去爱。与之相对，胡军却要不停在爱或不爱的状态中游走来回，这让他演绎起来痛苦不已。可也是要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更加真实的人间常态，一个人在世间怎会只有一种角色，甚至自己在一段关系里的角色又怎么可能始终如一。
我很难在那时想象出我和胡军的关系演化。事业比爱重要，胡军也如此认为。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两个认知一致的人可以在不同的角色赛道上工作赚钱，不必去抢对方的蛋糕。我以为，当我们跟着高密度日程被浸透了不同的剧情后，捍东和蓝宇的相处印记很快会黯淡下去，我们可以如一对兄友弟恭的普通师兄弟一样，聊聊新接洽的剧本和当下走红的演员。可在一直未消散的关于我的流言下，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彼时我到底只是一个尚未准备好成熟心态，便被推着站到风口浪尖的业界成名者，还没有理清应该在意和努力的方向，只是被舆论的声浪扰乱了心思。我只能一再强调，我在拍戏时将胡军想象成女性来寻找感觉，虽然我也不知道胡军是不是遵从了这样的演绎方法。
想来我不接受的，只是我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方的设定，可即便反之安排，并不会让这段关系更加合理或让观众更加投入感情。在我生长的年代，在我接受的教育里，我不知道男性身上值得褒奖的品质可以有其他的评价体系，也不知道男性在一段感情里，除了用物质和照顾馈赠对方之外，还可以有其他的方式去享受爱情。电影里只是故事，可是投射到现实里，让我不安和愤怒。我不自觉地走向一个超出我认知体系外的位置，在发现没有清晰的地图指引时惊慌失措，不时出现的执念都在提醒我，找回来时的路。
于是在两人相处的时候，明明可能只是普通的聊天或喝酒，我变本加厉地用自己心态上的失衡去惩罚对方。他作为我的前辈，我从来不够尊重他。他为我开车或点烟，仿佛都是我深陷各种负面漩涡应得的补偿。要求脱离角色的是我，享受着戏中关系延续下来的呵护善意的也是我。他是我无法与现实中的自己和解时，可以去倾泻情绪的一个锚点。我不知他是否能察觉，到底是隔了年岁差，我的再多情绪只能在平日里藏掖，再顺着不时被引爆的情绪边界溜出来。
关导说，胡军总是在喝醉酒后骂我，数落我的原因无非是脱线的媒体沟通或不够照顾身边人，每条原因都来得光明磊落。我喝醉后也会打电话去骂他，但是除了内心狂躁的情绪，竟然想不出一条可说的理由，他在业界打磨多年的游刃有余以及自身天然的荷尔蒙，呈现出的松弛感和坦荡在我眼里都成了罪过。我依稀记得他在电话那头滴水不漏地让我少喝点酒注意身体，而和一个醉酒的人沟通基本是无效的，到后面他什么也不说，听我断断续续说一阵之后再挂掉电话。那些在媒体上称赞他侠义心肠的报道，怎么会知道他还有这么一面，又或者他那些个性，不过只是工作时的必要道具。
我一怒之下把手机里他的名字改成，冷漠。如此记仇很多年。
后来我们在拍摄画魂时重聚，彼时我也已在多个剧组里摸爬滚打出了自己的一套应对经验，江南地区的温柔氤氲将我的戾气柔化了一些。这部戏我并非主角，心态上更加自在轻松。没有人会不喜欢相处起来体贴周到又幽默的人，而此时我们俩的角色关系也没有那么尴尬，毕竟不用以两个近乎陌生人的身份背负着沉重的培养感情的任务。日子一下子轻快地跳跃起来，乘着上海早春的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看着柳树抽枝发芽，觉得日子这样回到正常的轨道也不错。
像任何一个相处融洽的剧组一样，我们有若干次喝酒聚会去庆祝不同的理由。我不再和他频繁抱怨女友和我相处时的争吵，毕竟触发矛盾的原因千篇一律，他借酒数落我的次数也少了很多。有一次他问我，之前酒醉后打电话给他，听起来心情很愤怒，到底在不高兴什么，不如现在当面说。
我还能说什么，找了个当时工作压力过大的理由搪塞回去。他笑笑，我猜他已经料想到这不算真实的理由，不过他倒又开始很认真地开始跟我聊起接戏建议以及如何平衡工作和自我生活的问题。
其实哪有什么技巧，取舍都由成年人内心衡量。我抽了根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倒是有点开始心疼他那个缺少父亲陪伴的幼小女儿。虽然想来我并无资格，只是这女孩孕育于蓝宇拍摄期间，有点像是那部电影可以留给胡军的，可以大方说出口的重要纪念；而我，还是什么都别拿走比较好。
我忽想起电影里的一幕，蓝宇提及那些被扔到屋外的花，我在拍摄的时候相信蓝宇并不曾遗忘，现在反而觉得，电影里的蓝宇不如真的忘掉那些花比较好。忘不掉舍不得分不开，余留空欢喜。
我懂很多正确的道理，但是该发生的剧情永远老套，好像两人喝到微醺后走入他的房间是注定的事。那天可说的所有交流已在那刻消耗殆尽。我像回到以前两人对戏任务结束，突然仅留两人在原地般不知所措，却不似当时有果决逃离的行动力。
他说，要不要再教你一次接吻。
我回退如戏中蓝宇那般的生涩，感受他在轻吻后再用舌头舔开我的嘴唇，他的气息从嘴唇慢慢侵入，从我们相抵的额头袭入我的灵魂，初始带入的强势感在唇齿相交时逐渐消解，诚恳地试探我的气息，引导我走入漩涡。最后如在我的脑海里倒入了粘稠的蜂蜜，甜美缓慢地包裹自己，凝固思考和时间。
我想起我曾经尝试去理解蓝宇的感情。
首先，一定是情欲的吸引，对彼时烟草气味、暧昧、后来的相处呵护凝结成的冬日氛围的怀恋。我仍不知道这些是否会演变成爱。
只是可能，引线的火星找到了。